自从雅纪走之后,迹部景吾就极度关心结夏的情绪,因为她表现得太坚强、太稳定了,坚强到忍足侑士某次和迹部吃饭,听闻这件事都忍不住来了一句:“喂,迹部……你家那位,遇到这事是不是有点坚强过头了?”
迹部景吾记得自己当时回答:“给我安静吃你的饭。本大爷的女人,坚强到可以跟我并肩的程度不是自然的吗?”
忍足把后半句话吞回了肚子——他觉得橘川结夏看起来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愿意去依靠任何人,甚至不愿意依靠迹部。于是他找补道:“当我没说。华族的人我不了解,听说他们规矩一般比较多,可能你家橘川小姐习惯了。”
接下来的一周,结夏请了丧假,迹部景吾大幅超额完成了一个称职的男朋友应该做的所有事:下班陪她吃饭,她说要给他做、被狠狠拒绝了;在她家一边处理公司的事、一边看着她睡着才走;不忙的那天留下来过夜,但什么也不做,因为知道她没心情。
本来那周要出差,有个可去可不去的论坛活动邀请了他,但他想了想,还是临时推了,理由是家里有事。
周末他们通了次不太愉快的电话,橘川结夏打电话告诉迹部景吾,她可能要继承家业了,说就算他因为这个提分手自己也不会怪他,这个可能性被他坚定地否认。紧接着,周日白天他们就没怎么密集联系,直到晚上照惯例打电话的时候,橘川结夏说:“景吾,明天我请了一天假,晚上我们见一面吧,有事找你。”
迹部景吾看了眼天气,不出意外明天是个大雨天,晚上会有阵雨。这不符合结夏的风格:以往约会要是碰到下雨,她绝对不会出门的,哪怕是和迹部景吾。
他觉得橘川结夏有些反常。她从来不会说“我们见一面”,只会直接说“我们去xxx吧”;从来不会说“有事找你”,只会说“你知道吗?现在xxx了”。
迹部景吾自诩为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之一,要是这点不对劲都注意不到,那他作为男友可以下岗了。
周一晚上,他的车停在park house楼下的时候,结夏已经撑着伞在楼下等了。迹部景吾收起他备好的另一把伞。在印象中,女朋友下雨天都是靠命躲过淋雨的。她每次下雨都忘带伞,一开始他以为是某种拉近关系的小把戏,后来才发现就是单纯懒。
“你这家伙……今天怎么记得带伞了?”迹部景吾看她打着伞,身子木木的,站在原地没动,看上去似乎只是觉得下雨天并不是个适合开怀大笑的好天气。
他三步并两步作走上前去,结夏没动。换了以前,她早就扑过来、把头靠在他胸口,然后仰起脸看他了。
“迹部景吾,我们谈谈。”结夏语气淡淡的,嗓音有些哑,楞楞地、无精打采地在滂沱大雨中杵着,像块木桩。
这是她准备了一晚上才调整好的精神面貌,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自从昨晚意识到了那个唯一的抉择,她便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抽水泵,把所有的眼泪都一次性排干净了,把那颗实在抽不出水的、风干了的心罩在金刚罩里,全副武装地来面对迹部景吾。
“说吧,你要谈什么?”迹部看雨下得很大,一把拉过她的手肘,带着她去了公寓旁的凉亭。看结夏走路的样子踉踉跄跄的,他便放慢了脚步。
她表情空荡荡的,双腿跟得很艰难,原本会和他十指相扣的手回握得很无力,迹部景吾松开她:“橘川结夏,你不对劲,遇到什么事了?说吧,本大爷帮你解决。”
结夏发尾的卷湿了大半,也不知道打伞怎么打的,看起来像只被淋湿的小狗,平日里冷冰冰的气场好像被雨水浇灭了。
还没站稳,她却急着用这辈子最没底气的声音开了口,好像拖一秒就永远下不了决心了似的:“迹部景吾,我们分手吧。我确定要当继承人了,这也许是我逃不开的责任。你也知道你不可能入赘,我也不可能跟着你姓迹部……所以,我们没法在区役所正式登记,我也不想让你为了我放弃什么,那样你就不是你了。”
“是这件事?”迹部景吾背过身,甩了甩伞上的水珠,“你在电话里说过了。如果没记错,我说我不想再听到第二遍。说了我来解决。”
结夏沉默了几秒:“但是……”
