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破道观。

道观有瓦房三两间，正门上书天一观三个古朴大字。

时近正午，山门外走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婶子。她抬手抹掉额头上渗出的汗珠，一把推开天一观破旧的木门。陈旧的木门推动之时，发出一声刺耳难听的“吱嘎”声。

婶子人没到，声先至。她的大嗓门穿透正殿传进正在厨房里煮面的小道士耳中。

“江道长，江道长在吗，有大生意找你。”

江无为听着外面的喊话声，快速盛出锅里的面条，装进大海碗中。她捧着海碗走出厨房，刚踏进正殿就看见了喊话之人。

“王婶，您老这嗓门，不去参加好声音可真亏了。”江无为笑着打趣了一句。

王婶子转头看向从后院走来的小道士，只见对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蓝色道袍，长发盘在头顶，以一根木簪固定。

道袍的袖子挽到肘关节处，露出半截莹白如玉的手腕。农家最常用的大海碗，被她那骨节分明又修长的手指端着，都显得好看了几分。

端看上半身，谁来都得赞一句，好一个道骨仙风的俊俏小道士。可是眼前的小道士，道袍下露出两条细长的小腿，脚下踩着一双花花绿绿的洞洞鞋。

“是无为啊，哎哟，你都长这么高了啊，该上初中了吧？”王婶子随口问道。

没等江无为回话，她又继续说道，“你师傅呢，我找她有事。”

“王婶，我高中都毕业了，还有我师傅出门去了，估计得过几天回来。”江无为有些无奈，婶子们最喜欢问学习，但是每次问完了又记不住，下回还接着问。

听见江道长没在，王婶有些着急，“那可不行啊，我已经跟我四舅妈的侄媳妇打好包票了，说一定把人给请去的。现在人不在，我这可咋整啊。”

江无为没搭理原地转圈的王婶，端着她的生日面，坐到一旁便开始埋头吃了起来。

今天是她十八岁生日，江无为好不容易奢侈一把，给自己煮了碗鸡蛋面。再陪王婶子聊几句，她的面条该坨成一团了。

王婶子在屋内转了几圈，随后把目光放在了埋头吃面的小道士身上。她一掌拍在脑门上，直骂自己没脑子。老的不在这不还有个小的吗，都是道士还能差到哪里去。

“无为啊，你看你师傅不在，你要不要接这单生意啊，对方给这个数呢。”王婶子凑到江无为身边，伸出两根短粗的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江无为看了眼王婶的手势，有些心动地问道，“给两千啊？”

王婶子一巴掌拍在江无为的后背，将她嘴里的面条拍飞出一米远，“你这死孩子，你要打劫啊，张口就要两千。”

“噗~~咳咳咳~~~”

江无为咳出卡在喉咙里的面条，整张小脸呛得通红。小道士长得跟天上来的仙人似的，此时眼眶含泪哀怨地看着她，整得王婶子有些不好意思了。

“哎哟你看我这粗手粗脚的。”王婶无措地搓了搓手，整个人都局促了几分。

江无为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端起桌面上的茶杯猛灌了几口，这才压下喉咙里的痒意。

“咳咳，王婶，我师傅不让我单独出门做事。”江无为解释了一句。

王婶豪迈地摆手劝说，“嗨，这天一观里就你们师徒俩，你师傅不在，你就是最大的。而且你马上要上大学了吧，赚点钱给自己买个手机也行呀。”

说着王婶就拎起江无为的手腕，指着她那用胶带缠起来的儿童手表说道，“你看你这玩意，现在打电话都费劲。上大学了还戴这个，不得被同学看不起呀。”

