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昆仑有泪·初入红尘

沈昙从石门里挤出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哇,人间”,而是“哎呀,我的腰”。

那道石缝比她记忆中窄了不少。也许是九百多年来石壁又长了一些,也许是她在山谷里吃得太好胖了一些——她坚决认为是前者。她在石缝里卡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深吸一口气把肚子吸扁了,才像条泥鳅一样滑了出去。

出来之后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扶着膝盖弯了好一会儿腰,感觉脊椎骨终于归位了。

“这门是不是缩水了?”她回头瞪了一眼石门。石门上符文闪了闪,像是在偷笑。

沈昙直起腰,环顾四周。

眼前是一片她从没见过的景象。

不是雪,不是冰,不是光秃秃的岩石和歪脖子松树。是——绿色。大片大片的绿色,从山脚一直铺到天边,像是有人把一整块翡翠碾碎了撒在大地上。绿色的中间点缀着深深浅浅的黄和紫,那是野花。远处有一条弯弯曲曲的银白色带子,那是一条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条刚被洗过的绸缎。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种她从没闻过的味道。不是雪的味道——雪没什么味道,顶多有一丝冷冽的干净。也不是松针的味道——松针是苦的、涩的。这风的味道是复杂的,混着泥土的腥、草叶的青、野花的甜,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暖烘烘的、让人想深吸一口气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打了一个大喷嚏。

“啊——啾!”

喷嚏声在山壁上弹了好几个来回,惊起了一群鸟。鸟从灌木丛里扑棱棱地飞起来,叽叽喳喳地散成一片。沈昙被那群鸟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又卡回石门里。

她稳了稳心神,决定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她不知道往哪走。

在昆仑山谷里,她不需要“知道往哪走”。山谷就那么大,走哪儿都出不了那个圈。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没有“圈”。四面八方都是路——不对,没有路,是哪里都能走。草地里能走,山坡上能走,河滩上能走,灌木丛里也能钻。但正因为哪里都能走,反而不知道应该走哪里。

她站在一片没膝的草丛里,茫然地转了一圈。

太阳在头顶偏东的方向。她记得清虚子说过,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如果一直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走,就能一直向西。但她不知道自己要向西还是向东还是向南还是向北。

“找个人问问,”她对自己说,“找到人就知道往哪走了。”

这个逻辑听起来没问题。问题是:人在哪儿?

她放眼望去,除了草、花、树、鸟、远处那条河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炊烟,没有人影。

沈昙叹了口气,随便选了一个方向——朝着那条河走。清虚子说过,人喜欢住在有水的地方。河边的平地能种庄稼,河里的水能喝能洗澡能洗衣服。所以沿着河走,一定能找到人。

这个逻辑比刚才那个更好。她对自己的聪明才智表示满意。

走到河边的时候,她发现河水比她想象的要宽得多。在昆仑山谷里,溪水窄得她一步就能跨过去。这条河少说有十几丈宽,水流很急,河面上泛着白沫,看起来不太友好。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河水。

凉的。不是昆仑寒潭那种刺骨的凉,而是一种舒服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凉。她把水捧起来喝了一口。有点涩,有点土腥味,不像昆仑的雪水那么干净清甜。但她还是喝了好几口,因为她走得有点渴了——等等,“渴了”?她以前好像不会“渴”。在昆仑的时候,她有时候好几天不喝水也不觉得渴。是今天走的路太多了吗?

她没有多想,站起来继续沿着河往下游走。

走了又大约一个时辰,她的腿开始发酸。

这在昆仑是从未有过的事。在昆仑的时候,她可以漫山遍野地走一整天,从日出走到日落,腿也不会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捏了捏大腿上的肉,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这是怎么回事?”她嘟囔了一句,“难道是老了?”

她今年——准确地说是从化形那一年算起——应该是一千岁整。一千岁就老了吗?清虚子活了八百多年,坐化的时候还挺精神的,没见他腿酸。不对,清虚子确实到了最后几年走路慢了,但他那是老死的,和腿酸不是一回事。

沈昙决定先不想这个问题。她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来,把腿伸直,用手揉着发酸的小腿肌肉。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坐上去很舒服。她揉着揉着,眼皮就耷拉下来了。

她睡着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好香。

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一种她从没闻过的、浓郁的、让人口水直流的气味。像是——食物。但和她在昆仑吃过的所有食物都不一样。生肉没有这个味道,烤熟的肉也没有这个味道。这个味道更复杂,更丰富,有咸味,有油香味,还有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料的气味。

她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敲鼓。

她顺着气味往前走。绕过一片灌木丛,爬上一个缓坡,然后她停住了。

坡下面是一个村子。

不大,大约三四十户人家,房子是土墙茅顶,高低错落地挤在一起。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一群正在吃饭的人。那些人手里端着碗,碗里冒着热气,那股香得要命的气味就是从那些碗里飘上来的。

沈昙的眼睛直了。

她站在坡上,看着那些碗,看着碗里那些白白的东西(那是米饭,但她不知道),看着那些人用两根小棍子(那是筷子,她也没见过)夹起菜送进嘴里,她整个人都石化了。

不是因为没见过。是因为太香了。

她的肚子又“咕”了一声,这次更响。

树下吃饭的人里,有个小孩先注意到了她。那小孩大约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正端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碗吃得满脸都是米粒。她抬头的时候,正好和沈昙对上了眼。

小孩眨了眨眼,沈昙也眨了眨眼。

“娘——”小孩拉了拉旁边一个妇人的衣角,用沾满米粒的手指指了指坡上,“有个叫花子。”

沈昙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着清虚子的旧道袍,道袍上全是补丁,头发因为睡在石头上沾了一脑袋草叶子,脸上还有刚才喝水时没擦干的水渍和泥痕。确实有点像叫花子。

叫花子就叫花子吧。她现在不在乎自己像什么,她只想知道那个碗里白白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下坡,径直走向那群吃饭的人。

村民们看见一个浑身补丁、头发蓬乱、眼神发直的年轻女子朝他们走来,都放下了碗筷,露出了警惕的神色。一个壮年汉子站了起来,挡在妇孺前面,手里还攥着筷子,好像随时准备用那两根筷子当武器。

沈昙停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她记得清虚子说过,和人说话之前要先“行礼”。但她忘了清虚子是怎么行礼的了。是拱手?是作揖?还是合十?