“没有但是。现在各方都有意在推动夫妻别姓,这个呼声很高了,你放心。”迹部景吾收起伞,转过身。眼前的人低着头,肩膀缩着,没有直视。她一定是有事瞒着自己,每次橘川结夏要隐藏什么东西,双眼总是最先出卖她。
“就这一个原因?那免谈,我不接受。”
“……”橘川结夏那张一向伶牙俐齿的嘴在这时像被胶水粘住了。出门前对着镜子,她告诫自己千千万万遍,别被迹部景吾牵着鼻子走,坚定自己要分手的立场,走得决绝、干净、不拖泥带水,最好不要留给他任何一丝幻想。可这些预演在真实的迹部景吾面前,被他的笃定一举击溃了。
结夏强迫自己扬起下巴:“对,就是这个原因。”她眼睛朝下,假装出傲慢又不屑的样子,声线却抖得不成样子了。
迹部景吾用手斩断了她伪装的视线,捏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拧过头:“橘川结夏,你不擅长撒谎。”
他的视线和以前一样灼热,带着点一眼看穿她的傲慢、得意,和对她拙劣谎言的怒意。
面对这双眼睛……橘川结夏没法面对,因为这双眼睛是她的死穴,是让她瞳孔动摇、让她一晚上的努力白费的始作俑者。她精心准备的谎言,甚至为了显得真实只说了部分真相,在迹部逼人的视线下,结夏洞察到了那深藏于眼底的破碎。
这不像他,这种情绪不该属于他。尽管被他压抑着,谁也不知道。
于是她心软了,开始考虑要不要迂回委婉地暗示他一点什么。如果他们的故事是一部电视剧,那橘川结夏觉得自己一定是最没骨气的女主角了——她居然开始动摇,居然在第一个谎言被拆穿之后支支吾吾编不下去了,居然这就想摊牌了。
之前她理过思路,迹部景吾不能知道全部真相。他是个习惯正面迎战的人,是个对爱的人保护欲强到甘愿连她的那份一起扛的人。他老是选择一个人承担所有,可在这件事上,这正是近藤所希望的。高调会让他跳进圈套,整件事只能暗线处理,因为需要在雷点引爆之前解决一个“可能会有的雷”,不然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而“有雷”这件事,目前只有橘川家的人知道,且被迫扮演了其中的一环,也最终无可避免地成为了另一个受害者……
可是……可是……
迹部景吾的眼神像极了十几年前在都大会输球的时候,在当年赢球的橘川结夏眼里,赢面走来的男生傲气逼人、居高临下、可眼里埋着被压抑的不甘和名为责任的沉重。在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未来某天的自己,所以觉得这个人好可怜。可是今天,橘川结夏不再会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了,她的眼睛里只有爱怜和心疼。迹部景吾,一个平日里呼风唤雨、总是高高在上的人露出这样的不甘、愤怒和压抑的破碎,结夏竟没想到,她的心可以疼到想为了一个人承担所有不该在他身上出现的情绪,恨不得替他经历所有负面。
她带着最后一丝快被吸干的理智,艰难地开口解释道:“景吾,我们的关系……是武器。并购案的股权清盘,我爸暂停了。对不起,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请你理解我。”
“这是什么意思?喂,你不明不白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跟我提分手。这是你自己单方面决定的?”
果然,迹部不依不饶地追问了。结夏开始后悔自己开了这口。
看她低头抿着唇不说话,迹部景吾往后退了一步,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东西,哪一次不是他主导、他掌控一切?世界上居然还有敢替他做决定的人?橘川结夏以为她自己在干什么?有没有问过他的想法?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橘川结夏居然专门挑个瓢泼大雨天叫他出来,然后通知他——不好意思迹部景吾,你被解决了?
“橘川结夏,我问你。”
“你以为,你凭什么替本大爷做决定?”
