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林星竹被屋顶鸟窝里的喳喳声叫醒,好像是一窝麻雀的雏鸟,张着尖尖的鸟喙,巴巴地等着投喂。
外头天光大亮,他扶着墙壁起身,双腿因为弯曲太久有些发麻,差点没站起来。
昨日忙活那么多已是这具身体的极限,没想到一觉竟睡了这么久,所幸庙门仍关闭着,看样子并没有野兽来过。
昨晚的火堆已经燃尽,林星竹捡起枯枝拨动了一下,里面还有火星,怕火星彻底熄灭,他又添了几根枯枝。
曦光穿过门缝射在狼神的雕像上,林星竹打开庙门,迎着朝阳伸了个腰。
很好,又多活了一天!
下山目前是不可能了,就算找着路下了山,肯定也会被村子里的人抓回来。
别的地方他也去不了,一来不认识路,林小竹除了槐木村哪里都没去过,二来他的身上没有过所,去了也进不了城。
而且山下大旱,有的地方甚至在闹饥荒,比山上好不到哪儿去,他这具身体又是个哥儿,手无缚鸡之力,下了山情况可能会更糟。
如今深山里有野兽,村里人不敢贸然上山,他在山上反而更安全,只要不正面碰上野兽就行。
说起来,昨夜好像听见了狼嚎声,那些狼似乎并未靠近狼神庙,很可能是被火光给唬住了。
看来今晚还得继续点火堆。
昨天天黑忙着生火没留意,林星竹这会儿打量狼神庙才发现,供台下竟放着一个积满灰尘的陶罐,他翻找了一遍,另外翻出一个破旧的斗笠、一截朽坏的草绳。
想来这些应是从前来山上打猎的猎户歇脚时留下的。
其他两样东西没什么用处,但能有陶罐就很好,有了陶罐能烧水,也能煮东西吃。
林星竹原本想着自己做陶罐,可真要做起来还得找泥巴捏成形,等到阴干后再用火烧制,既费时又费力,如今有现成的,正好省去不少工夫。
他抖掉陶罐里的灰尘,情不自禁哼着小曲儿,提着陶罐走去昨天那条小溪。
那条小溪离狼神庙不远,捡柴的时候他发现了一条近路,穿过侧面的草丛就能到。
头上敷的野草糊糊也到了该换的时间,林星竹把陶罐放在溪边,采了些鼠曲草捣碎换上,采鼠曲草时,顺手摘了几个野地瓜送进嘴里。
野地瓜太小了,只吃这个根本填不饱肚子,他琢磨着一会儿洗完陶罐,再去附近找找别的能吃的东西。
他今天换了一个位置,去的是小溪的下流,溪流汇入一个低处的凹槽里,积成一汪清澈的小水潭。
林星竹扯了把杂草当成刷子,将陶罐里里外外都刷洗了一遍,刷到不见半点儿尘土,才拎着罐子装了一罐清水。
小水潭四周长满丰茂的杂草,潭水清冽透亮,水底石头历历可见,隐约还有几尾小鱼在水中游来游去。
鱼很小,只有半个巴掌那么大,林星竹却是眼睛一亮。
这下有鱼吃了!
只一瞬间,林星竹就在脑子里把鱼的做法想了个遍。
但眼下条件有限,只能用火烤着吃,在此之前,还要先编个篮子来捉鱼。
林星竹抱着装满清水的陶罐回去,路上顺道拾了几块稍显平整的石头,用来垒一个简单的灶台。
灶台围着火堆垒成,中间留下一个缺口,方便添柴,林星竹把陶罐放在上面,重新拨燃火堆,等着罐子里的水慢慢烧热。
捡回来的枯枝已经烧完了,他在烧水的空隙又去旁边林子捡了一些。
林子和狼神庙离得很近,一边捡枯枝,还能一边留意庙里的火堆。
正捡着,落叶上一绺粗糙的杂毛忽地引起他的注意,像是什么动物掉落的毛发,颜色青灰,质地粗硬。
林星竹愣了下,捡起来仔细看了看,从毛色和质感分辨出,这是一绺狼毛。
一般来说,山里的动物大多都在春天换毛,褪下底层的绒毛,留下外层的硬毛。
现在天气炎热,除非有狼群互相打闹,或是有狼受伤,才会掉落这样零星的杂毛。
林星竹十分确定,昨天来捡柴的时候并未瞧见,也就是说,这绺毛发极可能是昨晚才掉下的。
林子里没有血迹,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应该不是受伤,那就是有狼群来过这里。
想起入睡前听见的狼嚎声,林星竹不禁汗毛直立,没想到昨天夜里的狼群竟然离得如此之近。
看来今晚不能睡得太沉,否则连狼钻进了庙里都不知道。
林星竹加快动作,捡了比昨天更多的枯枝,用那根勉强还能用的草绳扎成一大捆,扛回了狼神庙。
陶罐里的水还未烧热,林星竹添了些枯枝,趁着烧水这会儿,又去溪边的草丛里扒扯了一些野地瓜的藤蔓。
