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进入第四周。
剩下的戏份不多了,花三天赶工就能结束。
下午四点,今天的最后一场戏拍完。
男主角在仿生人觉醒的瞬间卡了三条,薄曜耐心耗尽又捡回来,反复抠细节,终于过了。
“收工。”他喊。
其他人开始收设备,薄曜朝着芮绮的方向走,蹲下来肩靠肩,他问了句,“能用吗?”
“能。”芮绮拉回进度条,指着那处,“这里演得还行,情绪给得不错——”
薄曜的手机响了。
他走到无人的地方接,背对所有人,他的表情压根看不见。人回来的时候只撂下的一句话,“我有事先走。”
“怎么了?”
“我妈。”
薄曜弯腰去拿外套,动作很快,钥匙从口袋里掉出来,他没注意到,芮绮捡起来,递给他。
薄曜接过钥匙,手指碰到她手心的时候,凉得不像话。
仓库里暖气很足,他的手不该这么凉。
“我送你。”
“不用。”他已经往门口走了,
“你盯着他们把设备收好。”
门被推开,冬风向来无情,吹得反光板晃了两下。薄曜迎风走,外套拉链没拉,衣角被风吹起又落下。
门慢慢地自动关,隔绝了片场里的人。
摄影师过来八卦,“他怎么了?”
“家里有事。”
“严重吗?”
“不知道。”
她弯腰继续收设备,把线材一圈圈绕好,卡进收纳箱的卡槽里。动作很慢,比平时慢一倍。绕完两根线,她停下来,看了眼手机。
薄曜没有发消息。
她把最后一根线塞进箱子,扣好盖子,站起来。
“你们先走,”她说,“我锁门。”
/
Beverly Hills庄园的路,薄曜闭着眼都能开。
今天这段路格外漫长,红灯一个接一个。焦躁的心是电线杆上飞来飞去的鸟,他闯了红灯,又急刹,旁边的司机降下车窗骂,薄曜完全没听清。
Sally的电话只说了一句话:
「The lady's condition is not good, the doctor has already come, and the master is also here。」
(夫人情况不好,医生已经来了,老爷也在。)
Sall脸色凝重,情况不怎么样。她注意不上礼节,跟着薄曜移动,往二楼去。薄曜跨进门,楼梯走到一半,听见了声音。
Arthur Goldberg的声音,从Anna的房间里传出来,低沉冷血,丝毫没有枕边人该有的伤心,剩下的不过是算计罢了。
“Maintaining the status quo is meaningless. Five years, doctor, five years. What do you think the chances are that she will wake up?”(维持现状毫无意义。五年了,医生,五年。你认为她醒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Mr. Goldberg,I understand how you feel, but—”
(戈德伯格先生,我理解您的感受,但是——)
“You don't get it。”Arthur Goldberg的声音忽然拔高,“You have no idea what it feels like to watch someone lie there every day, neither alive nor dead. You have no idea what it means to spend hundreds of thousands of dollars every year only to get a bunch of unchanged numbers in return.!”(你不理解。你不理解每天看着人躺在那里,既不死也不活,是种什么感觉。你不理解每年花费数十万美元,只是得到一堆没有变化的数字。)
Anan的房门被薄曜推开。屋内有他父亲、护工、家庭医生还有护士,在这里母亲最亲近的人除了儿子就只有那位道貌岸然的父亲了。
Arthur Goldberg看见薄曜只有烦躁,被打断的不耐烦。
“你来了?”
“你要拔掉她的呼吸机?”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开始假装很忙。家庭医生往后退了一步,护士低下头,假装在看呼吸机——没人想掺和这件事。
Arthur Goldberg看着他,眼睛里没有躲闪,
“我在和医生讨论所有可能性。”
“所有可能性?”
薄曜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包括让她死?”
“Julian——”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见了。”薄曜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凶狠,手臂青筋暴起,“不死不活,没有意义,好一个几十万美金。你是她丈夫,还是她的投资人啊?她是你的投资项目么?赚不到钱了,她就得死?”
Arthur Goldberg像是在看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他的眼睛不是蓝色的,是棕黄色,是一摊墨水。
“你知道你母亲这个级别的护理要花费多少美金吗?”
