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掌张扬地伸展着尖刺,像是要吸尽天地间所有炽热。黄沙之上热浪蒸腾,连几只蜥蜴都被晒得张口吐舌,只敢缩在树荫底下,一动不动。
棕榈泉,这座沙漠中的绿洲,正是洛杉矶一带二世祖们最钟爱的度假胜地。
桑慈来过三次。
第一次,她被一个后来卷走她爱马仕的男人带到这里,纸醉金迷。
第二次,她听说江行知在这里参加行业年会,翘了一堂课偷偷跑来,只想远远看他一眼。结果人没见到,防晒忘了涂,回去后皮肤被晒伤,疼了整整一个星期。
今天,是第三次。
“桑助?你怎么来了?还穿成这样……”沈杳从人群里走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顿片刻,眸色微微深了。
不怪他失神。
实在是眼前的桑慈,与平日那个厌世脸、总穿黑白灰的小助理判若两人。九十年代的香奈儿珍珠流苏裙,将她前凸后翘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大波浪卷发披散肩头,红唇娇艳欲滴,五官本就立体浓艳,此刻更显得攻击性十足。
不,是美得极有野心。
桑慈也愣了愣。“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派对在圈子里出了名的放浪形骸,玩得大,玩得疯。网红、模特、小明星,像下锅的饺子一样,一批接着一批往这里钻。
而今晚,她也是其中的一盘。
还没等沈杳回答,她抬起头,便看见了二楼的人。江行知倚在栏杆边,目光落在泳池方向。
深色西装掩映在璀璨灯火之中,像华丽盛宴里那杯最醇厚的红酒,沉静,矜贵,与周遭的纸醉金迷格格不入。
“喏,谈生意呗。”沈杳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桑慈沉默下来。传说中不近女色、稳重克制的江行知,也会出现在这样的派对上吗?
“谁让法国那个能源集团总裁好这一口。”说得理所当然。
沈杳看着她忽然冷下来的神情,眯起眼笑了,觉得有趣。“我先上去了。”他说完,转身往二楼走去。
桑慈站在原地,心口无端发闷。
“桑桑!”
一道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莫莉从人群里蹦出来,一把抱住她。“你终于来了!”
她拉着桑慈往棕榈树围起的小院走。“你好长时间不联系我,我都以为被你拉黑了。”莫莉是个ABC,圆脸,五官柔和,不是典型的欧美妆长相,痴迷二次元文化,平时靠吃播直播维生。
“对不起,我家出事了。”桑慈声音低了下去。自从她家破产以来,闺蜜们对她避之不及,渐渐的,她也歇了跟从前朋友们联系的念头。
谁知莫莉听完,反而更生气了。
“正是因为你现在困难了,才该联系我,不是吗?”
莫莉圆脸更显得气鼓鼓的了,“算了,我不跟你计较了。你能找我,我很开心,别说混个派对请帖,就算是别的事情,我也该帮助你的了。”
她努力回忆中文:“就拿咱们老祖宗的话来说,什么肋什么刀的。”
“两肋插刀。”
“对!就算有人欺负你,我也能帮你把刀,插到敌人的肋骨上。”莫莉用她蹩脚的中文认真地曲解着成语。
桑慈被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微微发热。以前,她只把莫莉当酒肉朋友,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没想到,一朝落难,曾经亲密无间的闺蜜们一个个消失不见,反倒是这个她并未投入太多感情的人,愿意朝她伸出手。
“那是!你在我直播最困难的时候,给我刷了好多钱。要不是你,我坚持不到现在。”
桑慈低头,握住她的手。明明身处干燥的沙漠,那掌心却像冰镇香槟外壁凝结的水珠,湿漉漉的,带着暖意。
“桑桑,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你看上去有些疲倦。”
自从收到赵青梅的微信,桑慈已经连续两天没睡整觉,一直在想办法凑钱。前段时间支付学费,把能借的都借了个遍,四助的工资预支了大半年,实在是挤不出来一点活钱了。更何况,一点钱对于ICU也远远不够的。
“今晚,Morgan家还有派对游戏吗?”
“有啊!”莫莉一听,急了:“桑桑,你要做什么?”
“这就是我今晚来的目的。”
Morgan家的派对最出名的,不是奢靡,而是疯狂。这里的派对游戏奖金高得惊人。奖金越高,游戏越疯狂。
她曾经听说过,有人一晚上赢走五十万美金。
“别乱来,你缺钱吗?我可以借你一点,虽然我月光,积蓄也不多,但总能帮你一点。”
桑慈深吸一口气。像一只初入人间的狐狸,试图把酒池肉林里的所有奢靡,都吸进肺腑。
她的眼睛很亮,像受伤的野兽倔强求生:“放心,我会看着办。”
……
二楼视野极佳。
江行知垂眸,看着两个女孩远去的背影。他举起酒杯,与沈杳轻轻一碰。
声音淡淡的,却隐约透着不悦。“Florian一转眼看你不见了,还问我你去哪里了。原来是在这里,看不相关的人。”
“电车生产的合同都谈得差不多了,今晚必定要让他尽兴,您就别操心了。招待Florian的事儿,一直都是交给我的,这次怎么不放心?”沈杳意犹未尽地注视着桑慈袅袅的背影。
江行知对他粘腻的视线似乎不是很满意,喝了口香槟,眸子沉下:“你,喜欢她?”