她决定合十。佛家那套,她毕竟是佛祖的泪变的,合十应该不会错。

她双手合十,对着那个壮年汉子弯了弯腰,用她认为最礼貌的语气说了一句:

“有吃的吗?”

壮年汉子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有多奇怪,而是因为问这个问题的人看起来不像是在讨饭——她那个合十的动作太虔诚了,像庙里的尼姑在拜佛。而且她的声音很好听,清清亮亮的,像山涧里的泉水声。更奇怪的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饿了很久的人应该有的眼神。

“你是哪来的?”壮年汉子没有直接回答。

沈昙想了想,指了指身后:“山里面。”

壮年汉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昆仑山的方向,连绵的雪峰在晚霞中泛着紫色的光。

“昆仑山里?”

“嗯。”

壮年汉子和旁边的几个村民交换了一个眼神。昆仑山里有妖怪、有神仙的传说,他们从小听到大,但从没见过真的从山里走出来的人。眼前这个姑娘看起来确实不太寻常——不是说她有多神气,恰恰相反,她看起来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是一个能从昆仑山里活着出来的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沈昙一番。老妇人的眼睛不太好使,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沈昙的道袍袖子。

“这布,”老妇人皱了皱眉头,“是上好的细麻布。你是哪家庙里的尼姑?”

沈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细麻布?她穿了八百多年的这件道袍,从来没想过它是什么布料做的。清虚子当年穿它的时候,它就是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破袍子。但老妇人这么一说,她仔细摸了摸,确实手感细腻,不是粗布。

“我不是尼姑,”沈昙说,“我就是饿了。”

“你没出家,穿什么道袍?”老妇人又问。

“这是我师父的。”

“你师父呢?”

“死了。”

老妇人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她回头看了看那个壮年汉子,壮年汉子微微点了点头。老妇人从自己的碗里拨了半碗米饭出来,又夹了几筷子菜,把碗递给了沈昙。

“吃吧,姑娘。”

沈昙接过碗,双手捧着,低头看着碗里那些白白的、一粒一粒的、冒着热气和香味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叫米饭。她不知道这东西是用稻谷种出来的,需要春天育苗、夏天插秧、秋天收割、冬天脱粒,然后用石磨碾成米,用水淘洗干净,放在锅里用柴火煮上大半个时辰,才能变成眼前这一碗白白软软的东西。

她只知道,这东西闻起来像是她能吃到的最好的东西。

她用筷子——不,她不会用筷子。她拿起那双筷子,试图像村民们那样用两根小棍子夹起米饭,但筷子在她手里完全不听使唤。她夹了三次,米饭从筷子缝里漏了三次。第四次她太用力了,筷子一滑,整团米饭飞了出去,正好落在旁边小孩的头上。

小孩被米饭砸了脑袋,“哇”地哭了。

沈昙:“……”

村民们:“……”

壮年汉子的嘴角抽了抽,像是在努力忍住不笑。老妇人倒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从沈昙手里把筷子拿走,塞给她一把勺子。

“用这个。”

沈昙用勺子舀了一大口米饭塞进嘴里。

她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米饭在嘴里软软的、糯糯的、香香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不用怎么嚼就化在了舌尖上。她这辈子——不对,她这一千年里——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生肉?难吃。烤鼠兔?勉强能咽。野果?酸酸甜甜的还行,但和这个比,野果简直像在啃树皮。

她又舀了一大口,又舀了一大口,吃得飞快,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慢点慢点,”老妇人被她这吃相吓了一跳,“姑娘你这是饿了多久了?”

沈昙嘴里塞满了米饭,含混不清地说:“唔……不知道……好久……”

她确实不知道。在昆仑山谷里,她后来其实不怎么吃东西了。不是因为没有食物,而是因为不怎么饿。她的“源”似乎在维持着她的身体,食物对她来说更多是一种“习惯”而不是“需求”。但下山之后,走了那么远的路,腿也酸了,人也没精神了,那股“不饿”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催着她不断往嘴里塞东西的冲动。

她吃得太快了,有一口米饭呛进了气管里。

“咳咳咳咳——”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老妇人赶紧拍她的背,一边拍一边叹气:“你这是吃饭还是上刑啊?慢慢来,没人跟你抢。”

沈昙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眼眶里还含着泪,鼻尖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老妇人看着她的样子,心软了:“你今晚有地方住吗?”

沈昙摇了摇头。

“那就住我家吧,”老妇人说,“虽然破,好歹能挡挡风。”

沈昙跟着老妇人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她还不知道这位老妇人叫什么。清虚子说过,和人打交道要知道对方的名字,这是最基本的礼数。

“婆婆,”沈昙说,“您叫什么名字?我是说,您自己的名字。”

老妇人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村里人叫她“赵家的”“王家的”“李家的”,叫她“刘媪”或者“张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问过她“您自己的名字”了。

“我姓崔,”老妇人说,“夫家姓赵,村里人都叫我崔媪,或者赵家阿母。”

沈昙等着下文,但老妇人没有再说下去。

“婆婆,”沈昙认真地问道,“您自己的名字是什么?不是夫家的姓,是您本来的名字。”

老妇人愣了愣。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恍惚。她张了张嘴,好像不太确定自己还记得。

“……兰英,”过了好一会儿,老妇人轻声说了一个名字,声音小得像怕被风吹走了,“崔兰英。我娘家姓崔,行三,小时候家里人都叫我阿兰。后来嫁了人,就没人叫了。”

“兰英,”沈昙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很好听,像春天的花,“那我就叫您兰英婆婆,可以吗?”