“不关心。”
“八万。”Arthur Goldberg说,“一个月八万美金,一共五年,你算算多少钱。”
薄曜没算,他站在房间中央。身上的保护壳不知何时破,他浑身都在结冰,连带着内心对父亲这个角色的期待,一块变成千年不化的冰块。
“所以呢?”薄曜咬牙,“她花了你太多钱,你不想花了?”
Arthur Goldberg走上前一步,抬手扇了他一巴掌。清脆的声响传遍Anan这间不大的房间,每个人脸上都是惊讶。薄曜公开挑战他作为德高望重的制片人的地位,打得他脸生疼。
薄曜的脸偏向一边,没动。
过几秒,他才转动了圈脖子。
“打完了?”
Arthur Goldberg的手放下来。
薄曜的肩膀撞向Arthur Goldberg的肩膀,他坐到Anna床边。拿起母亲的手,放到脸颊旁,那双手的余温还在,脉搏在跳,只是不明显,是随时消失的存在。
陪了大概半小时,薄曜在众目睽睽之下去阳台点烟。风吹一半,他抽一半,巨大的疲惫感席卷他,这会儿说话都显得有气无力。
翻找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出去。
那个号码是他大二的时候,从一个退圈的狗仔手里拿到的。那人欠他一个人情,说随时可以兑现。
响了两声,接通了。
“是我,Julian Goldberg。之前你说的人情,现在兑现。”
电话那头从嘈杂变得安静,狗仔的声音响在耳边。
“不是什么大事。”薄曜对着听筒说,“Arthur Goldberg,也就是我那个爹。他名下有个医疗基金的账目,我怀疑有挪用。你帮我查查,把能公开的东西找个合适的渠道都放出去。”
“不需要上法庭,”薄曜继续说,“只需要让董事会的人看到就行,他最怕自己的社会地位和脸面。”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
薄曜嗯了一声,挂了。
周围刚安静下来,薄曜转了几圈手机,把手机放进裤子后兜,往前走几步,和Arthur Goldberg撞了个正着。他浑身燃着怒气,声音都哑了,“你疯了。”
“没疯。而且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个级别的护理很贵。我得想办法给你省钱。”
“你以为你查得到什么?”
“我不知道啊。”薄曜笑笑,“但你应该知道。”
薄曜刚握上阳台门把手,似乎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侧身一步,帽檐被他朝后转过去,胳膊交叠,靠着半面墙,顶了顶眉头。
“从现在开始,她的医疗费用从你那个基金里走。每一笔,我都要看到账单。如果基金里没钱了,你就想办法往里填。你要是敢动她的呼吸机,我就让你那个基金的事登上明天所有媒体的头版。”
这时候的Arthur Goldberg已经紧握拳头。
“你教过我的,这个圈子,名声比命重要。”
年轻的身影走了。
其实Arthur Goldberg曾爱过薄曜,那时候的薄曜喊他父亲。小薄曜身上有着Arthur Goldberg喜欢的一切,久而久之,不知怎的,小薄曜身上属于Anna的影子越来越多,直到他穿上她的灵魂。
Arthur Goldberg从此以后,
对薄曜稀薄的爱,再也没有了。
/
走廊里很安静。
Sally站在门口,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Sally,”薄曜头也不抬,“去煮壶咖啡,今晚可能得熬着。”
“是,少爷。”
她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扇门开合的声音。
薄曜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闭眼。左脸颊还在疼,嘴角的血已经干了,扯得皮肤发紧,他伸手碰了碰,嘶了一声。
手机震动,是芮绮的消息。
Rae:「设备收好了,门锁了。你那边怎么样?」
他盯着那行字,打了很长一段话,
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后只回了几个字。
Boree:「在等医生的结果。」
发完他又觉得这几个字太轻了。
但他说不出更多的话,他不知道怎么说。
他跟芮绮吵过架,斗过嘴,在凌晨三点的客厅里并肩改过剧本,在郊外的风里喝过酒,但这些都不足以让他知道,怎么跟她说——我刚才打了一通电话,可能要毁了我爸。
手机又震了。
Rae:「地址发我。」
Boree:「你来干嘛?」
消息发出去,已读,没有回复。
三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
Rae:「发地址。」
薄曜盯着那几个字看,想了想,打开位置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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