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铁肺杯

铁肺杯的赛道在废弃地铁隧道里,环形八公里,路面坑洼,顶灯忽明忽灭。这隧道是三十年前煤车停运后废弃的,墙上的电缆槽还挂着当年的煤灰,拿手一摸,指头黑一半。观众席是拿集装箱焊的三层看台,能塞两千人,门票五十信用点一张,送一杯啤酒。也有人不买票,蹲在隧道岔洞口偷看,被保安拿电棍撵得满隧道跑。

八公里赛道跑六圈,总共四十八公里。路面最麻烦的地方是第三公里到第五公里那段——顶灯线路老化,隔三差五就灭一片,暗得跟钻进煤窑似的。组委会在赛前简报里专门提醒:“请选手注意第三至第五公里照明不足,建议开启辅助光源。”

辅助光源?我“老烟枪”上哪找辅助光源去?我全车最亮的灯是仪表盘上那个锅炉压力指示灯,还是我自己拿LED灯珠焊的。不过我不怕——铁皮汉克的老家就在这段隧道旁边,我给他当机械师那两年,天天在这段路上走,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个坑。哪个弯该切内道,哪个坑该提前打方向,我比组委会那帮坐办公室的量得准。

发车灯灭了。我的脚踩在加速踏板上,锅炉压力表指针稳稳爬向红线。

前两公里,我被超了五台车。这很正常。蒸汽机的加速曲线跟电力车完全两码事——电车踩下踏板瞬间就能输出最大扭矩,从零到一百公里只要一两秒。我的锅炉得先烧,炉膛温度从冷态爬到临界温度至少要四十秒,这四十秒里我只能眼巴巴看着对手的尾灯越来越远。

但我心里有本账:铁肺杯跑六圈,第一圈超我没用,第二圈还超我也没用。第三圈开始,他们的电池会因为连续大功率放电过热降功率,那时候才是我的主场。

果然,第三圈进弯道的时候,前面那台荧光绿的悬浮车刹车踩猛了,一头撞上护栏弹了三圈,碎片崩得跟天女散花似的。我贴着内道擦过去,排汽管喷出的白雾糊了后车一脸。对讲机里传来骂声:“操!谁他妈烧锅炉的!”

我把对讲频道掐了。我这人耳根子软,听不得脏话。

第四圈,我升到第五。前面一台蓝色电力车开始掉速——电机温度报警灯亮了,那哥们儿不敢踩满,怕烧线圈。我趁机从外道超了他,排汽管对着他车窗喷了一股白雾。他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冲我竖了个中指。我冲他按了两下喇叭——蒸汽机那个喇叭,声儿跟老牛叫似的,“哞哞”两下。

第五圈,第四。前面那台车是燃油车,航空煤油烧得正旺,尾气管喷着橘红色的火苗。开车的我认识,就是去年地下赛道赢我的那个老油条,叫赵虎。赵虎从后视镜里看见我,明显加了速,但他的车重,弯道推头推得厉害。我咬着牙把泄压阀拧到底,蒸汽从侧排管“嘶”地喷出去,直接把他侧视摄像头糊成了雪花屏。赵虎骂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肯定不是什么文明用语。

第六圈,最后一圈。我第三。前面两台都是天穹重工的青训车手,一个叫周砚,一个叫刘明远。开的是企业涂装的混动赛车——说是混动,其实就是蒸汽辅助电机,关键时候用蒸汽弹射加速。组委会规定铁肺杯不允许用储能装置,所以他们的锅炉得手动烧。手动烧锅炉是个手艺活,火候、水量、压力,差一点都不行。那俩少爷哪干过这个?刘明远在第四圈就锅炉熄火了,停在路边等维修,被我一脚油门超过去的时候,他坐在驾驶舱里拿拳头砸方向盘,我看着都替他手疼。

周砚倒是撑住了。这小子有点东西,锅炉烧得不算多好,但胜在稳,压力一直压在安全线以内,没出幺蛾子。他在我前面大概两百米,我追了一整圈,差距缩到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然后终点线到了。

大屏幕定格:第一名,天穹重工·周砚,7分22秒441。第二名,林赛,7分22秒908。

差了0.467秒。你说气人不气人?就差这么一丁点儿。我要是第一圈少烧了那十秒钟的炉子,要是在弯道里再贴内道两公分,要是在直道上把泄压阀多拧四分之一圈——可赛道没有要是。差了就是差了。