崔兰英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眨没了。老人别过脸去,迈步往前走,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随你。走吧,路不远。”

沈昙跟着她,不知道刚才那一下红眼眶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觉得,兰英婆婆这个人叫兰英,比叫“崔媪”“赵家阿母”听起来更像她本人。

崔兰英的家在村子最西边,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养着几只鸡,墙角堆着一捆柴火。房子确实破,土墙上裂了好几道缝,风一吹就呜呜地响,屋顶的茅草也薄了,能看见几处透光的小洞。

她把沈昙领进东边那间屋子,点了一盏油灯。屋子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条瘸了腿的长凳和一只缺了口的瓦罐。木板床上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盖着一张破旧的棉被,棉被已经硬得像块铁板,上面还有好几块深色的污渍。

“你就睡这儿吧,”崔兰英说,“被子是薄了点,但总比没有强。我去给你烧点热水,你洗洗脸。”

沈昙想说“不用麻烦了”,但崔兰英已经转身出去了。她坐在木板床上,摸了摸那张硬邦邦的棉被,闻到了一股旧棉絮特有的味道——不臭,但也不香,是一种被岁月和灰尘浸润过的、沉甸甸的气息。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知道为什么。

崔兰英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把一条粗布手巾递给她。沈昙把手巾浸在热水里,拧干,敷在脸上。热乎乎的水汽透过粗布渗进皮肤,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这一天走路的疲惫都从毛孔里蒸发掉了。

“洗完了就把水倒了,”崔兰英说,“我先去睡了,明早还要起来喂鸡。”她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沈昙。”

“沈昙?”崔兰英念了一遍,皱了皱眉,“这名字听起来不像咱们这儿的。是你父母取的?”

“我师父取的。”

“你师父呢?”

“死了。”

崔兰英“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推门出去了。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这个姑娘虽然看起来怪怪的,但眼睛里没有坏东西。一个饿成那样还能对着别人说“谢谢”的人,不会是什么坏人。而且她问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不是夫家的。就冲这一点,崔兰英觉得这个姑娘可以留。

沈昙躺在木板床上,盖着那张硬邦邦的棉被,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的狗叫声。这和她睡了一千年的地方完全不一样。昆仑山谷里的夜晚是安静的,安静到能听见雪落的声音。这里的夜晚是“吵闹”的——风在呜呜地吹,狗在汪汪地叫,隔壁屋子里的崔兰英在打呼噜,呼噜声大得像在锯木头。

但这些声音没有让她烦躁。相反,她觉得安心。这些声音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了。她在一个有人类居住的地方,有房子,有床,有被子,还有一个会给她热水洗脸、会嫌她吃相太急的老妇人。

她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半夜,她被一阵剧痛疼醒了。

不是腿酸那种钝痛,而是肚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拧,一下一下的,拧得她整个人蜷成了虾米。她捂着肚子,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嘴巴里泛出一股酸水。

“怎么回事……”她咬着牙,声音都在发抖。

她以为是饿了,但晚饭吃了那么多米饭,不应该饿。她又以为是吃多了撑的,但这和“撑”的感觉不一样——撑是胀,这是绞。

她疼得在木板床上翻来翻去,木板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响声太大了,把隔壁的崔兰英吵醒了。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崔兰英披着衣服推门进来,借着月光看见沈昙蜷成一团,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吓了一跳。

“肚子……疼……”沈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崔兰英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沈昙的额头——不烫。又按了按她的肚子,沈昙“嘶”了一声,疼得直抽气。

“你以前是不是没怎么吃过正经饭?”崔兰英问。

沈昙艰难地点了点头。

崔兰英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了。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一碗热乎乎的东西回来,黑乎乎的,闻起来又苦又辣。

“把这个喝了,”崔兰英说,“姜汤,加了点红糖,暖胃的。”

沈昙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犹豫了一瞬,然后闭着眼睛灌了下去。

又苦又辣又甜,味道奇怪得要命,但喝下去之后,肚子里确实暖和了一些,那股绞着疼的感觉慢慢松开了。

“你这胃啊,是吃生食吃坏的,”崔兰英坐在床沿上,一边帮她揉肚子一边说,“山里的野果野菜吃多了,冷不丁吃了正经饭,肠胃受不了。就像那荒地,旱了三年忽然下大雨,非得冲出一道沟不可。”

沈昙听着这个比喻,觉得很有道理。但她想不通的是:在昆仑的时候她吃生肉都没事,怎么到了人间吃了顿正经饭反而闹肚子了?难道人间的东西比生肉还“不干净”?

她不知道的是,问题的根源不在于“干净不干净”,而在于她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在昆仑的时候,她的“源”像一层无形的铠甲,保护着她不受外界任何病菌和不适的侵扰。但现在,离开了那个灵气充沛的环境,那层铠甲正在变薄。她的身体开始像一个“正常”的身体那样,对外界的刺激产生反应了。

吃生肉不闹肚子,不是因为生肉干净,而是因为她的“源”太强,直接把病菌都灭了。吃米饭反而闹肚子,是因为米饭里的菌群和她的肠胃“不认识”,产生了排斥反应。换句话说,她的身体正在从“百毒不侵”向“也会中招”过渡。

这个过程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一个缓慢的、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渐变。

崔兰英的姜汤果然管用。沈昙喝完之后又在床上躺了大约半个时辰,肚子里的翻江倒海渐渐平息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小声问了一句:“兰英婆婆,你为什么要帮我?”

