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大监苏长生正坐在花厅的正中间,端着茶托用盖子撇去浮茶饮用着洞庭湖进贡上来的君山银针,杏黄明亮的茶汤穿过苏长生的喉间,留下了甘甜醇爽的滋味,他将盖碗置于半月花瓣形月牙桌上,陶瓷的茶托与大理石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内务府大保林福海此刻正从户部取了从漠北大营送来求取皇帝派发粮草的奏报往苏长生处赶来,打更的太监敲响了锣,“平安无事。”看来已到夜里三更,林福海的脚步急促,雨后地上的石板有些滑腻,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因此心焦的不行。
花厅点满了蜡烛,烛光映得整间屋子明晃晃的有如白昼,苏长生闭着眼倚靠着皇宫椅,双手搭在扶手上,两脚分开平放在地上正在闭目养神。
林福海头戴一顶高帽,双膝跪地,双手捧着折子高举过头顶,紧紧盯着地面,说道:“大监,漠北寄来的折子奴婢给您取来了,还请您过目。”
苏长生睁开双眼,身子前倾,伸出手拿过折子,双手拉开仔细看了起来。按理说苏长生从小在内务府长大,本不该识得什么字的,这实际是沾了皇上的光,皇上幼年之时性格顽劣,不能安静读书,太宗皇帝便让苏长生陪在身边伴读,那时裴思弦还是太子太傅专职教皇上念书,天天看,日日听,一来二去他便也识得了几个字。
苏长生看完后收起折子随手放到桌上,对林福海说道:“这镇北将军此时来奏可是来要粮的,陛下不久前才给他拨了五千石粮食,才过去月余,他又来要了,你看这粮是给他还是不给?”
林福海清楚苏长生发出这样的疑问不过是需要有个人替他说出口罢了,将来万一上面追责起来,到时候苏长生只需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他的身上,而自己就是那个垫背的,他虽然能看出苏长生的用意,可是他又能如何呢?他十岁时亲眼目睹父母被仇家杀死,当时正巧在发烧在房间里才躲过一劫,仇家最后还一把火烧了宅子,他也就成了孤儿,最后被人伢子卖到了宫里,苏长生挑中了他认他做了义子,带进内务府亲自培养,现在成了大保,为义父上刀山下油锅他也得认。
“义父,这个霍震云实在是贪得无厌,还未出征时就处处针对我们,要不是陛下心明眼亮,就我这一个头不知道要掉多少回,如今他更是变本加厉,这粮不知真是到了前线将士们的口中还是偷偷地被运到他霍家的粮囤里了。依我看,这折子咱们必须得递上去,只是这时间且等个三五日,到那时朝廷再安排粮出发恐怕也是迟了,那这战打不打得赢也就不好说了。”林福海眼睛往上瞟了一眼苏长生,看到他露出满意的笑,自觉松了一口气。
“起来吧,这夜里地上也凉,跪久了对膝盖也不好,我可还指望你给我养老送终呢。”苏长生睁开眼,眼里精光外露。
“就按你说的办。”苏长生补充说道。
林福海跪得久了,双腿血液流通不畅竟觉得有些麻木,只能手指撑地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谢义父,只是见过这折子的不止我们,怕是我们想瞒也瞒不住啊,裴思弦那一帮人恐怕是早已知道这折子已经从户部递到我们这边了。”林福海说道。
苏长生早就算到了这一步,天下本就没有不漏风的墙,他又怎么能瞒住那一帮子有八百个心眼子的朝臣呢,只是他还没有想好万全的应对之策,他拿起折子将一角在桌面上轻磕着,林福海屏住呼吸低着头在旁边站立着,不发一言,空气中只有折子同桌面相碰的声音。
裴思弦双手背在身后立于书桌前。
“父亲,霍大人递上来讨要粮草的折子已经被连夜送往内务府去了,如此说来恐怕是有去无回了,讨要粮草之事怕是要耽搁了。”裴砚秋焦急地说着。
裴思弦抚了抚胡须道:“这个阉人真是可恨,天天与我们作对也就罢了,如今前线吃紧,正直打仗的关键时刻,他却为了一己私利,弃家国大义于不顾,一心想借此扳倒霍大将军,实在是可恶至极。”
“也真是难为霍大将军了,一心为国却还要遭受小人的陷害,如若这一战真因为这点粮草而败,苏长生那边定要大做文章,陛下对他又是言听计从,到时候不仅大将军会遭难,或许连我们都会受牵连,毕竟当初是我们力荐霍大将军带兵出征对抗棘腊人的。”裴砚秋忿忿不平。
“秋儿,你切不可如此想,这大魏是皇上的大魏,你我均是臣子,切不可议论陛下,苏长生固然可恶,但这世上也是有明眼人的,你我不过只是在这大魏的天下苟活的一粒尘埃罢了,也是身不由己。”裴思弦劝慰道。
裴砚秋心里仍旧是不服气,为何此生就只能做一颗尘埃,如果不能彻底地活出自己,那又有何意思?只是他心中虽这么想却不敢说出来,只怕父亲又有长篇大论在等着他,他只是羞红了脸低头不语。
“老爷,宋大人来了。”管家马长安进来报告。
“快些请进来,我正不知如何是好。”裴思弦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心花怒放。
环佩相撞,清脆的叮当声从大院一路传进书房。
“首辅大人,听说户部将燕山大营加急送过来的折子给了内务府那个阉人,你可知里面写的是何内容?”宋景行双手抱拳作揖。
“宋大人,此事我也刚得知,正在与父亲商议此事呢,那折子本是霍大将军催要粮草的急奏,还没送到皇上面前,竟被内务府给半路拦截了,我们父子二人正不知如何是好,你就来了。”裴砚秋同样双手作揖解释道。
“贤弟可有何良策能将这折子悄无声息地送到陛下面前?”裴思弦盯着宋景行问道。
“大人,这苏长生手段最是狠辣,只要他不想让陛下看见的东西,陛下又如何能够见到?”宋景行心灰意冷。
三人在书房里愁眉苦脸,均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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