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Décalcomanie

我应该成为一个艺术家。

小时候,我最爱趴在电视前看一整天,红皇后和白皇后张大嘴发出尖叫,我恐惧之余又忍不住偷偷去看。

第二天,我把印象中的场景画在纸上,高高举起展示给家人。

母亲捂住了嘴:“天啊,我们的孩子简直是个艺术家!亲爱的你快看!”

旁边的养父吞云吐雾,看着我手中的画,笑着揉我的脑袋。

他看着我的手,说:“不适合握枪,适合弹琴。”

简直是个艺术家。

我在这句话中一路长大,学习音乐,学习绘画,在街头表演,在酒吧里当乐队贝斯手,最后在十九岁生日前几天回国。

我的父母在国内的一场恶□□故中逝世了。

犯人驾车撞向人群,很不幸,我的养父和母亲正是其中一员。

出殡那天正是我生日,我蹲在角落,心情很奇怪。

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我在乐队时的金发被匆匆染成黑色,夹杂着几根枯黄的发丝,身上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西装,看起来十分滑稽。

人们像哭泣的鸦群,我也融化在乌鸦堆里。

但我哭不出来。

我茫然地跟着众人走,直到快结束时我的心情才有了变化。

有人在一旁低声:“那孩子的哥哥也是受害者……车撞来的时候,他哥哥把他推开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边站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应该是女孩?我不确定。很少有男人骨架这么小。

那孩子不高,留着浅栗子色的妹妹头,耳侧的发柔顺地贴在脸颊,像垂耳兔的耳朵,背对着我站在大人身边。

周围不停念叨着节哀,她一直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偶尔抽动手指,似乎在压抑着极大的情绪。

没过多久她便离开,也许是鬼迷心窍,我悄悄跟了上去。

她走到没人的花丛边,从口袋里翻找什么。

“嚓。”

我几乎忘记了呼吸。

烟雾缭绕,她伸手理了理头发,两指夹烟,发出一声喟叹。

那截手腕缠满了绷带,由于抽烟的姿势露出苍白的后颈,纤细的腰收在西服下,长而细的双腿以一种放松的姿态站立。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累了,她又换了个姿势倚靠在墙边继续吞云吐雾。

抽完,她咳嗽两声,将烟随手扔在地上,抬起皮鞋碾灭。

顿了几秒,她又从胸前掏出一张手帕捡起干瘪的烟头,收到口袋里。

我没法移开视线。

好美。

仅仅是背影,就传递出了如此强烈的氛围,像某种玻璃在阳光下反射的光,又被一盆冷水泼得零落遍地。

如果我能早点遇到她,那该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无关性缘,就算这孩子是男人我也会想认识他。

和他做朋友,我们也许会发生很多很多幸福的事情。

也许……早点认识,我们就可以在漆黑的帏布前互相舔舐伤口。

我看向昏暗的天空,这才发觉自己的喉咙紧绷。

转过身去时,眼泪从我眼角划过。

“祁祯!”“祁少!”

几个黑衣的保镖围住我,我匆匆抹了一把脸,再回头时,那位像垂耳兔一样的孩子却不见了踪迹。

就像是爱丽丝的一场梦。

我在佛罗伦萨生活了十年,朋友不多,回了国便不再联系。

现在,我唯一的母亲和养父也没了。

我被匆匆地套进名为祁祯的套子里,被生父接走,曾经的一切都随之飘逝,就像兔子一样——我给那位一面之缘的朋友起的外号。

她太像爱丽丝仙境里的那只兔子了,神秘莫测,在我的生命中突然出现又离开。

我在心里描摹着兔子的身形,不安的心逐渐平复。

晚上,生父才后知后觉:“啊,今天是你的生日啊。”

“……你记错了。”

车里太黑了,我没有看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说了声好。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庆祝过生日。

偶尔我也会怀念,曾经生日时我会随机送酒吧路人几杯酒,他们会用夸张而惊喜的语调感谢。

我不擅长应对别人的好意,但至少今天我想收到祝福。

又或者想起兔子——我碰到的那位栗色头发气质独特的孩子,我总是在想她。

听说她唯一的哥哥也在这场事故中离世,那时候的她在想什么呢?

好可惜,早知道我应该拦住那孩子的。

说不定我会因此得到幸福。

回国后,我隐约察觉到生父这边的不同寻常。

原本的集团继承人表哥结婚生子后便很少回家。每次回来时,他的脸色都很差。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父在年底卸任,整个家族却没有一个人继承集团。

这真的很反常,我隐隐感到不安。

只要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我在国内呆了太久,也是时候回到……啊,我在佛罗伦萨已经没有家了。

我茫然了许久,直到被表哥打了一拳。

脸火辣辣的,我贴在冰凉的地板上,半天爬不起来。

旁边的人尖叫着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有人把我拉起来按在沙发上,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摆着一沓已经签好的合同。

“你该长大了。”

表哥这样说:“明天去公司,有人会教你的。”

我说:“是他要你这么做的吗?”

我不愿意称那人为父亲。

表哥阴沉着脸,“……这本来是我的位置。”

我根本不想要这个位置!