崔兰英正在收拾碗,听见沈昙叫她“兰英婆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称呼有问题,恰恰相反,是因为太久没有人这样叫过她了。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个名字。

“帮你还用理由吗?”她继续收拾碗,声音淡淡的,“你一个姑娘家,从山里走出来,饿成那样,没地方住,我不帮你谁帮你?”

“可是你不认识我。”

“认不认识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图你什么。”崔兰英端着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行了,睡吧。明天要是还疼,我去找王大夫给你抓副药。”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了。隔壁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沈昙躺在黑暗里,把棉被拉到下巴,眼睛直直地盯着屋顶的茅草。

她在想一个问题:崔兰英不图她什么,为什么还要帮她?

在昆仑的时候,清虚子说过一句话:“人帮人,有时候不需要理由。就是想帮。”沈昙当时没听懂。她觉得做任何事都应该有理由——吃饭是因为饿,修炼是因为想变强,睡觉是因为累。没有理由的事,为什么要做?

但她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崔兰英帮她,是因为崔兰英看到她饿了、冷了、没地方住,心里不舒坦。帮了她,崔兰英心里就舒坦了。这就是理由。这个理由不是为了自己得到什么好处,而是为了让自己的“心”安。

沈昙把这个想法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肚子不疼了,床板硌得慌,被子有股旧棉絮的味道,隔壁的呼噜声还是很大。但她觉得,这是她一千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沈昙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一只鸡,是好几只鸡。崔兰英院子里的那几只鸡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天还没亮就开始叫,此起彼伏,像在比赛谁嗓门大。沈昙捂了一会儿耳朵,发现没用,只好爬起来。

她推开门,看见崔兰英正在院子里喂鸡。她把一把碎米撒在地上,鸡们争先恐后地啄,脖子一伸一缩的,动作整齐得像在磕头。

“起来了?”崔兰英看了她一眼,“肚子还疼吗?”

沈昙摸了摸肚子,感觉了一下:“不疼了。”

“那就好,”崔兰英指了指厨房,“锅里有粥,自己去盛。吃了饭帮我劈点柴,你住了我的屋,总得干点活。”

沈昙走进厨房,揭开锅盖,里面是一锅稀粥,米粒沉在锅底,上面是清汤。她用勺子舀了一大碗,端到院子里,蹲在台阶上喝。

粥很稀,没什么味道,但热乎乎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她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喝完第二碗还想盛第三碗,锅已经空了。

“你那胃是漏的吧?”崔兰英看着她空空如也的碗,嘴角抽了抽。

沈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吃了早饭,沈昙去劈柴。院子里有一堆手臂粗的树枝,旁边放着一把斧头。她拿起斧头,掂了掂分量,觉得还行。

她把一根树枝竖在木桩上,举起斧头,瞄准——劈下去。

斧头劈歪了,擦着树枝的边缘砍进了木桩里,卡住了。

沈昙拔了几次都没拔出来,脸涨得通红。最后她用脚踩着木桩,双手握住斧柄使劲往后拽,斧头“嘣”的一声弹出来了,她自己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鸡被吓得四散奔逃,有一只直接从院墙上飞了出去。

崔兰英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沈昙狼狈的样子,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还是别劈了,去村口打水吧。”

沈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觉得自己这一千年白活了。在昆仑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挺能干的——会捕猎,会生火,会酿酒,会种花。怎么到了人间,连劈个柴都不会了?

她拎着两只木桶去村口打水。村口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一头绑着铁钩。沈昙站在井边,低头往井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只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在水面上晃动。

她不知道怎么打水。

旁边一个正在洗衣服的大婶看见她站在井边发呆,走过来教她:“把桶挂在钩上,放下去,沉到水里,然后往上提。”

沈昙照做了。她把桶挂在铁钩上,慢慢往下放。桶到了水面,她晃了晃竹竿,想让桶沉下去,但桶就是不沉,漂在水面上转圈。她使劲往下戳,桶翻了个个儿,扣在了水面上,还是没进水。

大婶看不下去了,接过竹竿,三两下就把桶灌满了水提了上来。

“你是哪家来的?”大婶上下打量着沈昙,“怎么什么都不会?”

沈昙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拎着两桶水低着头快步走了。

打水、劈柴、扫地、烧火——沈昙发现,在人间活着,每天都要做一大堆在昆仑根本不需要做的事情。在昆仑的时候,她饿了就找点东西吃,冷了就去晒太阳,困了倒头就睡。这里不行。这里的人每天都要烧火做饭、洗衣劈柴、喂鸡扫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来没有停过。

她问崔兰英:“每天都做这些,不觉得烦吗?”

崔兰英正在缝补一件旧衣服,头都没抬:“烦什么?不干活哪来的饭吃?”

“可是每天做一样的事……”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崔兰英咬断线头,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哪有那么多新鲜事?能平平安安地每天做一样的事,那就是福气。”

沈昙想了想,又问:“那什么是‘不平安’?”

崔兰英缝补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皮看了沈昙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打仗了,就不平安了,”她说,“闹灾了,就不平安了。家里有人生病了,没钱治,就不平安了。交不上租子,被官府抓去当苦力,就不平安了。”

沈昙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她觉得这些“不平安”的事情,听起来比她在昆仑遇到的所有事情都大得多。雪豹不可怕,饿肚子不可怕,甚至清虚子死的时候,她虽然难过但也能接受。但崔兰英说的这些——打仗、闹灾、生病没钱治、被官府抓走——这些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九百年修行,好像什么也没学到。

沈昙在崔兰英家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学会了用筷子(虽然还是不太利索,但至少不会把饭甩到别人头上了),学会了打水(终于掌握了让桶沉下去的诀窍),学会了烧火(被烟熏了无数次之后,她发现了一个规律——火要空心,人要实心)。她也学会了和崔兰英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今天天气不错,隔壁王家的母猪生了十二只小猪崽,村东头老李家的儿子娶媳妇了,新娘子是从山那边嫁过来的。

这些事和修炼无关,和大道无关,和“泪”和“渡”和“飞升”都没有任何关系。但沈昙听得津津有味,像是第一次发现世界上还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事。

第三天傍晚,她正在院子里帮崔兰英择菜,忽然听见村子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大喊大叫,有小孩在哭,有狗在疯狂地叫。

沈昙放下菜,走到院门口张望。

村口的大槐树下围了一大圈人,中间站着一个穿着短褂的年轻人,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他正在激动地比划着什么,声音又急又大,隔着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妖!有妖!”

