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Ros010 我很坏

富山殓房,黑色奔驰停车熄火,副驾上的汤进雄没有立即下车,双手交握,视线落在前方的殓房大楼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

凌晨他接到汤逸臣电话,以为重伤抢救就是最坏的结果,汤逸臣的第二通电话击碎了他所有侥幸。

那之后,他在高速公路旁下过一次车,一个人在路边哭到喘不过气。

他是汤家最得宠的幺子,汤家四兄妹中,他和父母的感情是最深的。

归静什么都没说,只是陪着他,等他哭完再继续上路。

几小时过去,最剧烈的情绪已经发泄出来,剩下的空洞却更加折磨人。

归静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他一动不动,双眼泛红,下巴冒出青色胡茬,面色憔悴得厉害。

她心口发紧,伸手抱住他轻语:“我先走了,订好酒店后给你发消息。这种时候你不要和Eason起争执,好好和他们处理父母的身后事,别的以后再说。”

汤进雄没说话,许久后:“我知道。”

归静放开他,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自己心里也难受,捧住他的脸:“难受就哭,没人会笑你。”

她没有说安慰的话,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

汤进雄苦笑一下:“刚才哭完了,现在哭不出来。”

归静知道那种感觉,眼泪流干以后剩下的只是一种麻木,更让人难受。

透过车窗望一眼那边成群结队的记者,打开储物格拿出一副墨镜为他戴上,遮住他泛红肿胀的双眼,也遮住眼底所有脆弱。

“这样好一点,不会让记者拍到。”

汤进雄喉结滚动一下,没说话。

归静又替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把褶皱的地方抚平,像妻子送丈夫出门一样细致,最后亲一下他的额头和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进去吧,他们都在等你。”

汤进雄下车仰望殓房大楼外墙廉价的灰蓝色,深呼吸混浊的空气。

他还没迈出一步,那边的记者已经像丧尸闻到新鲜人肉的味道一样向他奔过来。

归静在车里目送他在记者的包围下走进殓房,这才开走车。

殓房接待室。

红磡的世界殡仪馆派了殡仪经纪人过来,汤逸臣、段嘉玲、汤家管家、几个公司的人正在听葬礼的安排流程。

他说得很详细,从遗体防腐处理到灵堂布置再到治丧委员会名单,每个环节都需要提前确定。

段嘉玲眼眶红肿但强撑着听。

汤逸臣神色始终平静,仿佛讨论的是一场普通商务会议。

Mark敲门进来汇报二公子到了。

汤进雄从他身后走进来。

“Nick!”

段嘉玲奔过去抱住他就哭。

汤进雄亦如此。

汤逸臣冷眼看着他们姐弟哭成一团,平静地说:“Jenny还没到,等她到了,我们再一起去认尸。”

认尸。

汤进雄从段嘉玲肩头抬起头看向他,尽管戴着墨镜,不看也知道墨镜后的那双眼睛此刻有多愤怒,气他对父母的死亡居然可以表现得这么平静。

也对,他向来不满爹哋偏心、疼爱他,也向来没把他妈咪当成妈咪,现在他们一起去世,他最担心的应该是明天港股开盘后金宝阁的股价会跌多少吧!

汤逸臣大概猜得到他在心里骂自己一些什么,他没有精力解释也不想解释,任由他误解自己。

自己在劳斯莱斯中崩溃痛哭的样子,只有小玫瑰见过。

目光淡淡从他愤怒的脸上划过,告诉殡仪经纪人继续往下说。

司机吴刚的遗体在他们等汤曼珍期间,已由妻儿认领、运走了。

汤曼珍接近上午十点才抵达福山殓房,脸上脂粉未施,同样戴着大墨镜。

下飞机后看到汤逸臣发给她的消息,当即脑子一片空白,疯了一样给段嘉玲打电话,一路在车上哭到快说不出话。

厉承修不像归静那样回避,他戴着黑口罩和鸭舌帽陪在她身边。

这次回来太仓促,他们根本来不及考虑太多,接到电话后立刻订票返港,儿子留在上海由保姆照顾,谁想得到这趟回港会变成奔丧。

四兄妹都齐了,一起去办事大厅。

工作人员推给汤逸臣几张表格:“汤先生,请先签署《辨认遗体证明书》。”

声音公事公办,却已经尽量放轻。

汤逸臣看到死者姓名一栏:汤金荣,肖春莲。

旁边注明了几行冰冷的死因预估,简单记录生命结束的方式。

他握紧笔,迅速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名后,一名穿着蓝色防化服的工作人员领他们走向辨认室。

四兄妹沉默跟上。

段嘉玲一直低着头。

汤曼珍攥着她的手。

汤进雄绷着唇线。

汤逸臣走在最前面,背影笔直。

走廊很长,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落在地面,空旷而清晰。

正值回南天,空气湿气大,越往里走,温度越低,阴冷的寒意顺着皮肤慢慢往骨头里钻。

辨认室里有一面巨大的钢化玻璃,玻璃背后是恒温停尸间,冷白色的灯光照亮里面的一切。

四兄妹靠近玻璃往里看,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结成一小块白雾。

两张不锈钢停尸床并排摆放,上面躺着两具遗体,白色裹尸袋包裹着身体轮廓。

死寂。

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工作人员打开侧面的不锈钢门,让他们进去。

停尸间温度很低,相当于一个冷藏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防腐剂味道,令人窒息。

工作人员站在遗体旁提醒:“因为是车祸,遗容受到一定影响。法医已经做过基础修复,请各位做好心理准备。”

