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早上小亮起床的时候,窗外白茫茫的一片。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宿舍楼前面的那棵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条,白色的雪挂在枯黄的枝丫上,像是一幅水墨画。
小亮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儿雪。
他已经很久没有趴在窗户上看东西了。最近的日子过得很沉闷,每天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起床,上学,放学,回宿舍,写作业,睡觉。
和航启之间还是那样。两个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但像两座孤岛,中间隔着一片无声的海。
他没有问航启为什么疏远他。因为他隐约知道了。
那天朱哥和航启在后巷谈话的时候,他其实听到了一点。他去酒吧找朱哥,走到后巷口的时候听到了几个词——"小亮""孩子""控制不住自己"。
他没有听完就走了。
他不知道那几个词拼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但他大概猜到了。
航启在躲他,不是因为讨厌他,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什么?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航启在刻意拉开距离。而他自己,也在刻意保持距离。
两个人像是约好了一样,谁也不打破那层沉默。
但沉默是有代价的。
小亮的身体先扛不住了。
那天下午他在学校上课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劲。头有点晕,嗓子有点痒,浑身没力气。他以为是没睡好,没在意。
到了傍晚放学的时候,症状更严重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没站稳,眼前一阵发黑。
"你怎么了?"李逸飞扶住他。
"没事,有点头晕。"小亮说。
"你脸好红。"李逸飞摸了摸他的额头,"你发烧了!"
小亮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病了。
他摸了摸额头,烫的。
"没事,回去睡一觉就好了。"他说。
"你一个人能走吗?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行。"
李逸飞不放心,但小亮坚持不让送。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雪还在下,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他走在路上,脚步越来越沉。头晕得厉害,嗓子疼得厉害,浑身发冷。
他走到宿舍楼下,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上爬。爬到三楼的时候,他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他推开门,宿舍里没有人。
航启不在。
小亮把书包扔在地上,整个人倒在床上。被子冰凉冰凉的,贴在他发烫的皮肤上。
他闭上眼睛。
他太累了,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那样穿着校服躺在床上,缩成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响了。
航启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到小亮穿着校服躺在床上,缩成一团。他皱了皱眉,走过去。
"小亮?"
没有回应。
航启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亮的额头。
烫得吓人。
"小亮!"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
小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航启的脸近在咫尺,眉头皱着,眼睛里全是担心。
"哥……"小亮的声音沙哑,"你回来了……"
"你怎么了?"航启的声音有点急,"发烧了?"
"嗯……可能吧……"
航启站起来,快步走到卫生间打了一盆冷水,拿了一条毛巾浸湿,拧干,走回来。
他坐在床边,把湿毛巾敷在小亮额头上。
凉凉的。小亮舒服了一点,闭上眼睛。
"什么时候开始的?"航启问。
"下午……"小亮含糊地说,"上课的时候就有点不舒服……"
"怎么不说?"
"说了也没用……"小亮说。
航启沉默了。
他知道小亮是什么意思。最近这段时间,他们之间的关系冷得像冰。小亮大概是觉得,就算说了,航启也不会在意。
但他在意。
他怎么可能不在意?
