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安坐在牛车上，赶车的小伙子赤着上身，挥动鞭子时后背黝黑的肌肉在滑动。王守安当然有钱可以租辆更好的车，宅子里也有好几辆供人出行的马车，米铺里这样的牛车更是多不胜数，洋车王家也有好几辆，王守安自然也会骑。此时的王守安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黑绸衣，那件崭新的灰色长衫装在身边的包袱里，那杆标志性的白玉烟杆裹在里面。长期有生意往来的富户地主自然认识王守安，所以这次去的地方稍微远一点，一个叫做落龙沟的地方，那里王守安没有去过，那里的人也从没有来过王家。尘土在身后卷起，浓重的土腥味让王守安很难受，路两边的田里还有没收拾完的稻草堆，三三两两戴着草帽的人在捡散落在田里的粮食。也许捡一天能熬一碗粥，这样就能活一个人。王守安脸色冷漠，微闭着眼心里似乎在盘算着什么，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突然牛车颠簸了一下，王守安惊醒，刚要开口骂人，抬头就看到远处尘土飞扬，一队衣衫褴褛的军人迎面而来，小伙子应该就是为了让行才会把牛车赶到沟里。王守安咽下到了嘴边的话，脑海里响起昨天在酒局上听到的话。“日本人离这里不到百里，守不住的。”“不是守不住，是值不值得守，重兵都调去了省城。”“管他呢！谁做皇帝不都一个鸟样，夹着□□总能活下去。”“都瞎几把操什么心，人家日本人不定能看上咱们这座屁股大的小城。”王守安莫名打了一个寒颤，这可是三伏天。军人插肩而过，没有交谈，没有生气，像一群行尸走肉，一些伤员包扎的地方还在渗血。王守安默数了一下，这队军人不过百数，也许是前方退下来的残兵。牛车继续上路，王守安心里对粮食的盘算已经淡了很多。===盛夏只有后半夜才会凉快一些，王家的宅子像一个巨大的怪兽矗立在黑暗里，偶有一点烛火一闪而逝。王家有护院，夜里有两班人交替巡逻，人饿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饥民越来越多，粮食越来越贵，王家自然会加强人手。一声惊呼在黑夜里传得很远，首先亮起灯光的地方是后院，紧接着中院和前院也被惊醒。“杀人了……”被惊吓到的护院反复重复这句话，灯笼火把相继亮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交织在一起。天亮时戴着大檐帽的警察进进出出，他们搜查着王家所有地方，只有中院的大门紧闭，门里是手持武器的护院，门外是十几名举枪的警察。一名戴着黑毡帽的人用驳壳枪敲击着门环，扯着嗓子喊道。“王老爷子，出了命案可糊弄不得，您让我们进去随便看看，兄弟们也好交差。”没人搭话，只听到拉枪栓的声音。双方僵持不下，一名穿着长衫的男子蹲在天井正中，抬头望着天上洒下的阳光，此时太阳初升，阳光带着一丝暖意。男子似乎一点也不着急，起身时抖了抖长衫，轻轻说道。“我们走……”声音醇厚坚定，闻言的黑毡帽转头欲言又止。“我说话不管用？”男子加重语气，转身盯着黑毡帽，双手负后，气场强大。黑毡帽“哎”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挥手让十几名警察放下枪，举起右手挥了挥。“兄弟们撤，人家是上面来的人。”黑毡帽用驳壳枪指着天摇动，看长衫男子的眼神明显不善。一行人穿过天井来到前院，数十人聚集在一起闲聊，盘问他们的警察也聚在一起扯皮。长衫男子径直走向前院大门，出门后在门口的石狮子边停留，摸着下巴仔细打量对面的大宅子，白墙青瓦，大门紧闭。“对面是……”长衫男子一把拉住经过身边的警察问道。被拉住的警察有点不耐烦，还是轻声问答了长衫男子，应该是忌惮男子的身份。“那是白家，全家都搬去了省城。”长衫男子“哦”了一声，习惯性抖了抖长衫，走下台阶跟在一行人的后面慢慢走。死的人是谁？警察又是否有线索？问这两个问题的是个奄奄一息的老头，他躺在床上吸一口大烟躺下问道，舒服得闭上了眼睛。回答问题的是一个中年大汉，一脸络腮胡明显修剪过，一身黑色短褂，腰间的武装带上有一支□□，装在枪套里看不出是什么枪。“是二太太的丫鬟小翠，死在假山边的凉亭里，光着身子。”“用的是刀，一刀封喉。”中年大汉面色平静，可能是因为死者无关紧要，这年月一个丫鬟的命根本不值一提，要不是那个护院没收住声，王家只会悄悄埋掉，惊动警察可不是什么好事，一翻折腾不知道会少多少东西，事后还免不了花钱平事。死狗一样的老头子哼哼了两声，思绪可能早飘到九霄云外，片刻就响起轻微的呼噜声。中年大汉似乎早料到结局，后退几步后转身走出阴暗的屋子，轻轻拉上房门后嘴角上扬。中年大汉出了中门，在天井一侧进了侧门，侧门里有一条长长的走廊直通后院，原来整个中院是独立的，进出只有那扇中门。中年大汉径直来到后院，进门的对面就是那座死人的凉亭。后院死静，也许是因为死了人。尸体已经被警察带走，相信后院的人也都被盘查过，他们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自然不是因为一条人命。中年大汉站在凉亭里，空气中还有淡淡的血腥味，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味道，微抬着头深深吸了一口。一名老妈子匆匆走来，在凉亭在战战兢兢说道。“大太太请你过去。”老妈子好像很怕中年大汉，说完一句话就头也不回离去，也不管中年大汉有没有听到。大太太自然是住正房，王家老爷子只有王守安这么个独苗，王守安的母亲过世多年，老爷子自从染上大烟后就从不管事，一切都是王守安说了算。门没关，端坐的妇人见中年大汉站在门口不进来，温声说道。“大山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