她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雨水被风吹进了眼睛还是快要哭了。迹部景吾扣着她的手腕,他的气场沉了下来,被愤怒和不甘填满,力气大得让结夏有些不适。
看挣脱无果,橘川结夏放弃了抵抗。晚上的风越来越大,被大雨打下枝头的落叶被卷起,在空中盘旋了几圈跌落在她脚边。
她做了个深呼吸,舔了舔嘴唇,决定用光这辈子所有的演技。
“迹部景吾,你别问了。我只能说这么多。说再多对你对我都不好。我在你身边一天,我们的关系就会被人用作武器一天。总之,我们真的没法再在一起了……你也别觉得我在替你做决定,因为相爱才是需要两个人都同意的事,而分手……只要一个人同意就可以了。”
结夏咬着嘴唇,用尽所有的力气不避开目光,让自己直视迹部景吾的眼睛。她有意克制自己,想显得语气坚定,说每个字的时候都确保能听见它落在舌尖,又灌入耳道。为了避免发抖,双手反而攥成了拳。
于是,这虽然没有完全打消迹部景吾的怀疑,却也足够让他听进她分手的决心了,因为他的眼神暗了,像罩了层毛玻璃。
“你给我解释清楚。我们的关系被人用作武器是指什么?谁要是敢欺负你,本大爷……”
“迹部景吾!”结夏打断了他,语气比任何时候都坚定,积累了一晚、刚刚差点须臾消散的勇气在这时迸发了,“别问了,算我求你。”
求他?橘川结夏从来没求过他,除非是在床上。今天的她在迹部景吾眼里,比那天晕倒了之后在病床上说“不要走”的她还要脆弱,发丝上细细密密的雨珠让她更显狼狈了。
两个人沉默着,谁都不肯再问,谁都不肯再答,这种沉默好像聚集成了一朵巨大的积雨云,在下一句话说出口时就会张力满溢,降下倾盆的雨。
“景吾,你还听不明白吗?如果我真的爱你,就不应该告诉你为什么我们的感情是武器。我只是知道,既然如此,解决问题最安全、效率最高、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分手,永绝后患。”
结夏声音平稳多了,往后退了一步,朝迹部挥了挥手:“这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跟你在一起像一场梦一样,我们那么合适,那么投缘,那么爱彼此……我把我最真诚的爱给了你,那希望后面有一天,你能遇到一个比我更爱你的女孩,我会爱你直到另一个人出现的那一天为止。”
“你在胡说什么……”
“景吾,”结夏抱住他,动作很慢,像是要好好体会那种一寸寸贴上他皮肤的感觉,包括他身上的衣物,“你不会为了我终身不婚的。你有自己的责任,你是独生子,也是继承人,这种压力我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我们分开之后,如果你结婚了,我希望你找一个……很爱你的人,当然啦,你也要很爱她才对。可能会是个家世没那么复杂的人,有自己的爱好,又要能跟你对得上话,看见你高傲之后的孤独,理解你光环背后的汗水。”
“一辈子爱一个人其实是反人性的,但我希望你能过得比我好,比我幸福,不管在多远的地方,我都会把我最好的祝福留给你的。不过,如果你真的过得特别特别好……那么,就不用通知我了。”
结夏依偎在迹部景吾怀里,一遍遍念道:这是最后一次放任自己如此贪恋他衣服上熟悉的玫瑰香了。从明天开始,她永远失去了用触觉和嗅觉感受他的权利。
笨蛋,忍住!绝不能把近藤的事告诉他,绝对不能让他跳出来自己去面对啊。
当结夏下定决心从他怀里抽离,轻轻掰开揽在她腰上的那双坚实的手臂,她踮起脚尖,在吻过无数遍的唇瓣上落下一个再温柔不过的轻吻,像露珠、像小动物湿漉漉的鼻子、也像被她锁在昨晚的眼泪。
“景吾,你说面对家族企业,既要守成,也要开拓。那我希望,你一定要守住迹部财团,同时也一定要做出自己的样子来。城川技研……你要小心。关于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也许我应该先提前替我的家人向你道歉,虽然不能告诉你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你有一天会明白。”
因为心里的亏欠,因为不想让他因为两人的关系被抓住把柄、把两个家族置于水深火热之中、留下永远的污点,更因为现在是继承人、多了一层要守护的东西和千千万万个要负责的人和家庭,橘川结夏踏上了她的旅途。她没法自私地让迹部景吾一直等待一个遥遥无期、也许不会归来的恋人。
“景吾,我永远相信你。但是对我,不要等,不要想,好好过你自己的,找个相爱的人,过得华华丽丽的。”
橘川结夏的嘴角挂着迹部景吾见过最真诚的笑容,不是俏皮的、不是勾人的,饱含着爱意,却和**不一样。可越是这样,他越是明白——结夏下定决心了,她不会后悔的。
迹部景吾给了她无数个台阶,只要她顺着其中一阶往上走,他们现在也许还会和往常一样,靠在结夏家舒适宽敞的真皮沙发上,一起看一部经典的欧洲电影。可是,她偏偏把台阶一级一级拆掉,站在楼下挥挥手说“我不上来啦”。
迹部景吾从不强人所难,他有他的骄傲,哪怕是面对最爱的人。一次,两次,三次……那算了,既然她自己不愿意,既然——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再挽留了。
他相信,分手那天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一定会在未来的几年内像个噩梦似的缠绕在彼此的脑海中,在生活又给了个大考验的时候闯进来雪上加霜一把。