我从驾驶舱爬出来的时候,左手义体抖得握不住方向盘。这条二手工业臂过载烧了——刚才最后一圈我一路压着红线跑,安全锁早拔了,温度传感器报警报得跟火警似的,我愣是没松油门。现在停下来了,胳膊烫得能煎鸡蛋,三根手指僵得跟铁棍一样。我拿右手把左手掰直了,活动了两下,听见液压关节“嘎巴嘎巴”响。

脸上全是煤灰混着汗的泥浆,防火服后背洇出一片汗碱,白花花的,跟后背贴了张地图似的。头盔面罩掀上去的时候,我闻到自己身上那股味儿——煤烟、机油、汗,还有一点橡胶烧糊的味道,混在一起,跟废铁区垃圾堆深处那股味儿一模一样。

周砚走过来了。这位周公子脚上那双反重力悬浮靴离地五公分,西装连个褶子都没有,头发梳得能当镜子照。他扫了一眼“老烟枪”还在冒白烟的排汽管,嘴角抽了抽,说:“林赛选手是吧?第一次参加职业赛?开得……挺有复古情怀的。”

他把“复古”两个字咬得很重,跟嚼一块嚼不烂的牛筋似的。

我没理他。我正拿扳手敲右前轮的轮拱——刚才蹭赵虎尾翼那一下,轮拱变形了,得敲回去才能开回维修区。周砚等了两秒,见我不接话,又递了张名片过来:“我车队缺个蒸汽组技师,你要是把车拆了卖废铁,可以来面试。底薪八千信用点,包五险一金。”

我接过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印着天穹重工的logo,一只机械猎鹰踩着地球。我把名片折成纸飞机,对着排汽管口吹了口气。高温蒸汽把纸飞机喷出去,正好糊在他那双定制皮鞋上。

“明年,”我拧紧最后一颗螺栓,直起腰,“我让锅炉从你头顶碾过去。”

周砚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恢复了他那副体面人的做派,说了句“拭目以待”,转身走了。他那个“拭目以待”说得特别好听,跟新闻联播似的,可我耳朵尖,听见他走出三步远的时候低声骂了句“烧锅炉的贱骨头”。

随他骂去。我七岁那年手背烫出一串燎泡都没哭,还怕他骂?

颁奖仪式在霓虹广告屏底下办的。广告屏上循环播着“天穹重工·引领未来”,声音大得震耳朵。银奖奖杯是个空心塑料镀银的玩意儿,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底座上刻着“铁肺杯组委会赠”。我单手拎着,记者把话筒怼到我嘴边,问我获奖感言。

我说:“锅炉压力表该换了,决赛烧超了半兆帕。”

记者愣了五秒钟,估计没听懂,但还是把这话原样播了出去。旁边周砚的采访倒是说得漂亮,什么“科技与竞技精神的完美融合”,什么“感谢天穹重工的培养体系”,一套一套的,我听着都替他累。

赛后技术检查报告出来,周砚的车用了未申报的石墨烯润滑涂层,被罚时三秒。可金牌还是他的——罚完时依然比我快。这事我服气。他的车确实快,可那涂层不合规,这金牌拿得也不怎么光彩。不过话说回来,这世道,体面人拿不光彩的金牌,不光彩的人拿干干净净的银牌,你要较真,得把自己气死。

我蹲在维修区门口,拿游标卡尺量“老烟枪”的缸径。隔壁车队的技师凑过来嚼舌根:“哎,你听说没?天穹明年要搞纯蒸汽组,规则写的是‘必须使用企业认证锅炉’,认证费五十万信用点起。摆明了卡你呢。”

我把游标卡尺往工具包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老烟枪”车头,掀开锅炉盖,往里添了最后一铲子煤。火苗舔着炉膛,压力表指针慢悠悠往上爬。

“五十万是吧?”我一脚踹着启动杆,蒸汽机吭哧吭哧喘起来,“明年这时候,天穹的锅炉认证费得打对折。”

“为啥?”

“因为冠军用谁家的锅炉,他们就得求着谁认证。”

排汽管“轰”地喷出一团白雾,把隔壁技师的脸罩了个严严实实。他呛得直咳嗽,我跨进驾驶舱,头也不回地往废铁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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