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闭得太久了,醒来的时候无法聚焦,眼前都被白炽灯照成了冬天结霜的窗户,只不过霜没法抹去罢了。
鼻腔里面全是病房的消毒水味,很冲,苏訢铃一直不喜欢。
看见她醒了,旁边有点打瞌睡的小护士站起来把输液的速度调小了一点。回过身看见少女那张消瘦的脸,叹了口气。
“你来我们科室这么多次了,说到底都是你姐姐在砸钱,你也不好好治疗。”
苏訢铃也不知道是被哪句话刺激到了,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开始大喘气,紧接着就是手抖,耳鸣,眼前发黑,冷汗又一次浸湿了刘海。
小护士吓坏了,赶紧跑了出去,她好像明白为什么护士姐姐让她没事少说话了。
苏訢铃的神智清醒到过分,以至于在这种时候都可以在脑海里回忆和分析昨晚不清楚的记忆。
她傍晚的时候难得没有反抗地吃了药,这是这半年来难得拥有的顺从与和睦,前半夜她也难得做了个平稳的梦。
凌晨三点,药效又一次让她亢奋,她干脆躺在床上假寐,可一闭眼,人生的走马灯又在她的眼前播放。于是她和平常一样看向手边新买的美工刀。
拿起,割开,放下。
新买的刀果然好用,肉翻出来,一水池的水红艳艳的。
救护车的声音响了,很吵。
回忆戛然而止,再次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张泪痕还没干透的脸,看着林笑手里拿着的空药瓶,苏訢铃无奈的笑了笑。
“又把我救回来了啊,姐姐。”
苏訢铃的声音很软,病弱时会有点哑,说话会很好听,但林笑皱了皱眉,这句话让她满心满眼藏不住心疼。
苏訢铃是林笑的爸爸带回来的,比林笑小两岁,但从小就要强,几乎不叫林笑姐姐,反倒喜欢叫她的小名:笑笑。
可现在这个孩子喊了她姐姐,这个称呼里带着的那股深深的疲倦冲进了林笑心里,心脏一阵刺痛。
她把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放在病床旁边,轻声嘱咐了一句慢点吃就出去了。药用完了,要新买。
苏訢铃其实很喜欢林笑的声音,淡淡的,像冬天冷冽的寒风夹杂着太阳的暖意,很干净,是一个能让她冷静下来的声音。
她的手还是酸软无力的,但已经迫不及待伸向旁边的牛皮纸盒子。这是林笑特别设计过的,很好拆,所以一块青提奶油蛋糕很快就露了出来。
苏訢铃的眼睛弯了弯。林笑从小就喜欢捯饬甜品,而她生病后就一直嗜甜,反倒让林笑找到了个安慰她的好方法。
蛋糕很甜,奶油混合着青提的汁水化在嘴里,但到最后,总会留下丝丝的苦。
她默默放下蛋糕,看着窗外出神。
飘了几片雪花,孤苦伶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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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药房拿完药之后,林笑照例藏了两瓶。
杭州的冬天阴晴不定,看着大楼外飘起来的雪花,她一阵疲惫。
又忘记带伞了,小铃铛的伤口不能沾水。
今天医院人多,没位子了,她靠在墙角蹲下,黑色的风衣蹭在墙上,像个在人世间无力游荡的影子。
她还是没法忘记早上收到遗嘱的样子。
上面其实只有两句话:把苏訢铃的病看好和把所有遗产给苏訢铃。
当时她的脑子很乱,差点在律师面前失态,但再怎么样也只是往她那斑驳的手腕上添了一条新伤罢了。
她十几年的抑郁症从来没好过,也从来没让人知道。
手臂上十几道的缝合伤口和数不清的旧伤疤痕是事实的佐证。
她们注定分道扬镳。
可林笑放不下这个濒临崩溃的妹妹,她对苏訢铃当然有恨,可她看到更多的是小时候无助地沉没于情绪洪流里的自己。
她总抱着最纯粹的心态,想着先帮苏訢铃治好。
时间一长,发现再也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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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额外调理情绪的时间,起身把资料整理好就往住院部去了。路上,脑子里面又开始走马灯。
一切的开端是一场车祸。
苏訢铃是艺术生,舞蹈特长,专业成绩很好。虽然艺考前几天脚腕扭伤,但还是擦着边考上了北舞,并且在大一的时候成绩优异。
今年市舞蹈赛,她作为嘉宾去参赛,却不小心被一辆闯红灯的车辆撞倒。
她永远忘不了那个场景。那是即使没有得创伤后应激障碍回想起来也会两眼发黑的场景。
苏訢铃昏迷在地上,四肢布满青紫,左腿被逃逸车辆的轮胎压得骨头断裂,白骨微微从稀烂的血肉里露出,满地血泊。
苏訢铃在ICU躺了九天,硬生生从鬼门关回来了,但残废的腿让她几乎崩溃。
林笑在接水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苏訢铃写的纸团,上面断断续续的话语让她提前判断出来了,
苏訢铃得了抑郁症。
走马灯很快闪退,她站在了病房门口,心情还是很复杂,对于二老的死她没什么想说的,该报的恩报尽了,帮他们收尸是看在妈妈的面子上。
但苏訢铃不一样,她获得的宠爱和林笑自己不是一个量级的,这个选择最后还是要交给她做。
房门推开,女孩还是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窗外细密的雪,只不过蛋糕吃完了。林笑拖过椅子坐下,手轻轻地把苏訢铃还没干透的汗擦掉。
林笑的身形是高挑的,尽管才二十多岁,一举一动也会有成熟女人的韵味,脸其实已经很瘦了,但总是流露出一股稚气,再配上干净的样貌,是一种独属于她的气质。
苏訢铃偏偏对这种气质有着热烈的喜欢。
林笑不喜欢绕弯子,像法庭上的法官一样,用公事公办的口气告诉苏訢铃这个需要慎重考虑的选择。
“爸妈死了,你想办葬礼吗?”
其实翻译这句话很简单,就是你想不想给二老留最后的体面。
和林笑预想中的不一样,苏訢铃没有应激,也没有情绪激动。她只是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自己前面十几年的生活,然后淡漠地吐出一句:“不办了。”
林笑愣了一下,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默默应了声好。准备出去的时候,手被按住了。
“笑笑,这么些年,我们不一定就过得比对方好。”
少女压抑着自己,可林笑还是感受到了。两个人对于二老的感情无法琢磨,只不过现在还是恨为多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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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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