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日,宫中赐宴散得早。
陆星辞从宫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盒御赐的月饼。漆盒精致,上头描着金桂银蟾,提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站在宫门口想了想,没往自己府邸的方向走,反而拐了个弯,朝太傅府去了。
太傅府的门房见是他,脸色微妙了一瞬,到底没敢拦。谁不知道陆相三天两头往这儿跑,太傅大人嘴上说烦,可哪回真把人撵出去过?
陆星辞一路熟门熟路地穿廊过院,果然在东阁找着了人。谢凌渊正在翻书。烛火映着他侧脸,线条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
“谢大人~”陆星辞提着食盒晃进去,尾音拖得老长,“中秋快乐呀。”
谢凌渊翻书的手指一顿,抬眼看他:“赐宴刚散,你不回府,来我这里做什么?”
“给你送月饼啊。”陆星辞把食盒往案上一放,掀开盖子,甜腻的桂花香立刻漫了出来。他拈起一块,直接递到谢凌渊嘴边,“御赐的,尝尝。”
谢凌渊微微后仰,皱眉:“你自己吃。”
“我特意给你留的。”陆星辞的手不肯收回去,月饼几乎要碰到谢凌渊的唇,“谢大人,给个面子嘛。”
谢凌渊看了他一眼,到底拗不过,伸手接过来,小小咬了一口。莲蓉细腻绵密,甜而不腻,是宫里御厨的手艺没错。
“甜。”他评价了一个字。
“甜就对了。”陆星辞自己也拿了一块,三两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酥皮,忽然凑到窗边往外看,“谢凌渊,今晚月亮真好啊。”
谢凌渊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窗外一轮满月正悬在檐角,清辉如银,把院中那棵老桂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嗯。”他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翻书。
陆星辞却不依不饶:“别看了,出去赏月吧。”
“不去。”
“为什么?”
“冷。”
陆星辞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谢大人,你堂堂太傅,居然怕冷?”
谢凌渊面不改色地翻过一页:“秋夜风凉,你若无事便早些回去。”
“我不回去。”陆星辞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看他,“那你陪我说说话总行吧?中秋团圆夜,你一个人闷在书房里,多没意思。”
谢凌渊没接话,但也没赶他走。陆星辞就当他默认了,絮絮叨叨地说起今日宫宴上的趣事——哪个王爷喝多了差点摔进荷花池,哪个侍郎被自家夫人当众揪了耳朵。谢凌渊听着,偶尔嘴角微动,却始终没抬头。
直到陆星辞说到“月亮这么圆,要是能爬上去看看就好了”,谢凌渊才终于放下书,看了他一眼。
“你想爬房顶?”
“嗯!”陆星辞眼睛一亮,“太傅府的观星阁,是不是能上去?我记得你那儿有个露台……”
“不行。”谢凌渊斩钉截铁。
“为什么?”
“危险。”
“我又不是小孩子。”陆星辞站起来,绕到他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谢凌渊,谢大人,谢太傅——就去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中秋一年才一次。”
谢凌渊被他扯得微微晃动,低头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袖口的手,沉默了片刻。
“……你若是摔了,明日朝堂上御史又要参我。”
“那你是答应了?”陆星辞立刻抓住话头。
谢凌渊没说话,但站了起来。
观星阁在太傅府后院,是谢凌渊平日观天象、校历法的地方。阁顶有一方小小的露台,三面围栏,视野开阔。陆星辞先一步爬上去,站在栏杆边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冲谢凌渊伸手。
“来。”
谢凌渊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顿了一下,自己扶着栏杆上去了。陆星辞也不恼,收回手,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两人并肩坐在露台上,头顶是毫无遮挡的漫天星河。
月亮就在正空,又大又圆,亮得几乎刺眼。月光洒下来,把整个京城都镀了一层银边,远处的宫阙、近处的街巷,都朦朦胧胧的,像浸在水里。
陆星辞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谢凌渊。”
“嗯。”
“你说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
谢凌渊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读的圣贤书,也信这些?”