年轻人喊的是这两个字。

沈昙的耳朵竖了起来。妖?她在昆仑听清虚子说过妖——动物修炼成精,有些害人,有些无害,有些甚至比人还善良。但她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妖。昆仑山上没有什么妖,清虚子说是因为昆仑山的灵气太强,小妖承受不住,大妖又不愿意来,嫌冷。

她快步走向村口。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沈昙,而是因为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老人大约七八十岁,须发皆白,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看起来像是村里最有威望的长者。沈昙后来从崔兰英那里知道,这位老人姓王,村里人都叫他王翁。

“赵大郎,你说清楚,什么妖?”老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那个叫赵大郎的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声音还在发抖:“在……在后山的破庙里。我本来是去那边采药的,走到庙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就探头看了一眼……看见一个东西,浑身黑毛,眼睛是红的,蹲在佛像下面,正在啃……啃一只羊……”

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你怎么跑出来的?”王翁问。

“它看见我了,”赵大郎的脸色白得像纸,“它站起来,朝我走过来。我把手里的药篓砸过去,转身就跑。它追了我一段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追了。但我跑的时候被树枝划了一下胳膊,流了不少血……”

他说着把胳膊上缠着的绷带解开,露出下面一道长长的伤口。伤口确实是被树枝划的,不深,但血糊糊的看起来很吓人。

“我去看看,”沈昙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她。

王翁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是……”

“我是兰英婆婆家的客人,”沈昙说,“我学过一些东西,也许能对付那个妖。”

她说得很有底气,因为她在昆仑修炼了九百年,“映月”境界,能照见他人命运,能感知到方圆数里内的异常气息。如果那真是什么妖,她至少能判断出它厉不厉害。

但她忘了一件事:她的本事在人间好不好使,她还没验证过。

“你?”赵大郎上下看了她一眼,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怀疑,“你一个姑娘家,穿得像个叫花子,你会对付妖?”

沈昙低头看了看自己。道袍上全是补丁,头发随便扎了个髻,脸上还有择菜时沾的菜叶子。确实不像什么高手。

“我会一些法术,”她说。

赵大郎的嘴角抽了抽,显然不太信。但王翁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去看看也好,别靠近,远远地看一眼就行。”

沈昙跟着赵大郎往后山走。同行的还有三个壮年汉子——周铁柱和另外两个沈昙叫不出名字的村民。每人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或柴刀,表情严肃得像要去赴死。沈昙觉得带上他们没什么用——锄头能对付妖吗?但她没有说出来。

后山的破庙离村子大约两里路,在一片杂树林的深处。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加两间偏殿,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爬满了藤蔓,远远看去像一只趴在地上的绿色大虫子。

沈昙在距离破庙大约一百步的地方停住了。她闭上眼睛,把神识放出去,像在昆仑山谷里“映照”万物那样,感知前方的东西。

她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妖气。是一种比妖气更……怎么说呢……更“脏”的东西。像是很多种气味混在一起——汗味、血腥味、酒味、还有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的臭味。这种气味不是妖的,妖的气味应该是单一的、纯粹的,就像狐狸有狐狸味,蛇有蛇味。但这个不是,这个太杂了,像是……

像是人的气味。

不对,不是“像”,就是人的气味。

沈昙睁开眼睛,皱起了眉头。

“怎么样?”赵大郎紧张地问。

“里面不止一个东西,”沈昙说,“至少……五六个。”

赵大郎的脸色更白了:“五六个妖?!”

沈昙没说是妖还是人,因为她还没确定。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你们在这等着,”她说,“我过去看看。”

“你一个人?”赵大郎大惊。

沈昙没理他,径直朝破庙走去。她的脚步很轻,清虚子教过她敛息术——把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最低,让其他生灵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在昆仑山谷里,她用这招靠近过兔子、鸟、甚至那只暴躁的雪豹,都好使。

她走到破庙侧面,找了一处墙上的裂缝,往里看。

正殿里确实有东西。

但不是妖。

是五个人。五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男人,正围着一堆火坐着。火上架着一只铁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空气中飘着一股肉香味——不是人肉,是羊肉。赵大郎说的那只羊应该已经被他们宰了下锅。

沈昙观察了一会儿。这五个人虽然脏,但看起来不像是妖——他们没有爪子,没有尾巴,眼睛不是红的,身上也没有长毛。他们是人。

但他们的眼神不对。那种眼神沈昙见过——在昆仑山谷里,那只雪豹饿了一个冬天之后,看见猎物时的眼神。贪婪、凶狠、不计后果。

这些人不是妖,但比妖更危险。

沈昙后退了几步,转身往回走。

“怎么样?”赵大郎迎上来。

“是人,”沈昙说,“不是妖。是五个人,躲在破庙里,偷了你的羊正在煮。”

赵大郎愣了:“人?那……那他们为什么要装神弄鬼?”

“他们没有装神弄鬼,”沈昙说,“是你自己以为他们是妖。天黑、破庙、黑影、红眼睛——红眼睛可能是火光映的,黑毛可能是他们穿的破衣服。你看错了。”

赵大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说不出什么。他是真的被吓到了,那会儿只顾着跑,根本来不及仔细看。也许沈昙说的是对的,也许那真的只是几个人。

“但是,”赵大郎的声音低了下来,“那几个人如果只是过路的,为什么要躲在破庙里偷羊吃?正大光明地来村子里讨口饭吃不行吗?”

