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熹微领着齐腰的乌澄江在元江的集市走了个遍，元江的街市和终南山脚下的很像，易熹微看到一瞬间还恍惚了。

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鲜活的人间了。

易熹微三年来过得异常浑噩，睡觉，吃饭，除魔，循环往复，日日如此。

终南山不可能让他白吃白喝，他不会教书，自然要用别的来补偿，于是他就自请帮山派接些山外的委托，大部分都是些除魔卫道的任务，简单的交给初入凡俗的弟子，难的就落到了他的手里。

虽然三年混得了一个长老的名头，但终南山的弟子都心知肚明，他易熹微就是一个关系户，靠着和掌门的情谊才在短短三年爬上了长老的位置，他们不会明说，但易熹微会听，每次装作不经意的经过，他都能通过耳力听到些难听的东西。

当然，这些都是少数中的少数，让易熹微真正难受的，是他在清醒地堕落，年少时节，他是多么的粪土当年万户侯，那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再也找不到了。

他的实力在倒退，但他无能为力，碎玉锁禁锢着他，每当练武场上响起欢呼声，而他躲在林子里活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窥探着不属于他的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能在终南山呆多久，失去价值后，他会自行离开，只是不知道，失去拼杀能力的他又能躲到哪里……

活在当下吧。

他想。

一步一个脚印就好。

云片坊。

易熹微捡起一块绿豆糕，在店伙计的招呼下，掰了半块自己吃，又把另外半块递给了乌澄江。

甜的。

他小时候很爱吃的一样东西，师尊每次云游回来都会给他带一份来自五湖四海的绿豆糕，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师尊很爱他，在外面总想着他，师尊死后，一看到绿豆糕他就喘不过气，再后来，每到师尊忌日的时候他都会让人带一份绿豆糕回来，就好像小时候一样。

马上要到师尊忌日了，易熹微想。

“帮我打包一份绿豆糕吧。”

送给师尊，也送给自己。

伙计应声忙活起来，易熹微斟酌道：“你爱不爱吃云片糕，还有那个桂花糕，爱吃就都包一点。”

乌澄江一直离易熹微有半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听到易熹微的呼唤又靠近了点。

“不用那么多，我吃点绿豆糕就好。”乌澄江忙道。

易熹微看他也没表现出特别抗拒的样子，喊了声一边的伙计，道：“那再来一份绿豆糕吧……”

乌澄江松了口气。

“之前说的也帮我包起来。”

乌澄江倒吸一口凉气。

他瑟缩地拉了拉易熹微的袖子，试图阻止易熹微：“仙长……”

易熹微像是没听见一样，摸了摸他的头就去结账了，留他呆怔原地，痴痴地望着易熹微远去的背影。

回去的路上他都没缓过神来，易熹微还奇怪这小人怎么不到处看看了，难道是稀奇劲过了。

元江还是挺大的，易熹微两个看下来也快到黄昏，索性在路边找了家卖面食的小店，点了两碗招牌汤面，在路边坐着吃。

易熹微和乌澄江的相处模式很奇特，明明两个人都是非必要不说话的人，习惯了孤独、寂静的生活环境，还是能不费力地处在一起。

大约是易熹微知道乌澄江的眼睛传神，不强求他什么，乌澄江过分依赖易熹微，不违背他什么，总之很有相敬如宾的感觉。

一碗热汤下肚，易熹微微凉的身子滚烫起来，他看着市井里零星的商贩，收摊回家的货郎，眼里是艳羡的。

搁了几枚铜板在不稳的木桌上，易熹微起身整理好衣带，带着乌澄江回去了。

面摊是一对夫妇经营的，老板娘收了那几枚铜板，擦了擦桌子，把留下的碗端走了。

半天过去，易熹微真是累着了，他是真的一时兴起，又容易半途而废，伤还没好全，又舟车劳顿，还带着乌澄江逛了这么久，坐在床上，他努力克制着想要躺下的**，没办法，死要面子活受罪。

“客官，您要的热水给您送到了。”小二把热水送了上来。

打好水，易熹微把衣服脱了一半，想起乌澄江来，又解释道：“我要换药，就先洗澡了。”

说完，他拎着新的里衣去了隔间。

易熹微平时穿着外衣咋一看还挺壮硕的，但当他脱得只剩一件里衣，透过背面你会发现，他只有一层薄薄的肌肉，还是这几年打怪打出来的。

绷带忘带过来了，易熹微在浴桶里思考了一会儿，起身抹干净水，披着里衣就出来了，经过乌澄江的时候还虚心拉了一下衣领，不过应该没有被乌澄江看到。

等乌澄江进去洗了，易熹微才一抖里衣，迅速上药，再单手缠上纱布，这些他再熟悉不过了，以前受了再重的伤啊都是这样过来的。

里衣一套，再加一件薄衫，又逢早春时节，屋子里会烧炭，换了别人可能还觉得热，易熹微却还是有点冷，他不想再套外衣了，于是坐得离火炉近了些。

乌澄江出来，易熹微微微打湿的碎发也干得差不多了。

“怎么洗头了。”易熹微问道。

乌澄江顶着一缕缕湿发站了一会儿，应该是有些犹豫，最后如是道：“头发没盘好，洗澡的时候掉了，干脆就洗了。”

“来，过来，我帮你吹干吧。”

“不用了，我……晚点睡，应该是能干的，我以前试过的……”乌澄江小声道。

乌澄江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其实也没什么底气，易熹微竖着耳朵也没听清后面的那句话，但大意他懂了，就是不用麻烦他。

易熹微真觉得乌澄江要是怕麻烦他的话，直接过来就好，反正他可不至于看一个小辈孤零零地等头发干再上床，那可太没同情心了。

乌澄江身子很单薄，全身上下也没几块肉，易熹微很轻易就把他带过火炉边来了，呃，其实乌澄江在易熹微起身的刹那就自行移动过来了，只是易熹微又把他摁到了椅子上。

易熹微的种种动作在向来心细的乌澄江的眼里只会无限放大，乌澄江真真切切看到了易熹微的伤口，很严重，比他自己说的要严重得多，乌澄江都不知道他怎么敢下午不休息直接带他出去玩。

很痛，很痛，很痛吧。

乌澄江从来没见过那样狰狞的伤口，相对他脸上的那一点，真是不足为道，易熹微还每天跟个没事人一样，结果身体竟然坏成这样。

易熹微的手动了，他的五指扒上了乌澄江的发顶再梳下来，在灵流的作用下，乌澄江的头发很快就要干了，乌澄江本来还想挣扎来的，还没开始动就被易熹微单手摁了回去。

后面乌澄江也动不了了，为了更好地吹干头发，易熹微离他很近，温热的呼吸直接打在他的颈脖子上，乌澄江的喉结反倒滚了滚。

乌澄江难耐地盯住沸腾的茶炉，仿佛被煮熟的不是茶水，是活生生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