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的隔间里,汤逸臣站在玻璃外看着里面的三具尸体,白色床单覆盖着三个隆起的人形轮廓。
白天还中气十足和他吵架的人,如今只剩下这样一个再也不会动弹的轮廓。
段嘉玲哭得浑身发软,如果不是丈夫抱着她,她几乎站不稳。
医生向他们兄妹讲述三人的死因:
“肖春莲女士的死亡原因是主动脉破裂,造成内出血。轿车剧烈撞击固定物时,她的胸腔内部器官在惯性作用下撞向肋骨,体内的血液在几分钟内迅速流进胸腔。
吴刚先生的死亡原因是创伤性脑损伤,还有严重的胸部挤压伤。
汤金荣先生的死因比较复杂,他在交通意外发生前已经出现急性心肌梗塞症状,就是这个原因让他深夜坐车前往医院,途中发生车祸,撞击导致多处肋骨骨折,其中断裂肋骨刺穿肺部,引发严重气胸及失血。”
汤逸臣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悲伤,没有眼泪,连眼神都没有波动。
医生关于死亡原因的解释进一步证实了——就是他白天把爹哋气到心梗,间接害他出车祸死亡。
段嘉玲掌心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泣不成声地问交警:“可、可不可以让我和大哥进去看看他们?”
交警公事公办地说:“抱歉沙太,目前不能让你们看伤员。程序规定,我们现在要把遗体移送到公众殓房,家属需要在那里完成正式的认尸程序。”
段嘉玲转身把脸埋进丈夫胸口大哭。
汤逸臣先走出去,扫一眼沉默的众人,目光落在孙有玫脸上,牵住她的手,面朝众人说:“按我们安排好的程序去做,公关部准备一份面向公众的讣告,明天我会向公众发表一份董事长和夫人离世的声明。警方现在要把遗体运往富山殓房,在此之前,不要让记者偷拍到董事长和夫人的遗容。”
说完牵着孙有玫先走一步。
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色的晨光穿过云层,落在医院停车场里一排排湿漉漉的车顶上。
记者都被保镖赶走了,至少停车场这里没有记者。
黑色劳斯莱斯停在角落,车中的汤逸臣打电话给正在途中的汤进雄,告诉他不用去医院了,直接去富山殓房。
汤进雄直接崩溃了,失控地哭喊起来,声音透过手机传过来,撕心裂肺。
汤逸臣又打电话给汤曼珍,但打不通,应该在飞机上,改成给她发消息。
发完消息,抓着手机的手颓然落下,仰起头将自己重重靠向椅背,手臂横压在眼睛上。
孙有玫看到他眼角滑落的泪。
此前他一直没有哭,直到所有事都安排完了、所有人都通知完了、不需要他强撑了,他才终于在她面前露出一点脆弱,终于像一个失去双亲的儿子而不是一个理智的集团CEO。
她什么都没说,没有安慰,没有劝他别哭,也没有说什么节哀顺变,让他把心里的脆弱哭出来。
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一点点收紧手指,把他的手包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汤逸臣猛然转身紧紧抱住她,力道很大,把眼睛压在她的肩头上,压抑了一整夜的情绪终于彻底崩塌,悲恸地一遍又一遍忏悔:“对不起……爹哋……对不起……对不起……”
孙有玫鼻尖泛酸,她知道他在对不起什么。
他爹哋去世了,世上大概只剩下他自己和她知道他们白天吵过架,导致他爹哋心梗需要去医院。
所有人都以为他爹哋死于车祸,只有他和她知道车祸的真相,他只能向她宣泄心中的悔不当初。
轻轻拍打着他的后心:“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预知能力,你也不想的……”
汤逸臣在她肩上眼泪流得更凶,带着浓重哭腔:“是我。如果我没有和他吵架,他就不会心梗,不会深夜去医院,不会出车祸……是我害死他的……”
人生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没有如果。
孙有玫继续说:“你们只是吵架了,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父母和孩子吵架,没人会因为吵架就该为一场车祸负责。”
肩上的男人不再说话,久久地抱着她哭泣,眼泪在她肩膀上浸湿了好大一块布料。
孙有玫庆幸自己没有听沙谨衍的话回家。
她从看到Eason抓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发抖就知道他不像表面上那么镇定,他心里也害怕。
她要一直陪在他身边,托住他随时会冒出来的害怕,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
从将军澳到大围富山,隔着长长的隧道和蜿蜒的山路。
雨没再下了,发起浓雾,沿途的景物被雾气晕染成模糊的一片。
装着三具遗体的货车开在前面,其他车辆跟在后面。
天上有无人机在进行空中拍摄,港媒为了独家新闻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汤逸臣非常生气,打电话给保镖,让他们想办法把无人机弄下来;又打电话给秘书Mark,让他事后起诉投放无人机的媒体。
孙有玫安静了一整晚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孙奕晔,她害怕地缩了缩脖子:现在才清晨五点多,爹哋肯定是在睡梦中被人叫醒,告诉他汤家发生了大事。
硬着头皮接听,一道暴怒的咆哮几乎要冲破听筒:“Rose,你是不是和汤逸臣待在一起?!”
