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樱桃裁酒(1)

最近很吃弯恋直。

不是校园里懵懂羞涩做个春梦都能脸红的青春期,也不是初入职场被前辈身上的精明干练吸引的慕强期,其实吧就是两个大叔的黄昏恋。

受是直的,离了婚,家里有个前妻的女儿。

攻是弯的,不婚主义,风流二字贯穿里外。

说实话在同一家公司里,两人就是简单的上司和下属的关系,是八竿子打不着井水不犯河水只有开会交接工作时才会说两句话的平衡状态。

但是某天庆功宴,包间里一片嘈杂,高浓度的好酒下肚脑子都烤得颠乎乎,攻上天台透气,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来的上司就站在栏杆前。

攻是从小职员一步步闯上来的,长期跟谎话打交道,看似人精,内里早就厌倦了职场的虚伪奉承。一般这种场合,攻都会自觉转身离开,但这次也许是酒精作祟,也许是某种神奇力量驱动,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

伴随着迎面吹来的冰凉与混沌意识的交织,攻和受的距离一点一点地缩近。

直到攻站在受旁边,受都只是平视面前遥远而又璀璨的城市高楼,没有说半句话。

这座城市灯火通明,傍晚的喧闹声被一片漆黑吞噬了几分,倒是扩大了微风吹拂的响声,还有攻和受两个人鼻息的声音。

攻:“......姜总现在好点了吧?”

攻看向受,补充道:“我看您有些不舒服。”

受整个人像是被浸在酒里,顿了一会儿才回答说我没事。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攻对受的事从来都不是很了解,只觉得这人手腕很厉害,攻刚来公司的时候受已经坐上了中上层,还颇受大家尊重。实习期间负责带攻的前辈倒是简单提到过,说姜总人稳妥,处事又硬,之前公司内部高层叛变树倒猢狲散,还是他挺身而出带着大家伙儿熬过来的。

“可惜姜总啊,”前辈压着嗓子说,“老婆跟别人跑了。”

攻一向对这些小道消息都不甚在意,此时看着姜总醉醺醺的脸,脑子里却霎那间冒出这些零零散散的东西。

受的脸自然是好看的,成熟,精致,原本锐利的地方都被磨平了棱角,还添了几道细褶,配上此刻眼底醉酒的红,有一种经历过风霜的寡夫的美感。

攻还在诧异自己联想到这个词,那边“寡夫”就开始喃喃自语:“我女儿最近谈恋爱了......”

攻还没回过神来,下意识接了句:“那不是蛮好吗,她对象人怎么样?”

受:“嗯,来过家里了,长得好看,人也体贴。对她,对她也挺好的,还说要结婚......”

攻脑子里警铃大作,暗想自己大意了,给了受一个打开话匣子的机会,正想着要如何巧妙地转移话题,避免老总陷入长时间回忆和无意义发闹骚中的时候,对方又像贴心地放他一马似的及时闭上了嘴巴。

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攻转过头去,注视楼下被昏黄灯光照得半明不亮的街道,余光不由自主地捕捉受的存在。很奇妙,这是一个罕见的很安静,和平,甚至可以称得上温馨的时段。

眼前苟且缓缓流成高脚杯里绵长的酒。

那天后来也没发生什么大事,两个人在栏杆前吹了会儿风就又重新回到了包间的浪涛之中,回到了算不上熟悉的上司与下属的工作关系里。

如果一个人对身边另一个人产生了好奇,那他们之间的关系在某种程度上就会展开成一道能延展出多种竞标方案的市场选题。

A是朋友,BCDE则存在更多可能性。

攻在这里面暂时没有选到任何一个答案。

攻已经快奔四了,每天被工作纠缠得筋疲力尽,早就舍弃了新人时期节节败退节节勇的鲁莽。在感情方面,他从不选择和身边的人纠缠。

所以那天晚上的相处仿佛就只是一点小小的梦的碎片。干涸枯木密密麻麻的纹理上轻轻掠过一只蝴蝶,也不过仅此而已。

——攻当时是这么想的。

攻有个弟弟,家里有两个孩子,最大的那个十二岁,最小的只有五岁。大的女孩儿倒是好带,就是个活泼开朗的天真小学生,小的那个还在读学前班,每天狮子一样炸毛,闹得家里鸡飞狗跳。

攻弟弟家倒是请了保姆来安排一切,但是攻跟他弟关系不错,有些时候顺带也帮着接小屁孩儿放学。

这天攻来接小侄子,好巧不巧,碰见了受。

受是跟一个女孩儿并肩走出来的。柳叶眉,巴掌大的脸,看上去二十出头,做工极好的新中式白裙垂到小腿,绣花开在肩头,应该是学校的老师。

攻还没等到小侄子出来,眼神就先和受视线对上了几秒,成功换来后者疑惑的一愣。而后又迅速恢复平时滴水不漏的“姜总”专属表情。

姜总的孩子好像还没就业吧?攻一边想,一边挪开黏在那两个人身上的视线蹲了下来。小朋友一路大叫着叔叔飞奔过来了,扑进攻的怀里,被掂起来飞了两圈,又安稳地骑在肩上。

攻转身离去,走的叫一个潇洒利落不问功与名。

攻:“俊俊,刚才那个穿白色裙子的姐姐是你们的老师吗?”