“嗯,有点意思,想追。”
江行知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沈杳唇边刚浮起的弧度,很快被对面沉肃的声音压下来:“桑家今不比昔,你们沈家……”
劝告才刚开了个头。
沈杳便搭住他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人生须尽欢。我从来不考虑明天。”
“我今天喜欢她,就好好喜欢她。至于明天要结婚,还是分手,此刻管那么多干嘛?”
江行知皱起眉,没有说话。
“现在这种时代,人人都愿意玩,也都玩得起。”沈杳潇洒一笑,遥遥指向楼下人群中的桑慈,“你说,她玩不玩得起?”
沈杳本以为他在自说自话,却听江行知很快接了一句。
“玩不起的。”
江行知把香槟杯放进路过侍者的托盘里,重复道:“她玩不起。”
“哦?”沈杳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江行知冷声说。
沈杳笑着摇摇头。
江行知继续说:“再说,除了即时的玩乐,人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比如,责任。”
沈杳不赞同道:“你认为人生是要承担各种责任,扮演好各种角色,可是,在我看来,人生就是雁过无痕,本来就留不下什么,不如能多高兴一会儿,是一会儿。”
然后摆摆手,“算了,哥你没谈过,不知道爱情的滋味。”
“爱情?”江行知嗤之以鼻,“你是说让人莫名奇妙地丧失理智,仅仅只是某种化学激素,却被人过度美化和包装,加以歌颂。”
“这不是爱情的美妙之处吗?权衡利弊的理性被压制,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东西。”
“疯了吧。”江行知看着他,跟看着疯子的表情无区别。
“我明白你口中的爱情了,相当于在大好年华,得了阿尔茨海默症。”江行知顿了顿,又道:“就算你追求爱情好了,也不能饥不择食。”
“桑慈是从前无所事事的富家女,现在是四处周旋、拼命找路子的心机女。她不合适你。”
沈杳捶他一拳:“不许这么说我的未来女朋友。”
“还未来女朋友?”江行知嗤道:“胡闹。”
夜色渐浓。
香槟塔的酒液层层流下,派对终于迎来最**,游戏正式开启。
老钱家族的派对风格各异,要说疯狂,没人比Morgan家的疯狂。所有游戏赢家都能视游戏难度,领几十万美金不等的奖励回家。
有的游戏恶俗,比如比谁能喝最多的威士忌,前两年喝死了一个小模特,其家人哭着领走遗体和三十万美金。
有的游戏经典,比如□□,赢家通吃,不仅能赢桌上的筹码,还有格外的奖励。
“以后,别找我来了。”江行知意兴阑珊,从顶楼往下看。
院落里已经开启了今夜的第一个小游戏。
一二三木头人。
沈杳笑了:“Florian最近蛮喜欢鱿鱼游戏的,我让他们特意搞了个致敬的游戏。当然,今夜游戏输了,不会被杀。”
江行知没看过剧,也不知道其中的梗,冷淡道:“无聊。”
下一秒,他的目光骤然定住。
人群之中,一抹亮色缓缓出现。像一只落单的风筝,被人潮推来挤去。
他捏着香槟杯的手指猝然收紧。
“她怎么也参加了?”沈杳顺着江行知的视线,看到了桑慈。
江行知也不知为何,心里一紧,像是猛地跌入暴烈的盛夏一般,四处都是灼热而不透风的水汽,连呼吸都不畅快。
“她比你还胡闹。”似乎不解气,江行知又补了一句。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定睛看楼下的人群。
“一二三——”
Morgan家的少年金发碧眼,手扶耳返,站在最前端,慢悠悠地喊:“一二三,木头人。”
原本往前冲的俊男靓女们,忽然被定住。有人脚滑,因为惯性,往前倾倒,撞倒了稳如泰山的男人,一时两方发出相同的咒骂声。
保镖像下饺子一样,把摔倒的人一个接一个扔下水。所有人这才发现,泳池旁架着大约3、4米高的跳台。
扑通。
扑通。
水花冲天。
尖叫声此起彼伏。
其中一个瘦弱的女人被水猛地砸晕,沉到水底,被候在一旁的保镖打捞上来。医疗人员不知何时,在岸边早已就位,轻车熟路地急救。有一人耳内出血,血迹被很快佣人们擦干净。
一切有条不紊。
“你之前说的很好玩的游戏,就是这个?”江行知站得笔直,西装一丝不苟,挺阔的材质没有一点褶皱:“可以重新考虑与Florian的合作了。”
“有医护人员,不会出事的。”沈杳耸耸肩,无所谓道:“再说,赢家会有奖金。大家都是奔着钱来的。”
灯光五彩斑斓,映在众人脸上。
沈杳看着江行知脸上明明灭灭的影子,“这种事情我做得很熟,不用担心,所有人都签了保密协议。而且……”
“没品味。”江行知掏出手机,给司机拨电话。他显然十分后悔把招待Florian的任务交给沈杳。
“我还以为你觉得我品味不错呢。”沈杳笑着揽他肩,“毕竟我挑的酒,你都喝。”
“喜欢这种派对的,会有品味?”江行知的电话说到中途,声音停止了,视线落在楼下那个纤细的影子上。
她不会水,而她出现在即将被扔进十米跳台的人群之中。
站在一旁的沈杳,看着江行知忽然发白的脸,顿感心虚:“仅此一回,下不为例。”
这时,场内响起一道刺耳的声音:“不想玩游戏的,现在可以弃权。”
沈杳恨不能赌咒发誓。
“没有下回。”江行知重新看向场内。那道身影还在那里,没有离场。
江行知声音含有一丝严厉:“至少,不要用金钱财富践踏尊严。谁又一定确信,跪着的人比站着的人高贵?”
