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开学。

小亮升了高二。暑假前学校发了文理分科的表格，他填了理科。

航启知道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文科？"

"嗯，背诵的科目我不太行。"小亮说，"语文历史总是记不住，还是学理吧。"

航启没说什么。小亮要背诵的科目成绩确实一般，理科好一点，尤其是数学和物理。

开学那天航启送小亮去学校。两个人走在路上，九月初的阳光已经没有那么毒了，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小亮背着书包，航启走在他旁边。他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航启，航启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小臂。手腕上有一块旧表，是朱哥以前送他的。

航启注意到他的目光："看什么？"

"没什么。"小亮赶紧转过头。

高二的理科班在另一栋教学楼，和高一的教室不在一起。小亮找到了自己的新班级——高二三班，教室在二楼。

航启陪他上楼。楼梯上人很多，都是刚开学的学生，叽叽喳喳的。航启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比周围的学生高了半个头，肩膀很宽，表情很淡。

小亮进了教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航启站在教室外面，透过窗户看他。

小亮把书包放进抽屉里，抬起头正好对上航启的目光。隔着一层玻璃，航启的眼睛在阳光下看起来比平时浅一点。

小亮心里咚咚跳了两下，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东西。

航启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哎，那是谁啊？"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送你来的？是你哥吗？"

小亮抬起头，是一个长得挺精神的男生，短发，小麦色皮肤，笑起来很爽朗。

"嗯，是我哥。"小亮说。

"亲哥？"

"不是。"小亮想了想，"嗯……算吧。"

男生"哦"了一声，也没多问："我叫李逸飞，你叫什么？"

"胡云亮。"

"胡云亮？这名字好听。"李逸飞笑了，"你高一哪个班的？"

"七班。"

"我八班的，咱俩以前挨着呢。"李逸飞说，"你认识周晨不？我跟周晨初中同学。"

"认识，我跟周晨关系挺好的。"

"那巧了，以后咱仨一块玩呗。"

小亮点点头。李逸飞人不错，挺开朗的，跟周晨有点像。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老师是一个中年女教师，姓张，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很温柔。她讲了这学期的学习安排，然后让同学们自我介绍。

理科班的男生多，全班四十多个人，男生占了一大半。小亮坐在靠窗的位置，前面两排全是女生。

轮到小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句"我叫胡云亮，喜欢打篮球"就坐下了。简短得让张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坐下吧"。

李逸飞在他旁边坐下来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你就说这么几个字？"

"那说什么？"小亮问。

"至少说说你初中在哪上的、有什么爱好之类的啊。"

"我说了喜欢打篮球。"

李逸飞翻了个白眼。

第二节课是数学课。理科班的数学比文科班难一些，但小亮听起来还是有点费劲。他数学一直不太好，能及格就算超常发挥了。

他撑着下巴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打球。阳光很好，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他忽然想起航启送他到教室外面时的样子。航启站在走廊里，隔着窗户看了他很久。

那个画面一直留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下课之后李逸飞拉着小亮去走廊透气。走廊上趴着一排学生，都在晒太阳。

"哎，你哥长得挺帅的。"李逸飞忽然说。

小亮心里一跳："啊？"

"刚才在教室外面站了半天那个。"李逸飞靠在栏杆上，"个子高，长得也不错。他是干嘛的？"

"他在酒吧工作。"

"酒吧？"李逸飞眼睛亮了，"什么酒吧？有机会去坐坐呗。"

"清吧，不是你想的那种。"小亮说，"就是喝酒聊天的地方。"

"那也行啊，哪天带我去呗。"

小亮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

"对了，你哥叫什么？"

"孟航启。"

"孟航启……"李逸飞念了一遍，"名字也挺酷的。他是你亲哥吗？看着不太像。"

"不是亲的。"小亮说，"他……收留我的。"