分别打开汤金荣和肖春莲尸袋上的拉链,露出他们在车祸中受伤的身体,触目惊心。

汤曼珍受不了地倒在段嘉玲身上捂住嘴,眼泪不停往下掉:“妈咪,爹哋……”

段嘉玲抱住她,自己也在哭,姐妹俩靠在一起发抖。

汤进雄转过身,肩膀剧烈颤抖,哭声压抑又痛苦。

只有汤逸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死死盯着爹哋这张灰白色的脸,耳畔回荡着昨天早上他在电话中大声骂自己是混球。

工作人员:“请家属确认死者身份。”

汤逸臣缓慢地眨一下眼睛,花了很大力气轻声说:“是,他们是汤金荣和肖春莲。”

工作人员递给他记录板:“请签字确认。”

汤逸臣接过记录板,颤抖着手在上面签下自己名字。

从此以后,父母真的不在了。

认尸结束,停尸间的不锈钢门重新关上,冰冷的寒气被隔绝在里面。

他们从辨认室出来。

两个伤心过度的妹妹被各自的男人接走,兄弟俩一起去办理领尸手续,他们要尽快把遗体从公众殓房转移到私密性更好的私立殡仪馆。

领尸申请、遗体转运许可、死亡证明副本,签了一份接一份的文件。

都签完后,负责案件的警员交给他们两个透明证物袋:“汤先生,这是逝者的遗物。”

两个袋子,分别贴着姓名标签,里面装着事故现场收集回来的物品还有他们当时身上穿的衣服,都变成血衣了,格外刺眼。

汤逸臣拿起汤金荣那一袋,说:“我准备把爹哋的遗物烧掉,你妈咪的遗物由你来处理吧。看是要留着纪念还是要烧掉,你和Jenny商量一下。”

汤进雄抓走证物袋,动作带着怒气,红着眼瞪他,气他对自己妈咪无所谓的态度,连她的死亡都无法在他心里激起波澜。

手续全部办完,两具遗体移入殡仪馆派来的豪华灵车,慢慢开出殓房大门。

无数镜头同时举起,闪光灯疯狂闪烁,一群记者追着灵车跑。

汤逸臣坐进劳斯莱斯,没有立即开车,打开证物袋拿出爹哋的手机,屏幕碎裂,外壳沾着干涸的泥点,但还能开机。

打开通话记录,把昨天爹哋打给自己的那通通话记录删掉。

爹哋、肖春莲都去世了,现在知道他昨天上午和爹哋通电话吵架的人,应该只有他自己和小玫瑰。

大宅管家只知道爹哋是因为被某件事气到了,然后心脏不舒服,间接导致他发生车祸去世。

Nick、Jenny、Arlene现在都太伤心了,没有心情想太多,等他们从悲伤中缓过来神后,很有可能会找管家问话。

后面他会把爹哋的遗物烧掉,在此之前未免他们找他要爹哋的手机查看,他最好先把通话记录删掉,绝对不能让第三人知道昨天上午他和爹哋通电话吵架的事。

Arlene还好,Nick、Jenny这对姐弟绝对不会对他善罢甘休的,还有集团那些和他不和的高层,一定会利用这件事阻碍他当上集团董事会主席。

爹哋常常跟他说“做大事,心要狠”,爹哋不会怪他这么做的。

他启动车子离开,将殓房远远抛在车后。

时值中午,他没有立刻跟去殡仪馆,那边有很多人在处理,自己先回一趟半山公寓,路上打电话给公寓的佣人吩咐准备午餐。

听得出佣人的声音很难过,毕竟在汤家做了这么多年,虽然专职照顾他一个人,但给她发薪水的人是肖春莲。

一路上看到大屏幕都在播放“百亿珠宝大亨汤金荣夫妇魂断清水湾”之类的报道,他们夫妻都好面子,这下子面子够大了吧。

等红灯,左前方的大厦巨幕上播放他们夫妻的合照。

汤逸臣低下头揉搓山根,想给小玫瑰打电话听听她那治愈人心的甜美声音,转念她应该还在睡觉,改成给她发消息:[醒了给我打电话,想听你的声音。]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她的来电就打来了。

汤逸臣高兴地接听:“才中午怎么就醒了?难道你一直没睡?”

孙有玫:“我睡了,刚醒。你离开殓房了吗?”

本来想说“我爹哋哄我睡的”,幸亏没说出来。

汤逸臣:“遗体转去殡仪馆了,我先回家一趟吃饭再换身衣服。现在在等红灯。”

孙有玫:“辛苦你了,我想去殡仪馆找你。”

汤逸臣:“那里太乱了,你别过来。Rose,现在红灯还有90秒,我想听你唱《Hallelujah》。”

没有任何犹豫,孙有玫轻轻哼起熟悉的旋律,像温柔的海浪穿过电话流进车厢。

汤逸臣安静听着,眼睛一点点红了,趴到方向盘上,肩膀轻轻发抖。

他只给自己一个红绿灯的时间悲伤。

绿灯亮起,后方车辆开始鸣笛。

他抬起头抽纸巾擦掉眼泪,恢复成一个理智的CEO,低声说:“Rose,有一天你发现我很坏,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电话对面安静了一下,传来她理所当然的回答:“我不会离开你的,我本来就知道你很坏。”

汤逸臣弯起泛红的眼角,望着前方的道路低声说:“Rose,谢谢你。”

“你好肉麻,不过我喜欢听。”

春:投饮料,投饮料,大家投饮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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