我真想骂一句脏话,再狠狠地给他一拳,但我做不到。

保镖按着我,强行签下了名字。

表哥低下头:“祁先生,现在,跟我去公司转转吧。”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就像在追悼会时一样,套上黑色的西装,如同被看押的犯人般拎到公司。

我看着我的手,忽然想起养父说过的那句话。

……就算不合适,现在也别无他法了。

在我决定继承家族企业时,我就意识到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像想象中那样生活。

我的生父说我还没长大,需要家里的庇护。

起床,上班,在集团最顶楼盯着楼下的职员看,下班,回到位于集团大楼十八层的公寓睡觉,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十年。

这就是家族对我的庇护。

有时一些社交性的场合需要我出面,这次的会议也是如此。

其实我不想去,但生父执意要我来看看。我无法拒绝。

“你很久没有从公司出来过了吧?这样不行啊……说起来,淮家那位公主似乎也要来,虽然是男人……如果你喜欢,也可以和他玩玩。”

“……我们公司,和他不熟吧。”

我躲开他的手。

“你……也到年纪了。”生父眼里有些奇怪的情绪,“不要个孩子吗?”

我被这句话逗笑了,他似乎吓了一跳。

毕竟我不会笑,所有人都说我笑起来很吓人,于是从那天后我再没有笑过。

我对他说了句抱歉。

“想要孩子的话,叫表哥再生一个不就好了?”

我愣了一下,又忍不住笑着说抱歉,“对不起,我忘记他们都死了。”

表哥和他的妻子在国外度假时遇到极端天气掉进海里,至今都没打捞到遗体,我真的忘记了。

自从我回到本家,接二连三的事故降临在家里人之间,几年来也死了不少人。

好像,我并不只适合弹琴。

我心想。

“啊,啊……”

生父似乎气得不轻,但他不敢再说什么。

我收敛笑容,没管他,转身离开。

会议室外的走廊很暗,我借着去洗手间的由头出去抽烟。

抽完烟,我又站在窗边散了很久烟味,大概把味道散去,我便往里走。

一想到公司我便不由自主停下脚步,这时,后腰处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有人闷哼一声。

“不好意思……”

我回头朝不小心碰到的人道歉。

诡异的是,我并没有看到人。

大概腰部的位置传来一声不满的啧声。

“你就是这样道歉的吗?不看着别人的眼睛?……嗯?”

我低下头,愣住了。

在这种地方,竟然有人坐着轮椅来。

与毫无礼貌可言的话语不同,轮椅上的人有着一张堪称完美的脸。

睫毛长到打下一层阴影,看不清眼睛,只能感觉到那是一双颜色及淡的眼珠,鼻子翘而精致,嘴唇翘而饱满,小巧圆润的下巴处有一颗恰到好处的痣。

大概每个人愤怒时都是丑陋的,我的生父也是如此。

但美人嗔怒,眉毛也拧作一团时,却是如此美丽。

这是一张说再多脏话也能让人原谅的脸。

真的很美。

“你在看什么?”

轮椅上的美人语气很差。

他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几乎毫无血色,整个人弥漫着一股不详的病气。眼神恹恹的,但即使是这样他也美得像副风景画。

我打量着他,他也同样在打量我。

他盯着我的胸牌看了一会儿,眼睛眨了好几下,最终缓缓开口。

“你叫祁祯?……祁理事啊。”

美人托着下巴朝我轻轻点头,翘唇张合:“认得我吗?”

他低笑了一声,“撞到我,要负责的。”

“这是我的电话,我会为您报销医疗费用。”

我拿出名片,莫名觉得手心有些出汗。

“……我的医疗费很贵哦。”

美人眯起眼睛,没有拿走名片,而是操控着轮椅转身。

“我姓淮。”他低声。

淮……我想起生父的话,不由自主看向他过分纤瘦的腰。

淮家最小的儿子淮晚卿,和国内外各大娱乐公司都有深度合作。

他从少年时期就开始活动,直到现在——几乎是娱乐圈新生代金字塔顶端的男人。

淮晚卿可以称得上是风云人物。能站到这个高度的人,一般都会涉猎其他领域,比如政治,或者金融……只有他一心一意专攻音乐,不是音乐领域的合作一律推拒,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想法,只知道和他合作,就会在全球范围内爆火。

就算是猪,他也能把对方推到爆火飞升。

他是一众顶尖艺人身后必不可少的神秘男人。

当然,也有传言说,他能走到今天,是不断献身于高层的总裁们,为他们……

我强行打住自己的思绪。

我主要负责的是家族的娱乐产业,虽然很少与员工交流,但偶尔也会听到负责人们聊起淮家的这位。

“很漂亮啊,真的很漂亮。”

“又有才又漂亮,简直是完美的男人啊!”

“什么时候我们公司也能和他合作呢……”

我没忍住,又打量起他瘦削的背影。

这病得有点太重了吧。

连路都没法走的人,要侍奉男人吗?这也太辛苦了。

但是,真的好漂亮。

很熟悉的漂亮。

是在……

我看着他的背影,脑内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昏暗的天,缠满绷带的手腕,吐出的浑浊烟圈,以及星星点点的红色烟灰。

我脱口而出:“兔子。”

传说中的淮先生浑身一僵。

他回过头来,漂亮的脸上露出生动的不悦,“叫谁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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