李逸飞"哦"了一声，没有多问。他虽然大大咧咧的，但也不是没眼色的人，小亮不想细说他就不追问。

中午两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理科班的食堂人多得吓人。小亮不太熟悉路，李逸飞带他走的。

食堂里人很多，排队排到了门口。两个人排了十来分钟才打到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你平时在酒吧都干啥？"李逸飞一边吃一边问。

"帮忙擦杯子、摆桌椅，有时候调酒。"

"你会调酒？"李逸飞瞪大眼睛。

"会一点，学了一个暑假。"小亮说，"不太熟练，但基本的鸡尾酒能做。"

"厉害啊！以后聚会你可以当调酒师。"

小亮笑了笑，没接话。

他想起暑假里航启手把手教他调酒的那些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航启的手覆在他手上，教他摇壶的手法。

那些画面又冒出来了。

他低下头猛扒了两口饭，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上午的课结束了，小亮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航启站在一棵树下面等他。

航启靠在树干上，低着头看手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驳陆离。

小亮加快脚步走过去："哥！"

航启抬起头，把手机收起来："放学了？"

"嗯。"小亮站在他面前，"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用来接吗？"

"顺路。"

小亮知道这不是真的。从酒吧到学校不顺路，航启专门绕过来的。

但他没有戳穿。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路上小亮叽叽喳喳地跟航启说新班级的事——新老师、新同学、新课本。

"新同桌叫李逸飞，人挺好的，认识周晨。"小亮说，"他说想去酒吧看看。"

"可以。"航启说。

"我还选了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的操场。"小亮继续说，"今天阳光特别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航启听着，偶尔"嗯"一声。

小亮说了一会儿，停下来，侧过头看航启。

"哥，你今天站了多久？"

"什么？"

"在教室外面。你站了挺久的吧？"

航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多久。"

"我看见你了。"小亮说，"透过窗户。"

航启没说话。

小亮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航启专门送他来学校，还在教室外面站了那么久。航启什么都没说，但他全看在眼里。

这就是航启。不会说漂亮话，不会表达感情，但做出来的事比说一万句"我关心你"都管用。

"哥。"小亮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航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但没有笑出来。

"谢什么。"他说。

小亮也笑了，加快脚步跟上航启。

回到宿舍，小亮把书包放下，换了件衣服就准备去酒吧。他暑假学了半个月的调酒，虽然还不太熟练，但基本的手法已经掌握了。

"今天不去酒吧了。"航启说。

"啊？为什么？"

航启从厨房探出头："做饭。你第一天开学，别去了。"

小亮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好！"

航启做饭不算好吃，但也不难吃。他做了一荤一素一汤，味道还行。小亮吃了两碗饭，把菜吃了个精光。

"哥你厨艺越来越好了。"小亮擦擦嘴说。

"一般。"航启说。

吃完饭小亮主动去洗碗。航启坐在客厅里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厨房方向。小亮的背影被灯光照着，肩膀比一年前宽了一点，个子好像也长了一点。

航启看着看着，忽然皱了皱眉。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小亮洗完碗出来，发现航启的表情有些不对。

"哥，你怎么了？"

"没事。"航启合上书，"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哦。"小亮点点头。

那天晚上小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侧过身看着航启的方向，黑暗中航启的呼吸很轻。

他想起今天航启站在树下等他的样子，想起航启在教室外面透过窗户看他的样子，想起航启说"顺路"的时候那种欲盖弥彰的样子。

他忍不住笑了。

航启就是这样。做了十件事，只说一件事。甚至一件事都不说，让你自己去发现。

他以前不懂，觉得航启冷淡，觉得航启不在乎他。

现在他知道了。

航启在乎他，只是不说。

小亮把被子拉到下巴处，闭上眼睛。

窗外的海浪声一如既往，很远，很轻。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至少我们直线，曾经交叉过。"

他和航启的直线，是什么时候开始交叉的？

大概是更早的时候，比他意识到的还要早。

九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落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画出一块一块斑驳的光影。小亮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操场上打球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