沈昙想了想,觉得赵大郎说得有道理。正常人不会偷羊,更不会躲在破庙里鬼鬼祟祟的。那五个人要么是逃犯,要么是逃兵,要么是别的什么不敢见人的人。

“我回去告诉村里人,”赵大郎说,“让大家小心点。”

“不用,”沈昙说,“我去跟他们说。”

“你一个人去跟五个人说?”赵大郎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嗯。”

“你不要命了?”

沈昙想了想,说:“我不会死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不太确定,但她觉得自己的“源”应该能保护她。再怎么说也是佛祖的泪变的,不至于被几个凡人打死吧?

她转身又朝破庙走去。这次没有偷偷摸摸,而是大大方方地走到了破庙的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她从门缝里看见那五个人正围在火堆旁边吃羊肉,吃得满嘴流油。一个光头的汉子用手抓着一块羊腿,撕下一大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

沈昙推门进去了。

门“吱呀”一声响,五个人同时抬起头,四只手同时伸向身边的武器——柴刀、木棍、铁叉、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镰刀。

沈昙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有气势。她清了清嗓子,用她认为最威严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们几个,把羊还给人家。”

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沈昙。

然后光头笑了。

那笑声从嗓子里挤出来,“咯咯咯”的,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老母鸡。另四个人也跟着笑了,笑声在破庙里回荡,配合着墙上摇摇晃晃的影子,说不出的诡异。

沈昙皱起了眉头。她不太喜欢这种笑。

光头放下羊腿,站起来,擦了擦嘴上的油,上下打量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脖子,从她的脖子滑到她的胸口,又从她的胸口滑到她的腰。那种目光让沈昙很不舒服,像是有一条黏糊糊的虫子在她皮肤上爬。

“小姑娘,”光头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得发黑的牙齿,“你说还就还?你谁啊?”

“我是来让你们还羊的,”沈昙说。

“那要是不还呢?”

沈昙想了想,决定展示一下自己的法力。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集中精神,调动“源”的力量,想像清虚子那样让掌心发光——清虚子说过,修道之人到了“滴泉”境界,就能让灵气外放,在掌心凝聚成可见的光。

她憋了好一会儿。

什么都没发生。

掌心没有光,没有任何反应,连一丝热气都没有。她甚至感觉不到“源”在回应她。好像它睡着了。

沈昙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怎么回事?在昆仑的时候她想让“源”干嘛就干嘛,怎么到了人间就不听话了?

她不知道的是,离开昆仑之后,天地间的灵气稀薄了太多太多。她的“源”就像一条鱼,在昆仑的灵气大海里能自由自在地游,现在被扔进了一口小小的池塘,虽然池塘里的水勉强够它活着,但要想掀起波浪,就难了。

说白了,她不是法力变弱了,而是“环境”变了。她的身体和“源”都需要时间来适应这个灵气稀薄的新世界。

光头看着她举着手站在那里,半天没动静,笑容更大了。

“怎么着,”他说,“你这是要给我拜年?”

另外四个人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放肆。

沈昙把手放下来,脸有点红。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尴尬。她刚才吹了牛,说自己学过一些东西,也许能对付那个妖。结果现在在一个破庙里,对着五个吃羊肉的逃犯,连一丁点法术都用不出来。

“我再问一次,”她硬着头皮说,“还不还?”

光头没说话,朝旁边的一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个人站起来,拎着铁叉朝沈昙走过来。

“小丫头片子,”那个人说,“识相的就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沈昙没动。

那个人走到她面前,伸手推了她一把。

她往后踉跄了两步,没摔倒,但肩膀撞在了门框上,疼得她龇了龇牙。

那个人又推了一把。这次沈昙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五个人哄堂大笑。

沈昙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五个笑得前仰后合的男人,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清虚子,你骗我。

你说“映月”境界的修士,人间少有敌手。你说到了这个境界,神识外放,能察秋毫之末,能判吉凶于未萌。你没说到了这个境界还会被几个凡人推倒啊!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瞪了那五个人一眼。

“你们等着,”她说,“我回去叫人。”

然后她转身走了。

不是“走”,是“跑”。她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沈昙啊沈昙,你一千岁了,你是什么佛祖的泪,你修炼了九百年,你连五个凡人都打不过,你对得起那朵莲花吗?你对得起清虚子吗?你对得起阿圆吗?

阿圆跟这事有什么关系?没有关系,但她就是想它了。

她跑回赵大郎他们那里的时候,头发散了,道袍上全是灰,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黑印子,看起来比那五个逃犯还狼狈。

赵大郎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周铁柱和另外两个村民也看着她,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

沈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弯着腰撑着膝盖,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是人,”她说,声音还在抖,“五个……五个人。他们说……不还羊。”

赵大郎:“……然后呢?”

“然后他们把我推倒了。”

沉默。

赵大郎的嘴角又开始抽了,这次不是忍住不笑——是实在忍不住了。“噗”的一声,他笑了出来,然后赶紧用手捂住嘴,假装咳嗽。

周铁柱和另外两个村民就没这么客气了,锄头往地上一杵,笑得直不起腰。

沈昙站在原地,脸从红变成了紫,从紫变成了黑。

“笑什么笑!”她吼了一声,声音大得连破庙那边可能都听见了。

笑声停了。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那三个人笑岔气了,正在捂肚子。

沈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丢人:“那五个人不是普通的逃犯。他们身上有一股……很重的戾气。我用法术探过,探不出来。他们可能不是一般人。”

赵大郎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不是说你看过了,他们是人吗?”

“是人是人,但是……”

“但是什么?”