小朋友:“对!那是祝茵茵老师!”

攻:“那祝老师旁边站的那位叔叔你见过吗?”

小朋友刚要转过头去看两眼就被攻带着又飞了一圈。

小朋友:“哈哈哈哈!”

攻:“认识吗俊俊?”

小朋友已经听不进去话了,扯住攻的脖子笑得前倚后仰:“驾驾驾!”

攻无奈地拍了拍小孩的屁股:“坐好。”

攻回家之后下意识地打开电脑,受的名字一输进去全是跟公司有关的各种新闻,也许真是名气过高受人尊敬的原因,或者说跟个人相关的这类信息封得太死,连公司八卦贴都没有他的什么讨论楼。

果然这种事只有听本人讲才最有效能吧。

攻险些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说实话,如果是早年的攻,万花丛中过少有不沾身,瞧上谁分分钟手拿把掐。但如今的对象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后续的发展不言而喻。所以他并不打算继续调查受了。毕竟一旦知道更多信息,好奇就会像得不到餍足的胃,不断溢出渴求的气息,那么某种平衡状态就可能会被汹涌而不可控的东西打破。尽管此时,他还没到那种程度。

攻手动刷着朋友圈,各色旅游秀恩爱抱怨工作的文字在手指下跳跃,张扬的人生百态让这个夜晚变得更加平平无奇。他晃晃头,一个人平躺在大床上,闭了眼脑子里却立马浮现受那天晚上红红的眼角。

像一抹冬日的残梅。

——残梅来了。

攻:“……姜总?”

攻右手举着杯子,有些讶异地看向后一步走进休息室里的老总。

后者只浅浅地嗯了一声。

攻心思缜密,抢先一步提出要帮受接杯咖啡,受刚把杯子举起来,攻就迅速接了过去,手指擦过冰凉杯壁,掠起轻微的摩挲感。

咖啡机的水流悉数落下。

攻:“姜总的助理今天请假了吗?”

言下之意是,您怎么屈尊亲自到休息室里来了。

受:“对,我给他放了几天假。”

攻自认不是一个热爱八卦的下属,但是几天前撞见的故事主人公就站在自己面前,心中的疑问也不断地冒出来,当然,他并没有让这些话溜到嘴边。

攻:“原来如此……要加方糖或者牛奶吗?搭配起来的味道还不错。”

受和他对视一眼:“不用,辛苦你了。”

“我的荣幸。”攻露出象征性微笑,递过去那杯咖啡。低头时瞥见受袖口处的纽扣不翼而飞,缝线微开,露出一小截手腕。攻没有做声。

本来对话就该在这里结束,以一杯咖啡和老总径直离去的性感腰身为标志。

受也的确偏转了下身,做出离开的姿态,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下一秒,受又微微侧过身来,向前举起杯子示意碰杯:“你结婚了?”

“……?”

攻的心里痒痒的,老总一本正经说出疑似搭讪话术的举动莫名戳中了他的笑点。

连带着对面零食区的旺仔奶糖都变得滑稽起来。

攻轻轻碰了下杯,面上一派正常:“暂时还没人看得上我。看来只能挨到晚年孤芳自赏了。”

这话说得带俏,但也不至于引人反感。

攻一边观察受的反应,一边迅速思考受的意图,然后补充道:“倒是我弟弟有福气,两个小孩都能跑会跳了,有时候还得去学前班帮忙带崽。”

学前班。

受接过话茬:“所以那不是你的孩子。”

这跟孩子不孩子有什么关系?受不是想试探他关于那天的事,怕传出什么谣言,才来探探口风?

攻压住猜想,如实回答:“是我小侄子。”

受:“看上去你们关系很好。”

“是蛮好的。”攻的恶趣味袭上脑袋,手指不由自主地点了下杯壁,“可能因为我表里如一,为人单纯,童心未泯,值得信赖?”

受沉默两秒,低头抿了一口咖啡。

姜总的身高不佳。从攻的高视角看去,这幕好像动画片里刺刺的河豚在喝水,对方的反应一览无余。攻的嘴角勾起弧度:“姜总不会是……”

受:“教我。”

攻:“啊?”

受拿出智能手机:“教我童心未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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