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开学之后,航启变了。
小亮第一个发现的。
变化是从一些小事开始的。以前航启会等他放学,在校门口那棵大树下面站着。现在航启不来了,给他发一条消息说"自己回来"。
以前航启会给他做夜宵,每天不重样。现在航启说"你自己热一下剩饭",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
以前两个人在宿舍里,虽然话不多,但那种沉默是舒服的。现在沉默变成了冰,冷飕飕的,让人坐立不安。
小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试着问过一次:"哥,你最近怎么了?"
"没什么。"航启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
但小亮感觉得到,不一样了。
航启在刻意和他保持距离。
以前两个人走路的时候肩膀偶尔会碰在一起。现在航启会刻意拉开距离,走在他半米开外。
以前小亮坐在吧台前面看航启调酒,航启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现在航启的目光不再落在他身上,总是盯着酒瓶或者杯子。
以前晚上睡觉前,小亮叫一声"哥",航启会应。现在航启有时候不说话,只是"嗯"一声,有时候连"嗯"都没有。
小亮很难过。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没有变,还是那个每天叽叽喳喳说话的小亮,还是那个在酒吧帮忙擦杯子的小亮,还是那个叫航启"哥"的小亮。
变的是航启。
航启在疏远他。
但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他把这件事跟周晨说了。两个人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坐着,面前摆着两瓶水。
"我哥最近不太对劲。"小亮说。
"怎么了?"
"感觉他在躲我。"
"躲你?"周晨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你俩吵架了?"
"没有。"
"那你做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事?"
"没有。"小亮想了想,"我什么都没做。"
"那就奇怪了。"周晨说,"你哥平时对你不是挺好的吗?"
"以前是。"小亮低下头,"但现在不一样了。"
周晨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是不是很在意?"
"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很在意你哥对你疏远这件事。"周晨看着他,"你看起来很难过。"
小亮没说话。
"你在意的程度,不太像弟弟对哥哥的在意。"周晨又说了一句。
小亮心里一紧:"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晨耸耸肩,"就是觉得你对你哥的感情,好像比普通的兄弟情深一点。"
小亮低下头,不说话了。
小亮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杯子。咖啡已经凉了,表面浮了一层薄薄的油脂,灰蒙蒙的。周晨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追问。"走吧,去打球。"周晨站起来,"别想了,越想越烦。"小亮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吧台后面空了,航启已经上楼了。杯子还放在台面上,没擦。他转过头,跟上了周晨。操场上的风吹过来,吹得他眯起了眼睛。
周晨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自己这个朋友心里有一块不愿意被触碰的地方,他不会硬去碰。
"走吧,去打球。"周晨站起来,"别想了,越想越烦。"
"嗯。"小亮也站起来。
两个人在学校篮球场上打了一下午球。小亮投篮投得比平时猛,像是在发泄什么。周晨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打完球两个人在学校门口分了手。小亮一个人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不想回宿舍了。
他转身去了酒吧。
他回到酒吧的时候,朱哥叫住了他。
"小亮,过来坐会儿。"
小亮走到吧台前面坐下。朱哥给他倒了一杯可乐,自己点了一根烟。
"你最近跟你哥怎么了?"朱哥问。
"没怎么啊。"小亮说。
"没怎么?"朱哥吐出一口烟,"他最近都不怎么回宿舍了。"
"是吗?"小亮心里一紧。他确实发现航启最近回来得晚了,有时候他睡着了航启才回来。
"嗯。"朱哥看着他,"你跟哥说实话,你俩到底怎么了?"
"我不知道。"小亮说,声音有点闷,"我不知道他怎么了。他突然就不理我了,我问他他也不说。"
朱哥沉默了一会儿,弹了弹烟灰。
"不是你的问题。"他说。
小亮抬起头:"什么意思?"
朱哥没回答。他掐灭了烟,站起来。
"你先回去吧。我去找航启谈谈。"
那天晚上,朱哥在酒吧后面的巷子里找到了航启。
航启靠在墙上抽烟,地上的烟蒂已经有三四个了。
"航启。"朱哥走过去。
航启抬起头,表情和平常一样淡。
"你最近怎么回事?"朱哥在他旁边靠在墙上,"小亮说你疏远他。"
航启没说话。
"你不做饭了,不接他了,在宿舍也不怎么说话了。"朱哥说,"你到底怎么了?"