她没有开免提,但这声咆哮大到汤逸臣都听到了,扭头看她一眼。
孙有玫捂住手机听筒,用气声说:“我爹哋,你别出声。”然后说,“对,我和Eason待在一起。”
“你马上给我回家!”
“我想陪在Eason身边,他现在需要我。”
“他现在怎么会需要你?他现在应该很忙才对。你先回家,过几天再去找他,让他先处理家里和公司的事。”
“我陪着他一起处理这些事。”
孙奕晔气得咬牙切齿,口不择言道:“你除了坐在那里陪着他,还能为他处理什么事?”
孙有玫被堵得噎了一下:“你说的是事实,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想回家。”
孙奕晔深吸一口气:“你现在在哪里?”
孙有玫抿着唇不说,一说,他准会派人过来把自己抓回家。
汤逸臣小声说:“你听爹哋的话,先回家,后面我会很忙。”
孙有玫知道了,她坚持待在他身边,会成为他额外需要牵挂的人。
手机对面的孙奕晔继续暴躁输出:“汤逸臣是不是在你旁边?你开免提,我要跟他说话。”
孙有玫没听他的话,只说:“你派车到富山殓房接我回家吧。”
殓房!
这么说汤金荣和他太太已经……
“谁给你的胆子敢跟到那里去!”
孙有玫趁着孙奕晔气息稍缓的空档,飞快地说:“爹哋,你不要这么大声吼,会吓到妈咪的。你派车来吧,我挂了。”
赶紧挂掉电话退安,生怕再晚一秒,耳朵会被他吼聋。
心有余悸地揉揉耳朵。
孙奕晔也不想对宝贝女儿这么凶,可谁家老父亲大清早被秘书的来电叫醒,一睁眼得知宝贝女儿跟着男朋友在医院、殓房之间来回跑,估计都得疯。
尤其是殓房。
那是什么地方?
大男人进去都会发怵,她倒好,一个二十岁的小女生胆大包天地跟着往里钻。
孙奕晔光是想想那个画面都头皮发麻。
最让他火大的是汤逸臣。
小女生不懂事,他三十多岁了也不懂事吗?敢把他的宝贝女儿带去殓房那种地方!他的宝贝女儿被吓出阴影怎么办?以后做噩梦怎么办?
宝贝女儿的心态很稳健,老父亲快碎了。
“对不起,害你被爹哋骂。”
“小意思。那是我爹哋,骂我就是爱我。”
汤逸臣扯起一抹苦涩的淡笑,望着前面装着三具遗体的货车。
孙有玫瞥见他的笑,心里一酸,他肯定想到了自己爹哋再也不能骂他了。
天色越来越亮,浓雾散去,空气依旧沉重。
货车拐进大围下城门道的斜坡,从富山殓房的铁门开进去。
汤逸臣早已安排保镖提前到这里清理记者,此时门前没有一个记者,除了天上的几架无人机。
保镖拿出信号干扰枪锁定空中的无人机。
无人机失去信号,一架一架坠落。
汤逸臣坐在车里看着工作人员从货车上卸下担架车,推着消失在门后,这才从车上下来,深吸一气。
由于连日降雨,空气中有泥土和草木腐烂的腥气,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
他向孙有玫伸出手。
孙有玫走过来牵住。
殓房的办事大厅坐了几排人,难得人多的一天。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抱着文件发呆,也有人神情麻木地盯着地板。
还没到开工时间,工作人员尚未全部到岗。
汤家这边也要等汤曼珍、汤进雄姐弟到了,四兄妹再一起完成认尸手续。
孙有玫和汤逸臣坐在接待室里,经过一整夜折腾,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汤逸臣眼中还有清晰的血丝。
他的手机就没停过,每隔几分钟就有电话打进来,汤家亲戚、秘书、律师、董事会成员、公关团队……一通接一通。
又结束一通电话,他放下手机低着头揉搓山根。
孙有玫侧过头看他:“你们后面有什么安排?”
汤逸臣抬头:“我们在这边完成规定程序后,会安排遗体转去香港殡仪馆。今天还要和警方确认事故报告。公关团队要准备声明,明天正式对外公布消息。你回家后先睡觉,不要拿着手机刷新闻,知道吗?”
“我睡醒就去你公寓待着,等你回来。”
“好。”
孙有玫笑起,像个得到家长批准的小朋友。
汤逸臣看着她的笑,自己压在眉间的阴霾也散开了一点。
亲一下她,抱住:“谢谢你,在你怀里哭过后,我现在有力量多了,你是我的充电宝。对不起,把你带出来又忙得顾不上你。我有看到你一个人坐在抢救室门口很乖也很茫然的样子,非常心疼你,你不该承受这些的。我想过去陪你,但又分身乏术,后悔把你带出来。”
“让我重选一次,我还是会跟着你出来,当你的充电宝,给你力量。”
“我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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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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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Ros008 充电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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