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立好了,是木制的。
易熹微问过乌澄江了,木碑,薄木板刻字,风吹日晒难免生虫腐坏、字迹模糊,下次再来就要再换一块。
“不用换,就用木板吧,我……我想每年都回来一次,好好孝敬云娘。”
这是乌澄江的原话。
位置是乌澄江自己选的,在茅屋不远处的李子树下,乌澄江说,云娘最爱这李子,很甜,他想让云娘年年都能吃到。
黄土高高堆起,引魂灯下,乌澄江拜了又拜,易熹微也看了又看,到最后都疲惫不堪。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丧,乌澄江仔细冲洗了几件贡品摆在土堆前,都是云娘生前喜爱的,只是一直舍不得吃,想留给乌澄江补身子。
黑暗中,几只高香的烟火飘荡,简短的葬礼结束,易熹微搀着跪得几乎僵麻的乌澄江回了家。
在乌澄江的记忆里,云娘一直有一个未完成的梦想,娘亲在的时候她说,娘亲不在的时候她也说,但乌澄江一直没有听懂。
“我要带你们回家,回我们的家。”
回家?
可是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啊。
他们的家人又会在哪里呢?
现在的乌澄江很显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只能等,等他能明白一切的时候,把云娘和娘亲,真真正正的带回家。
又下雨了。
望着窗外的电闪雷鸣,回看身旁易熹微平稳的呼吸声,乌澄江呆呆地坐起来,他有些担心,怕大雨声会吵到云娘,也怕瓢泼大雨会打坏准备好的贡品。
匆匆翻身下床,他孤身一人,拿了把油纸伞就出门了,蹑手蹑脚地,生怕打扰了熟睡的易熹微。
李花树下落了许多花瓣,大部分都在土堆上,乌澄江看了一眼,墓碑没歪,但是果品、酥饼一类的已经泡满了水,乌澄江撑着伞简易打扫了一番。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轻,仿佛这地下的人只是在永久地熟睡,还可能是他想在离别之前,与相伴十年的云娘再聚一聚,再告个别。
他提了一盏小灯笼,在雨水的作用下忽明忽暗,周身一片黑暗,时不时传来不知道是什么的叫声,但乌澄江不害怕,因为云娘说过会一直保护他,有云娘就有安全感,以前总是云娘护着他,教训那些欺负他的孩童,如今换他护着与他齐高的云娘。
不知道是雨小了,还是他脑子里紧绷着的那根弦松了,灯笼闪动的烛光稳定了下来,照亮了木板上的几个字。
“慈母云雀之墓”
乌澄江越说与木板贴得的越近,恍恍惚惚,他似乎回到了儿时那段温馨的记忆,云娘的怀抱还是那般的温暖,只是云娘病了之后就不常体会了。
他努力地把自己缩小再缩小,妄想再体验一次久违的怀抱,但回应他的,只有滴落在木板上“嘀嗒——嘀嗒——”的雨声。
夜晚,气温降下来了,溅了半身雨的乌澄江打了个寒颤,他知道自己可能会生病,可能会难受,可他不想走,他不想走,哪怕是一步,他都会记起云娘的脸庞,记起云娘温暖的双手……
“别丢下我……阿娘……阿娘……”
稚嫩孩童的隐隐哭声,任谁也无法不狠狠共情,包括茅屋门框边的易熹微。
是的。
从一开始他就没睡,一是本身睡眠就浅,二是乌澄江的状态让他没法安心。
乌澄江一走,他就跟着起来了,乌澄江一停,他就靠着门框安静地看。
他给足乌澄江脱离其中的时间,也给当年小小的自己一个交代。
他的前半生一直很匆忙,还没准备好离别,就一个个接连失去。
远处的乌澄江应该是修整好了,依依惜别完,他拨弄了好久自己的衣服,才撑着比他大一圈的伞踏上归家之路。
俯瞰着脚下熟悉的泥路,他走的很慢,想要记下它们的样子,他知道易熹微会一直陪着他,但他不想让易熹微等太久,明天,是他给自己割舍的最后时限。
踩上“吱吱——”响的木板,乌澄江被打湿的灯笼落到了易熹微的手上。
迎着乌澄江目瞪口呆的模样,易熹微轻笑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很温和的语气,不似苛责,更像纵容。
一股暖流穿过全身,乌澄江单薄的身子回暖,湿透的粗衣在易熹微灵流的作用下三下五除二就干燥起来。
“谢……谢谢,仙长。”乌澄江受宠若惊道。
易熹微在他的眼中,是那么的超凡脱俗,现今哪怕是病痛缠身,脸色苍白,绷带爬满全身,一件黑色长袍还是衬得他如皇宫贵族珍藏的极品水墨画,令人神往,动人心弦。
反观自己一件粗布麻衣,只是站在易熹微的身侧都让他喘不过气,易熹微给他的宽容越多,他越深感不配……
“你想修仙吗?”易熹微朱唇轻启。
修仙?
开什么玩笑。
乌澄江还是当过一段时间的“纨绔子弟”的,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被带到堂前,被祖父引荐给前来测试仙根的修士,一直胆战心惊也没落得什么好结果。
那几个修士在凡人堆里阿谀奉承惯了,见这么多人都不待见乌澄江,索性顺水推舟把平平无奇的乌澄江一贬再贬,最后落得个仙根低劣的地步。
那些人的嘲笑和耳语,乌澄江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幼小的自己站在中间被几个亲戚轮番指责,云娘和娘亲都不在身边,他只得自己消化,回去也不敢多说,怕她们担心。
他怎么不想修仙。
阿娘说,他的生父是个很厉害的人,什么高阶法术都会,她就希望未来小澄江也能会个一招半式,不说厉害,能自保就好。
母亲的遗愿,自己的期待。
可他一无是处。
乌澄江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有修仙的资质,小时候有仙人测过……”
易熹微纤长的食指触上他的唇瓣,“你是信我,还是信他们那些无名小卒。”
“我测过了,你的‘源’应当是一团火焰,终南山有很多与你同源的师兄弟,我可以为你寻一位好师尊。”
果然,还是不能和你一起吗?
乌澄江眼底闪过短暂的失望,有期待才会有失望,如此温暖的易熹微,他怎么能不多期待一些。
真是得寸进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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