这些藤蔓枝条柔软,去掉茎叶,正好用来编篮子,虽然比不上竹篾的韧性,倒也勉强可用。
编好篮子,陶罐里的水也烧好了,林星竹撤了几根枯枝,用余烬保着水温,带着篮子又去到了小水潭旁。
他胡乱扯了一把杂草放在篮子里,又找了块石头压在里面,以免篮子和杂草浮起来。
就这样把篮子沉入水中,只需要等着小鱼自己游进去。
林星竹拍掉衣服上的草屑,摘了草丛里最后几个野地瓜,一边吃着,一边盯着小水潭的动静,等看到有鱼儿游进了篮子里,才放心地轻轻走开。
这一片的野地瓜几乎被他摘光了,他吃完最后一个,决定回狼神庙歇一下,待会儿去稍远的地方看看。
那些小鱼还没巴掌大,就算抓着了,也只能塞个牙缝,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温饱问题。
林星竹剩下两个野地瓜没吃,揣回去摆在了狼神庙的供台上,尽管不信神,可好歹住了人家的地儿。
来回折腾了半日,终于可以歇会儿了。
林星竹捧着陶罐喝了几口热水,热意顿时流遍全身,果然刻在骨子里的记忆还是得喝热水。
稍作休憩后,他把火堆掩上,保留火种,枯枝燃烧后的灰烬他没扔,打算晚上铺在枯叶下。
昨晚铺的枯叶太少,睡着有些硌人,山里夜晚的气温比白日冷,就算有火堆取暖也容易受凉,在野外生病不是一件好事。
林星竹收拾完,拿着竹竿再次出了门,为免有小动物进去破坏火堆,走时还掩上两扇破旧的庙门。
他没有走太远,只去另一个方向的林子里转了转,边走边用竹竿打着草丛,所幸草丛里没有草爬子,只有蚱蜢跳来跳去。
这片林子的树木更高更密,茂密的枝叶完全遮住了阳光,林子里的植被比其他地方的更矮也更稀疏。
树上有什么小动物在东窜西窜,拖着毛绒绒的大尾巴,好像是在林间觅食的松鼠。
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落在地上,啄着地上的果子,看到有人走近,歪了歪头,扔下啄到一半的果子,扑着翅膀飞快掠去了对面的树梢。
林星竹弯下腰,捡起麻雀吃剩的果子,看了一眼,又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叶。
这是棵麻栗树,又叫橡子树,结的果实也叫橡实,橡实味道苦涩,不能直接入口,需要多次浸泡后磨成粉。
林星竹没有石磨,只得扔回原地,这种果实人吃着麻烦,却深受山里小动物们的喜爱。
比起这些野果,林星竹现在更想吃肉。
林小竹的记忆里,上回吃肉还是几个月前村里有人办席面,林小竹刚夹了一块红烧肉,桌上的菜就被一抢而空。
林星竹继续朝前走,想着在林子里找几个野鸡蛋,没有肉有蛋也行。
他回头看了眼狼神庙的方向,怕在山里迷路,沿途用野草系在树上做了标记。
前面有一条山沟,山沟对面是长满松树的山丘,山沟看起来很深,在山谷中间凹陷下去,东边是一面斜坡,远远望去红彤彤一片。
不知是野花还是野果,林星竹希望是能吃的野果,加快脚步走近一看,真是野果,还是一大片完全熟透的茅莓。
茅莓酸甜多汁,饱满的果肉带着天然的果香,比野地瓜更好吃,美中不足是枝条上长满细刺,也不容易保存。
林星竹摘来吃了个半饱,留了大半给山里的动物。
斜坡下去就是山沟,一条落满松针的小路蜿蜒曲折,路旁长着密不透风的杂草,荆棘遍地,山沟里隐约还有水声。
这种半山坡有水有草且隐蔽,野鸡们最是喜欢在这样的地方搭窝下蛋。
林星竹拄着竹竿,正想着过去看看,刚迈出前脚,对面山丘的松林里突然传来一阵奔跑的哒哒声,像有什么动物在逃命。
他连忙止住了脚,没再继续走下去,而是赶紧矮身蹲在草丛里。
隔得太远,看不清松林里的情形,林星竹只能从声音分辨出,好像有一头野兽在捕食,嚎叫声听起来像狼,被捕食的猎物不知是山羊还是野鹿。
林星竹根本不敢站起来,只紧紧抓着竹竿,小心翼翼观察着对面的松林。
狼是群居动物,捕猎时大多都是成群结队,很少会有孤狼,山里结群的野狼最少也是三四头,最多的能有十几头。
对林星竹来说,仅是一头野狼就够吓人了,他不由想起在庙外林子里看到的狼毛,那里本就是狼神庙,这座山又叫苍狼山,附近的野狼肯定只多不少。