沈昙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她确实用法术探过——就是把自己“源”的气息外放,去感知对方的底细。在那五个人身上,她感知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妖气,不是灵气,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空”。像是一口井,往里面扔石头,听不见落水的声音。不是太深了,而是根本没有水。

那五个人身上,没有“气”。

不是灵气稀薄,是完全没有。任何一个活物都应该有气——哪怕是蚂蚁、草叶、石头,都有自己的“气”。但那五个人,沈昙感知不到他们的气。这让她很不安。

但她也知道,如果她把这些说出来,赵大郎他们只会觉得她在胡扯。

“算了,”她说,“先回村,跟王翁商量。”

回到村里,沈昙把情况跟王翁说了。

王翁听完,沉默了很久。

“五个男人,躲在破庙里,偷羊吃,”他缓缓地说,“身上没有行李,没有工具,不像是过路的。倒像是——逃兵。”

“逃兵?”沈昙对这个词很陌生。

“前些日子,听说北边在打仗,”王翁指了指北边,“宇文家的军队和高家的军队在河那边打了好几个月了。死了不少人,也有从战场上跑下来的。那些跑下来的兵,不敢回家,不敢进城,就躲在深山老林里,靠偷抢过日子。”

沈昙想起了清虚子说过的“南北朝”——那不是“南北”和“朝代”的意思,而是这片土地分成了两半,北边是北周和北齐在打仗,南边是陈朝。她下山的时候是北周建德二年,按清虚子教的纪年法,应该是公元573年。

“那怎么办?”赵大郎问,“总不能让他们一直在破庙里待着吧?今天偷羊,明天就该偷人了。”

王翁又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沈昙。

“姑娘,你说你学过一些东西。你刚才去了一趟,看出来什么没有?”

沈昙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没有气”的感觉说了出来。她尽量说得简单一些:“那五个人身上,没有……怎么说呢……没有‘活气’。不是死了,是……空空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王翁皱了皱眉。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和事,但“没有活气”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听说。

“你确定?”他问。

沈昙点了点头。

“那这事就不简单了,”王翁说,“一个两个逃兵,身上有杀气、有戾气、有怨气,都是正常的。但你说他们‘空’,那就不是正常的了。”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一早,我去镇上找里正,让他派人来处理。今晚大家把门户关好,不要出门。姑娘,你今晚也别出去了,好好歇着。”

沈昙点了点头。

但她心里知道,今晚她不会“好好歇着”。

夜深了。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村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

沈昙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屋顶。她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五个人——他们身上的“空”,那种让她不安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拔不出来。

她翻了几个身,最终还是坐了起来。

“我去看看,”她小声对自己说,“就看一眼。不进去。就看一眼。”

她轻手轻脚地穿上道袍,把清虚子的酒葫芦挂在腰上——虽然里面装的是桃花酒不是法水,但挂着好歹像个道士的样子。她把那面铜镜也揣进了怀里,虽然她不知道这面镜子能帮上什么忙。

她摸黑走出了崔兰英家,沿着白天的路往后山走。

夜里的路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的路是看得见的,有形状,有颜色,有远近。夜里的路什么都没有,只有脚底下的泥土和耳朵里的风声。她踩了好几个坑,差点崴了脚,还被一根横在路上的树枝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吸了好几口凉气。

她爬起来,继续走。

走到破庙附近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蹲在一丛灌木后面,往破庙的方向看。

庙里没有光。

不是“没有亮光”,是“完全没有光”。连火堆的余烬都灭了。整座破庙在夜色中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张着嘴,等着什么东西走进去。

沈昙把神识放出去。

还是“空”。那五个人还在里面,她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不是用神识“看见”的,而是用“缺失”感知到的。就像是黑夜中有一个洞,比黑夜更黑的洞。不是因为那里有东西在发光,而是因为那里“没有光”。

这种“空”让她的“源”感到了不适。她胸口那个圆圆的东西跳了跳,像是警觉,又像是警告。

她应该回去。

她知道她应该回去。

但她没有。

她站起来,朝破庙走去。和白天一样,大大方方地走到了门口。门还是虚掩着的,她伸手推开了。

月光透过破屋顶的窟窿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正殿里的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和几根没烧完的木头。羊的骨头散落一地,被啃得干干净净,在月光下泛着白森森的光。

那五个人不在正殿里。

沈昙皱了皱眉,往偏殿走。偏殿的门已经烂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她侧身钻了进去。

偏殿更暗。屋顶没有窟窿,月光照不进来。她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些轮廓。

五个影子。

蹲在地上,围成一圈。不是坐着,是蹲着。像五只大青蛙,蜷着腿,弓着背,头凑在一起,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沈昙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羊肉的味道,不是汗味,不是酒味。是一种更浓烈的、更刺鼻的、像是——

血腥味。

新鲜的、浓重的、正在流动的血腥味。

她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下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只鸡。死了的鸡。鸡的脖子被拧断了,歪在一边,血还在往外渗。

不止一只鸡。地上到处都是鸡的尸体——少说有七八只,有的被拧断了脖子,有的被撕开了肚子,有的被踩扁了,像一张张破抹布贴在地上。血浸透了泥土,踩上去黏糊糊的,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沈昙的胃猛地一缩。

她抬起头,看向那五个影子。

其中一个影子转过头来。

月光从偏殿的门缝里漏进来一线,正好落在那张脸上。

还是白天的光头。但那张脸不一样了。

不是五官变了,是“表情”变了。白天的光头虽然讨厌,但他的眼睛是有光的——哪怕是贪婪的光、凶狠的光,但那是“活人”的光。现在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凶狠,不是贪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空白。像两个黑洞,把所有光都吸进去了,什么都不反射出来。

光头的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沈昙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因为可怕,而是因为“不对”。那个笑容不应该出现在一张活人的脸上。它太“平”了,没有弧度,没有深度,像一张纸被折了一下,折出一道白印子。