他看着小亮躺在床上的样子,瘦瘦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干裂,眉头皱着。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又翻了翻柜子,找到一包感冒冲剂。那是以前备的,一直放在柜子里没用过。
他冲了一杯药,端到床边。
"起来,喝药。"
小亮挣扎着坐起来。他头晕得厉害,坐起来的时候天旋地转。
航启一只手扶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把杯子递到他嘴边。
小亮就着航启的手喝了一口。药很苦,他皱了皱眉。
"再喝一口。"航启说。
小亮又喝了一口。
喝完了药,航启把他放回床上,重新把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睡吧。"航启说。
小亮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他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航启坐在床边没有走。
航启的手覆在他额头上,不时地摸一下温度。
那只手很凉,很稳。
小亮忽然觉得很安心。
最近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害怕。害怕航启不再理他,害怕航启彻底从他的生活中消失,害怕那种冷淡的沉默会持续一辈子。
但现在航启坐在他床边,用手摸他的额头,给他换毛巾,给他冲药。
航启没有离开。
他忽然伸手抓住了航启的手。
航启的手被他攥住了,凉凉的,硬硬的,骨节分明。
"别走……"小亮在迷糊中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是梦话。
但航启听到了。
他低头看着小亮。小亮闭着眼睛,眉头还是皱着,但嘴唇动了动,又说了一句:"别走……"
航启的手被小亮攥着,没有抽出来。
他坐在床边,握着小亮的手。
窗外的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空中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地面上,无声无息。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小亮偶尔的咳嗽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航启一整夜没有松手。
他坐在床边,握着小亮的手,看着小亮的睡颜。小亮的眉头渐渐松开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了。
航启换了一次又一次毛巾。每次他想把手抽出来换毛巾的时候,小亮就会攥紧一点,嘴里含糊地说"别走"。
他就一只手换毛巾。
到了后半夜,小亮的烧退了一点。额头没有那么烫了,脸颊上的红也消了一些。
航启松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小亮握着自己的手。小亮的手比他的小很多,手指纤细,手掌很薄。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小亮的样子。
那是在酒吧门口,一个瘦瘦的男孩站在风里,眼睛很大,嘴唇冻得发紫。
从那时候到现在,两年了。
两年里,他看着小亮长高了,长开了,从一个瘦弱的小孩变成了一个挺拔的少年。
两年里,小亮在他的世界里占据了越来越大的位置,大到他装不下了,大到溢出来了。
他知道自己对小亮的感情是什么。
不是哥哥对弟弟的感情。
是另一种。更深的,更重的,让他害怕的。
他以为疏远可以解决一切。但疏远没有让这种感情消失,反而让它更强烈了。
因为疏远让他知道了——没有小亮的日子,他受不了。
小亮沉默了,他也沉默了。小亮瘦了,他的心也疼了。
他坐在床边,握着小亮的手,一整夜没有松开。
窗外的雪停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小亮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航启。
航启坐在床边,一只手被他攥着,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下巴上的胡茬冒了出来。
他一整夜没睡。
"哥……"小亮开口,声音沙哑。
航启抬起头。
"你醒了?"他的声音也有点哑。
"你……一晚上没睡?"
航启没说话。
小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攥着航启的手。
他赶紧松开。
"对不起……"他说。
航启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指。被攥了一晚上,手指都麻了。
"没事。"他说。
然后是沉默。
小亮躺在床上,航启坐在床边。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天亮了,雪把整个世界染成了白色。
小亮忽然开口了。
"哥。"他叫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航启没说话。
"你明明在躲我,为什么我一生病你就回来了?"小亮说,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一晚上不睡觉守着我?"
航启低着头,不说话。
"你到底在想什么?"小亮的声音有点抖,"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航启猛地抬起头。
小亮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别的。
"我不是说那种喜欢。"小亮赶紧补充,"我是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航启看着他,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
沉默了很久。
然后航启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雪景很美。白色的屋顶,白色的树,白色的地面。
他背对着小亮,开口了。
"你是胡斯言的儿子。"他说,"章叔把你托付给我。我应该照顾你。"
小亮的心沉了下去。
"只是这样?"他问。
航启没说话。
"只是因为章叔托付你?"小亮的声音抖了。
航启还是没说话。
小亮闭上眼睛,把脸转向另一边。
"我知道了。"他说。
航启转过身,看着小亮侧过去的背影。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
他想说不只是这样。想说他每天都在想小亮。想说小亮沉默的时候他的心像被刀割一样。想说他一整夜没睡是因为害怕小亮出事。
但他全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小亮的背影。
窗外的雪景很美。
但他们之间的距离,比雪还要冷。
"想像你的相爱编织的谎言懈怠"——
小亮不知道从哪里冒出这句歌词。像是从窗外的风雪中飘过来的,又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
他闭着眼睛,没有回头。
航启站在窗边,没有走过去。
雪在窗外无声地落着。
这个冬天,格外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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