江无为有些尴尬，她拉下袖子盖住电话手表。不过王婶说的也有道理，她是得赚点钱。想到这里，她冲王婶点点头，端起碗加快了进食速度。

收拾完碗筷，江无为走到供台前，点燃三炷香，朝着正殿上供奉的祖师奶奶拜了下去。

这是她们师门的规矩，每次出活之前都要点香，拜过祖师奶奶。

天一观不像别的道观，供奉三清祖师。她们供的是自家门派创始人，衣袂飘飞手提长剑的白衣剑修。

“王婶你等我去换条裤子。”江无为冲王婶喊了一声就跑进屋内，换下了身上穿着的粉红色派大星短裤。

穿戴整齐，她找出师傅常用的褡裢挂在肩头，将八卦镜符箓什么的都揣进褡裢里。收拾妥当，江无为回到正殿，她视线扫过供台，发现她刚点上的香火竟全都灭了。

“可算好了，快走吧，我那亲戚等着你救命呢。”王婶拉着人就想往外走。

江无为站在原地，眼神怔愣地看着熄灭的香火。她觉得，祖师奶奶应该是不想让她出去。

王婶发现拉不动人，转头顺着江无为的目光望去。在天一观山下生活了这么多年，王婶对于道观里的这些门道还是有些了解的。

她看江无为的反应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走到供台前仔细看了眼刚点燃又熄灭的香火。转头冲人喊道，“哎哟你这香火都被虫蛀了，你看这粉一碰就散，该是受潮了。”

江无为凑近看了眼，发现确实是受潮了。不由得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亏她还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既然不是祖师奶奶的意思，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她转身和王婶一起朝外走去。

就在她转身走出几步之后，原本一直安静待在供台上的牌位开始摇晃起来。摇晃的牌位发出一阵木头撞击的“咚咚”声，动静逐渐加大，眼看着就要起飞砸向江无为的后脑勺。

听见屋内的声响，江无为转身望去。

就在这时，天一观上空突然出现一团乌云。乌云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出现，云层之内电光闪动，隐隐有闪电要冲着观内劈下。

躁动的牌位瞬间安静下来。

王婶子同时顿住脚步回头，屋内一切正常。她说道，“可能是老鼠吧，你们这观也该修葺一下了，破成这样有老鼠也正常。”

江无为没有多想，跟着王婶朝山下走去。

天一观坐落在半山腰，下山的道路蜿蜒曲折。只有一条可供步行的小路，没有通车。

对于出行全靠各种交通工具的现代人来说，这种无法开车直达的小道观，基本就是无人问津的状态。这也是天一观又穷又破的原因之一。

只有像王婶她们这种年龄大一些的老人，还愿意费劲上山找江道长办事。

俩人到了山脚下，一眼便看到了等在路边的王婶儿子。他靠在车门边，神色有几分焦急，脚下丢了一地的烟头。

王婶拉着江无为到了车子边，给她她介绍道，“这是我儿子，叫王翔。”

说完她就自顾自拉着江无为要上车。

“妈，我公司临时有点急事，我得马上赶回去。”王翔声音有些急切。

王婶拉车门的手一顿，朝儿子说道，“没事，你有事就去忙吧。”

她虽然有些急着去亲戚家，不过还是儿子的工作更重要。

“小道长，不好意思啊！下回哥请你吃饭。”王翔冲江无为喊了一声，就着急忙慌地上车走了。

“这死小子，让他办点事就推三阻四的。”王婶笑骂了一句，“无为啊，那咱两骑车去。”

江无为无所谓地点点头。

王婶带着江无为回家骑车，她从仓库里推出两辆落满灰的自行车。

江无为拿抹布擦了擦坐垫和把手上的灰，王婶在一旁手脚麻利地给轮胎打上气。

骑着年龄比她还大的二八大杠，江无为感觉挺新奇，没想到王婶家还有这种老古董。

原本开车只需要二十分钟的路程，她们骑自行车，花了两小时才到。

俩人刚到村口，就有人迎了上来。来人是一名五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看着和王婶差不多，都是一副农村妇女的打扮。

王婶刹车停下，冲着来人喊道，“表嫂，你咋等在这嘞。”