航启抽完手里那根烟,把烟蒂扔在地上。
"没什么。"他说。
"你骗鬼呢。"朱哥说,"你什么性子我不知道?你要是真没什么,不会这样。"
航启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
"朱哥。"航启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我对小亮……"他顿了一下,"是什么感觉。"
朱哥没说话。
航启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烟蒂。
"我不应该有这种感觉。"他说,声音很轻,"他还小。"
朱哥沉默了一会儿。
"你心里想什么我清楚。"他说,"但人家还是个孩子。"
航启没说话。
"你比他大十岁。"朱哥继续说,"他才十七,什么都不懂。你要是——你要是对他有什么,那是害他。"
航启低着头,不说话。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朱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一直把他当弟弟照顾,对吧?那就继续照顾他。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航启沉默了很久,久到朱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知道。"他最后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朱哥叹了口气,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别在外面待太晚。"
航启点点头。
朱哥先走了。巷子里只剩下航启一个人。
他靠着墙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小亮翻了四次身。第一次是十一点半。他面朝着航启的床——黑暗中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侧躺着,背对着他。呼吸声很均匀。但他总觉得那呼吸声太均匀了,像在装睡。第二次是十二点一刻。他翻过去面朝墙壁。墙是凉的,贴在脸上很舒服。他数了三百多下自己的呼吸,没数完就忘了。第三次是凌晨一点。他又翻过来面朝航启。这次航启换了个姿势——平躺着了。但呼吸还是那个频率。太均匀了。第四次是两点多。他放弃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两米。他和航启之间隔了两米。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航启会半夜起来给他盖被子,走到他床边,把踢掉的被子拉上来,掖好被角。他每次都假装睡着了,但心里暖暖的。现在航启不来了。
月亮挂在天空中,冷冷的。远处的海浪声很远很轻。
他知道朱哥说得对。
小亮才十七岁。十七岁的少年,对这个世界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他不应该把小亮拉进自己这一团乱麻里。
他应该继续做那个沉默的哥哥。照顾小亮,保护小亮,让小亮好好长大,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小城市,去过更好的生活。
而不是——
而不是让小亮陷入和他一样的困境。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决定了。
从明天开始,他要做回那个疏远的、沉默的、保持距离的航启。
他要把心里那些不该有的东西,全都压下去。
压到最深最深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看见。
包括他自己。
他睁开眼睛,走出巷子。
月亮在头顶上冷冷地照着。
他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灯亮着,小亮还没睡。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楼。
推开门,小亮正坐在床上看书。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哥。"
"嗯。"航启说,声音比平时更冷淡了一点。
小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的表情,但很快就消失了。
"你去哪了?"小亮问。
"酒吧。"航启说。
然后他脱了外套,走进卫生间。
小亮坐在床上,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
他知道航启在躲他。他感觉得到。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难过。
非常难过。
卫生间里水声停了。航启走出来,看了他一眼。
"早点睡。"航启说。
"嗯。"
航启关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小亮翻了个身,面朝着航启的方向。
他想叫一声"哥",但忍住了。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断裂了。不是一根绳子,是一根看不见的线。那根线以前绷得紧紧的,连着两个人。现在它断了,松了,再也没有拉力了。
他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他没有擦。
窗外的海浪声还在响着。但今天听起来,格外冷。
朱哥又去找了航启那天晚上,小亮其实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听到楼下后门打开的声音,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走向后巷。他犹豫了一下,悄悄爬起来,走到窗边。
后巷里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他看到朱哥和航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朱哥在说话,航启低着头。
他听不清朱哥在说什么,但他看到航启点了一下头。
然后朱哥转身走了,航启一个人站在后巷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小亮站在窗边看着他,心里堵得慌。他知道航启在躲他,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想下楼去问,但脚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航启抽完了一整包烟。小亮闭上眼睛,听着航启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了。一切归于寂静。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航启洗过的洗衣液味道。
小亮在窗边站了很久,冷风吹得他鼻尖发红。后巷里的灯暗了下来,航启掐灭了最后一根烟,转身走进了酒吧后门。小亮听到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然后是上楼梯的脚步声,一步一顿的,很沉。
他赶紧回到床上,闭上眼睛装睡。航启推门进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黑暗中小亮听到他叹了一口气,很轻很轻的一声,像是叹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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