“橘川结夏,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他的表情又回归到那个不可一世的帝王迹部景吾了,眼前的他,对橘川结夏展露出的样子和对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了。
没有告别,没有反悔,迹部景吾回过头,撑起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司机看见他转身的动作,重新发动了车子。
不看橘川结夏的脸,才能短暂的不被情绪裹挟,认真思考她今晚的不对劲。迹部不知道结夏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觉得,也许她有自己的原因和自己的剧本,他有必要弄清楚。
虽是战略性接招,但内心的钝痛是真实存在的,强烈到迹部想否认它的存在。原来,橘川结夏面试的时候没有撒谎,她说自己“敢失去”,全都是真的——连他迹部景吾都敢失去。
迈出腿的那一刻,结夏叫住了他。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难不成反悔了?啊嗯,反悔也好,只要橘川结夏开口,那么他就——
“这把伞还你。”
他想多了。
那是他们还没在一起时,第一次在sakana sama偶遇,晚上走路回家的结夏没料到下起了雨,迹部景吾路过,让她搭了顺风车。
顺路是真顺路,伞顺势留在了她那儿。后来找她办房子的事时迹部提过一嘴,她忘带了,在那以后再也没想起来过。甚至,在迹部去了结夏家多次的情况下,二人仍然双双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橘川结夏自己都觉得惊讶,冥冥之中一定有什么指引着她在今天这个日子里注意到这把那么多次下雨都依然忘带也忘还的伞。
让它回到原主人手上,它的使命完成了。
结夏以为自己一定会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对着男主角迹部景吾大喊:“你走,你走啊!不要管我了!”然后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打死不说;以为两个人一定会在雨里被淋得狼狈,一个大哭另一个强吻,伞是为了凸显忘情一定要被扔到雨里的。可是,他们分手分得太体面了,干干净净,毫无纠缠,只是上一秒和下一秒,非单身和单身状态切换太过突然,结夏显然还觉得像做梦。
在那个梦里,迹部景吾接过伞就走了。于是结夏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她觉得好像背后有人回头看,在那个梦境一般朦胧的雨夜,也记不清到底是看到的还是直觉告诉她的。
反正,她再也没有回头。
回到家之后,结夏给妈妈静江打了个电话说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从绫乃的信封一直讲到她和迹部分手。
毫不意外,静江听了之后情绪崩溃,以至于后面半小时结夏都在安慰她。真是的,明明她才是刚分手、站在两个家族的交叉路口,自己选择主动承担责任并解决问题的那个人,她还没哭呢!
料到这个电话的信息量有点大,静江也许不能一晚上就消化全部真相和未来生活可能会发生的变化,但结夏还是选择在这个时间点一下子说完了。静江迟早有一天要面对的,她不能一辈子都把人和心锁在京都老宅子的禅房里。
而回家路上的迹部景吾一遍遍回忆着橘川结夏今天那不知出现了多少次的欲言又止的表情,觉得今天的一切实在是荒谬极了。他泡着玫瑰浴,不敢想象二十四小时前还在耳鬓厮磨的人,二十四小时后居然分道扬镳。一切都在忽然之间发生,像一场毫无预兆的地震。
他让身子沉进浴池,宛如沉溺于一片孤独的海。那个在一起第一天就跟他说要结婚的人,一确认关系就全情投入毫不矜持的人,迹部景吾不相信她会无缘无故分手。
她说到他们的关系是武器,那一定是别无选择了。
迹部景吾太了解橘川结夏了,她一定是试图自己去承担什么不想让他知道、不想让他冒险。老说他大包大揽,可自己明明也是这种人。
“城川技研”“武器”“守成和开拓”“家业”“道歉”……结夏显然有自己的剧本,也顺带安排好了迹部的角色。
好,本大爷陪你演。
迹部景吾出浴时,背上沾着几片今早空运来的玫瑰花瓣。他拂下一片握在手心,像是要紧紧攥住什么,走出门的那一刻,他想好了——迹部景吾会有自己的战场,这出戏剧要是都按橘川结夏的剧本走,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是不是看文的宝子们察觉到了可能在虐所以在等重逢啊???
那要快点写了!刚分开就好想让他们重逢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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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All at O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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