被王婶称作表嫂的中年妇女冲俩人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我这不是心里着急嘛。”

说着她看向了江无为，看清她的长相后，表嫂愣了一瞬。随即笑容更加热切了几分，“这……这位就是江道长呀，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长得跟那电影明星似的。”

“不是，这是江道长的徒弟，也厉害着呢，还是高材生。”王婶解释了一下江无为的身份。

她推着自行车和表嫂一起往家中走去，一边各种吹嘘江道长有多神。

江无为跟在她们身后，越听越心虚。她特想捂住王婶吹嘘的嘴，大喊一声，你吹牛就吹牛，别带上我啊！

表嫂被王婶唬得一愣一愣的，她原本是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只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再说的想法，才想着找道士来看看。

说话间三人到了表嫂家，她家是典型的农村自建房。

房子坐北朝南，大门外是一条斜坡。往里走则是宽敞的农家院子，院子里摆了些常用的工具杂物。还有一个噼里啪啦砍着柴火的老头。

表嫂带着江无为和王婶走进堂屋，她从冰箱里拿出两听冰凉的可乐递给两人，“先喝点凉的，这天太热了。”

江无为没有客气，大下午顶着烈日骑行两小时。累倒是不累，但是给她晒够呛。

表嫂等江无为喝完水，才开口说道，“江小道长，我那个儿媳妇，从前两天开始就有点不太对劲。她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也不出门，门窗紧闭。有人进去她就发疯大喊，我们怀疑她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说话间，几人已经靠近了儿媳妇所处的房间。

刚走到门口，江无为感觉浑身一凉。晒了一下午的暑气，瞬间消去大半。

王婶子看了眼时间，冲俩人招呼道，“表嫂，无为，我先回去了啊，要不赶不及做晚饭了。”

表嫂指了指房门，对江无为说道，“小江道长，你先进去看看，我送送人。”

“好的，您忙。”江无为礼貌回应。说完她抬手在房门上轻敲了三下，里面没有一点动静。

王婶子和表嫂推拉着出了门，隔着老远还能听见俩人在互相撕吧。表嫂要塞东西给她，王婶拼命推拒。

江无为站在门口等了一会，见里面没人说话，也没有走动的脚步声。

她试探性在门把手上拧了下，“吱嘎”一声，房门在江无为面前缓缓打开。

一股沁人的凉意随着打开的房门散出，江无为下意识地抬手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屋内没有开灯，光线非常昏暗，窗帘紧闭。江无为只能看见一个女人低着头背对着房门坐在床铺上，肩膀不时耸动一下。

看到有人在屋里，江无为提起的心落下了许多，她迈步走进屋内，顺手关上了房门。

“姐姐，你这屋空调开的也太凉了点。这样对身体不好，容易手脚冰凉。”江无为开始没话找话说。

女人对江无为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依然独自坐在床沿。

江无为虽然从小在道观长大，但她接受的教育告诉她，这个世界是没有鬼怪这些东西的。

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你是不是在这个家里过的不开心呀，你有什么委屈，你也可以跟我说说。你如果不想和我说，也可以去找个心理医生看看呀。”

江无为试图劝说对方，她感觉这个姐姐应该是婚后生活不太幸福，所以有点抑郁了。

女人抽动的肩膀一顿，似是对江无为的话有了反应。

见此情形，江无为加大输出，继续劝道，“而且你把自己关起来折磨，是没有用哒。谁让你不开心，你就去让他难过。对吧，不能光你一个人难受呀。”

女人缓缓抬起了头。

江无为有些惊讶，原来自己还能临时客串一把心理医生吗？居然这么容易就把人劝好了！

“姐姐你想通了吗？那我带你出去透透气？人不能老闷在屋里，会闷坏的。”说着江无为迈步朝女人靠近。

就在这时，女人脑袋“嘎嘣”一声脆响，转了180度的弯，正脸朝向了江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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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