“你来了,”光头说。

声音也不是白天的声音。白天的声音是粗的、哑的,像砂纸磨铁。现在这个声音是平的、空的,像从一口枯井底部传上来的回声。

沈昙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碰到了偏殿的门框。木头是湿的,不知道是被血浸湿了,还是被露水打湿了。她的手指在湿滑的木头上一滑,没有抓住。

“你来了,”光头又说了一遍,声音和第一遍一模一样,一字不差,连停顿的地方都一样,“我们一直在等你。”

沈昙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她转身就跑。

她跑得比白天快得多。不,不是“快得多”,是快得像不要命了。她直接从偏殿的门框里撞了出去,门框被她撞断了一根木条,碎片飞起来打在她的脸上,她顾不上疼,跑,跑,跑。

身后传来声音。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更快的、更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快速移动的声音——“唰唰唰唰唰”,像五条蛇同时在草丛里滑行。

沈昙不敢回头。她咬着牙,拼命地跑,腿已经酸得不像自己的了,但她不敢停。胸口那个“源”在剧烈地震动,像是在她体内擂鼓,鼓声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肋骨,撞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跑到了村口。

跑到了大槐树下。

跑到了崔兰英家的院门口。

她推开门,冲进院子,把门闩插上,然后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院子里很安静。鸡在鸡窝里睡觉,没有叫。风停了。月亮从云后面露了出来,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

她站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降下来。

然后她听见了身后门板外面的声音。

不是敲门。不是推门。不是任何“接触”门板的声音。

是一个声音。

光头的声音。

从门板的另一侧传过来,低低的,慢慢的,像是一个人正把嘴贴在门缝上说话。

“你跑什么?你不是来还羊的吗?”

沈昙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在门板后面站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一炷香的工夫。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她小心翼翼地挪到门缝处,往外看了一眼。

院门外什么都没有。月光照着空荡荡的土路,路上有一个浅浅的影子——是她自己的影子。

她回到屋里,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天亮之后,她去找王翁,把晚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王翁的脸色变了。

“你说他们叫你‘你来了’?他们知道你会去?”

沈昙点了点头。

“你说他们蹲在地上围成一圈,地上全是死鸡?”

沈昙又点了点头。

“你说他们身上没有‘活气’?”

沈昙第三次点了点头。

王翁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昙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王翁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沈昙不得不凑近才能听见。

“这不是逃兵,”王翁说,“这是被‘东西’附身了。”

“什么东西?”

王翁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门口,看着远处后山的方向。天边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在酝酿着别的什么。

“我小时候,”王翁缓缓地说,“听我爷爷说过一种东西。战乱的时候,死的人太多,怨气太重,会生出一种……一种‘空’。”他回头看了沈昙一眼,“你说的‘空’,和我爷爷说的一样。那不是人身上该有的东西。那是死人身上才有的。”

沈昙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是说——”

“那五个人,”王翁打断了她,“可能已经不是人了。”

沈昙在崔兰英家住了第四天。

她没有再去后山的破庙。不是因为她不想去,是因为王翁不让她去。王翁说,他已经派人去镇上找里正了,里正会带人来处理。沈昙一个姑娘家,再掺和进去有危险。

但沈昙坐不住。

她坐在崔兰英院子里的台阶上,手里攥着清虚子的铜镜,翻来覆去地看。铜镜背面刻着八卦图,正面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色,是昨晚没睡好留下的痕迹。

“你怎么就不灵了呢?”她对着铜镜说,好像在责怪它不肯帮她。

铜镜当然不会回答。

她又把酒葫芦摘下来,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桃花酒。酒已经埋了几百年了,醇厚得不像话,入口柔,落口甜,一线喉。她喝了一大口,然后又喝了一大口。

“你倒是说话啊,”她对着酒葫芦说,“清虚子以前喝你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

酒葫芦也不会回答。

沈昙抱着酒葫芦,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鸡走来走去。那只从院墙上飞出去的鸡昨天自己回来了,正在墙角刨土,刨得尘土飞扬。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在昆仑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挺厉害的。九百年的修行,“映月”境界,能看见万物的命运。她以为到了人间,她会是那种很了不起的存在——降妖除魔,济世救人,谁见了都要叫一声“上仙”或者“真人”什么的。

结果呢?连五个——不,是五个“不是人”的东西都对付不了。被推倒了,被吓跑了,被堵在门板后面抖得像个筛子。

她苦笑着把酒葫芦塞上,挂回腰间。

“师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她对着空气说,“所以你才说‘时候没到’?你早就知道下了山,我什么都不是?”

风吹过院子,吹动了墙角那棵歪脖子枣树。几片枯叶落下来,落在她的膝盖上。

她拿起一片枯叶,放在掌心。

在昆仑的时候,她拿着这样一片枯叶,能“看见”它从发芽到飘落的一生。现在她什么都看不见了。不是因为她的能力退步了,而是因为这里的“气”太杂太乱了,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适应这里的灵气环境,需要时间来重新校准自己的感知,需要时间来让“源”学会在这个新世界里呼吸。

问题是,她有这个时间吗?

那五个人——不,那五个“不是人”的东西,会给她这个时间吗?

她正想着,院门被推开了。

赵大郎一头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

“来……来了……”

“什么来了?”沈昙站起来。

“那五个……那五个人……从后山下来了……”

沈昙的心猛地一沉。

“往哪走?”

“往……往村子来了……”

沈昙抓起酒葫芦,把铜镜塞进怀里,大步朝院门口走去。

“你去哪?”赵大郎在后面喊。

“去迎迎他们,”沈昙头也没回。

“你一个人?!”

沈昙没有回答。她走出院门,站在村子中央的土路上,面朝后山的方向。

风从后山吹来,带着一股她昨晚闻到过的、浓烈的、新鲜的、正在流动的血腥味。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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