江行知一向不苟言笑,可也不像此刻这般肃然。
沈杳心里一惊,但自知理亏,也只得再三保证。
————“不想玩游戏的,现在可以弃权。”场内再次响起提示音,此刻被DJ反复揉搓,变成一道似梦似幻的呓语。
陆陆续续有几人离场。
人群之中,如同风筝般飘摇的身影,却被一根无形而坚韧的风筝线牵引,不动如山。
江行知看着桑慈竟没有一点放弃的心思,心口涌起一阵火气,很不舒服。
“你在生气?”沈杳像发现新大陆。
从小到大,他可从没见过江行知有过生气的情绪。准确地说,任何大喜大悲的情绪,都不曾见。发小们调侃江行知是个标准的机器人,永远淡淡的,精准地执行作为江家继承人的一切程序。
江行知快步下楼,声音平淡:“没有生气。”
“你就是生气了。”沈杳再次拍胸脯保证:“行知哥,我六个月内绝不混任何派对了,别生我气了。”
江行知表情没有一丝裂缝,儒雅如玉的面庞蒙了一层雾般,与世人隔了一层:“不是生你的气。”
“我回去后,一定三省吾身!”沈杳仍在求原谅,听到后,一愣:“不是生我的气?那你生谁的?Morgan Jr?犯不着啊,他家三代玩咖。”
江行知沉默地下楼,没有接话。
……
坚持挨过两轮,桑慈侥幸以一种金鸡独立的姿势,艰难站在人群的中上游。
此时距离Morgan家少爷,还有一百多米。
她第一次觉得,一百米竟这么远。比西游里的火焰山,还难走。
嗡嗡嗡——
十几架无人机同时起飞,众人疑惑之际,奶油从天而降,人人变成瞪着一双眼睛的奶油蛋糕。地上雪白一片,又滑又腻。
Morgan笑得邪性:“准备好了吗?”
“一二三——”
噗通噗通。
人群如同多米诺骨牌倒下。
桑慈选择一步也不走,奈何身后有股力道冲击她,重心歪斜。
“木头人!”
痛。
桑慈重重地摔在地上,她输了。场上还剩几个稀稀落落的人,雨后新苗一样立在那里。
她只觉心里好空,想起从小到大,桑远舟也没对她正眼看过,凭什么她要拼死拼活救他?反正他也不曾当她是女儿,她又何必当他是父亲?
可她为什么还是来了,站在这个自己都讨厌的地方?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爱?恨?还是只是不想成为那个“什么都没做的人”。
这般想着,眼泪却不知不觉流下来。世界都安静下来,天地都向她袭来,所有的重量都砸进她的五脏肺腑,要她哭出来。
痛。
忽然,有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很紧。
桑慈抬头,江行知站在她面前,手心传递着他的温度。他的袖扣是弯月状的,精致而冰凉地贴在她的手面。
可他还在把她的手往自己这边拉。桑慈另一只手抹去脸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
原来,世界不是由她的眼泪组成的。
@桑慈的情绪日记
不甘心桑远舟就这么死了。
好像他这么一死,曾经没有获得的爱,就盖棺定论了——你就是没有爱。
爱是很珍贵的东西吗?人人都有,我为什么不能有。
我其实有爱的。我给了叶方华,桑济,桑远舟,江行知,所以我自己所剩无几了。
爱是很珍贵的东西。我没有多少了,我要全部给我自己。
全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木头(已修)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