看来等熟悉山里的地形后,还得尽快换一个新的庇护所,不能再在那里待下去。
眼下手无寸铁,连把弓箭也没有,林星竹不敢贸然离开草丛,怕不小心发出声音,被当成和山羊一样的猎物。
不知过了有多久,林星竹两条腿都蹲麻了,山沟对面的松林终于安静了下来。
那头野狼好像抓到猎物离开了。
林星竹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才慢慢从草丛里站起来,四周仍和刚来时一样,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幸好他刚才慢了一步,不然正好和野狼撞上。
林星竹不敢多待,就算没有捡到野鸡蛋,今天也有烤鱼吃。
他不是贪心的人,如今重活一世,更是格外惜命。
刚走出草丛,忽又传来一阵细微低沉的喘气声,林星竹警觉地停住脚步,没有先蹲下来,而是竖着耳朵仔细听了听。
喘气声来自山沟的深凹处,他站的位置视野被树木遮住,看不太清,听着不像是狼的声音,更像野鹿或野马之类的动物。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林星竹小心挪了下脚步,转身走了两步,伸着脖子往山沟下看了看,只看到一对长长的耳朵。
不是鹿,也不是马。
当然,更不是狼。
林星竹担心有什么陷阱,没有轻易靠近,等着山沟里的动静,过了一会儿,那只动物仍躺在下面没有起来,看样子像是受伤或是卡住了。
林星竹扫视了一遍四周,确定没有危险后,才缓慢地沿着曲折小路往下走。
山沟狭长幽深,仿佛山谷自上而下裂开的一条缝隙,谷底沟壑纵横,乱石遍布。
而发出声音的动物,此刻正躺在两块石头之间,待林星竹走近后,才发现竟是一头成年野驴。
驴和狼一样,也是群居动物,眼前这头想来是逃命时不小心了脱离族群,跑错了地方才跌进了山沟里。
这好像还是一头揣崽的野驴,鼓起来的腹部又圆又大,也正因如此,肚子卡在了石缝中间。
看到来人,母驴两颗黑亮的眼珠直盯盯看着他,林星竹竟从它的眼中看出了一丝求救的意味。
他摸索着石头走过去,查看了一遍,母驴身上只有一点血迹,看着像是擦伤,大概是刚才跌落时剐蹭的。
见林星竹靠近,母驴忍不住动了动。
林星竹摸了摸它毛绒绒的长耳朵:“别怕,我来救你。”
两块石头实在太大,他力气不够,只能去搬较小的那块,双手卯足力气推向另一边。
听懂了他的话似的,母驴乖乖躺着,果真没再动了。
林星竹一边留意着山丘上的那片松林,怕那头狼折返回来,一边小心搬动着石头。
所幸近来天气太热,山里没有下雨,山沟没有积水,不用担心石块滚落。
等他搬完石头,已是满头大汗,母驴没了阻碍,四肢撑地,蹄子往上一蹬,翻过笨重的身子在沟里站起来。
它甩了下头,对着林星竹发出咻咻的声音,那样子好似在跟他说谢谢。
林星竹朝它挥了下手,“快走吧。”
别等野狼回来了。
山丘上,几头同族的野驴去而复返,母驴看到自己的同伴,喷了喷鼻息,又扭头看了林星竹一眼,撒开驴蹄,朝着族群的同伴走去。
目送母驴远去,林星竹做好事般松了口气,背靠着石头歇了歇。
搬块石头就累,这具身体可真弱。
但累归累,好歹救了一条命,他的心情还不错。
野驴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松林里,林星竹捡起地上的竹竿,弯腰时,感觉好似有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身后。
他顿了下,缓缓转过脖子,一抬头,却见山丘上站着一头挺拔矫健的苍狼,眼神锐利,充满野性,一双异瞳在日光下泛着一金一绿两种颜色,直勾勾盯着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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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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