“信啊,为什么不信。”陆星辞理所当然地说,“嫦娥奔月的故事多美啊。一个人守着那么大的月亮,多孤单。”
谢凌渊没接话。
陆星辞又说:“不过要是我,我就不去。月亮再好看,一个人看也没意思。”
他说这话时,偏过头来看谢凌渊。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难得安静下来,认真地看着身边的人。
谢凌渊被他看得微微别开脸。
“……你看我做什么。”
“看你啊。”陆星辞理直气壮,“月亮好看,你也好看,我多看两眼怎么了?”
谢凌渊的耳尖在月色下看不太分明,但他自己知道,那里又烫起来了。他抿了抿唇,低声道:“油嘴滑舌。”
“我这叫真心话。”陆星辞往他那边又挪了半步,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谢凌渊,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喜欢中秋。因为我娘说,中秋是团圆的节日,不管多远的人,只要抬头看同一个月亮,就好像在一起了。”
“后来我娘走了,我就每年中秋都自己看月亮。想着她在天上,也能看见我。”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今年不一样了。”
谢凌渊偏过头,看着他。
陆星辞也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平日的痞气,干干净净的,像月光本身。
“今年有你陪我看。”
谢凌渊的呼吸很轻地滞了一瞬。
他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盖过:“……以后每年,都可以。”
陆星辞愣了一下。
随即,那双眼睛倏地亮起来,比刚才的月亮还要亮。
“谢凌渊,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谢凌渊别过脸去,耳尖已经红透了,“风大,没听清就算了。”
“我听清了!”陆星辞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说以后每年都可以!你说了!”
“放手。”
“不放。”陆星辞不但不放,反而得寸进尺地,把手指慢慢挤进他的指缝里,十指扣在一起。谢凌渊的手很凉,被他温热的掌心裹着,微微挣了一下,没挣开。
“谢凌渊。”陆星辞的声音忽然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我心悦你,你知道的吧?”
谢凌渊没看他,但也没再挣开。
“……嗯。”
“那你呢?”
长久的沉默。夜风吹过,院中桂花簌簌落了几瓣,香气浮动。
谢凌渊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收敛,每一个字都要在心里转上好几圈才肯放出来:“……我若不喜欢你,你以为,你能进得了这门?”
陆星辞怔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从唇角漫开,一直漾到眼底,整个人像是被月光和欢喜一起浸透了。
“谢凌渊,”他把两人交握的手举起来,晃了晃,“你早说啊。”
“闭嘴。”
“我不闭。我高兴。”陆星辞靠过去,肩膀贴着他的肩膀,头轻轻歪了一下,几乎要挨到他的头,“谢凌渊,中秋快乐。”
谢凌渊没躲。
他望着天边那轮满月,沉默了很久,终于极轻极轻地,回握了那只手。
“……中秋快乐。”
后来夜渐深了,风也大了。谢凌渊咳了一声,说该下去了。陆星辞嘴上说着“再待一会儿嘛”,身体却很诚实地打了个喷嚏。谢凌渊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先一步下了露台。
陆星辞跟在后面,下来时差点踩空,被谢凌渊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胳膊。
“小心。”谢凌渊皱着眉。
“没事没事。”陆星辞站稳了,冲他笑,“有你在,摔不了。”
谢凌渊松开手,转身往院门走:“我送你出去。”
“不用送,我自己……”
“我送你。”谢凌渊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陆星辞就乖乖跟上了。
两人并肩走在太傅府的回廊里,月光从廊窗一格一格地漏进来,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银子。谁也没说话,但陆星辞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悄伸过去,勾住了谢凌渊的小指。
谢凌渊脚步顿了一下,没甩开。
到了大门口,陆星辞的随从已经提着灯笼在等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冲谢凌渊挥了挥袖子。
“那我走啦。”
“嗯。”
陆星辞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冲他喊:“谢凌渊——月饼记得吃!我特意挑的莲蓉馅的!那个最甜!”
谢凌渊站在门廊下,看着那道身影提着灯笼渐行渐远,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夜风送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还有桂花的甜香。
谢凌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被陆星辞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府,关门。
然后,在无人的庭院里,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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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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