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管局地下三层,禁闭室。
第二天一早,陈一舟独自来到这里。他打开门站在门口,看着角落里的江守白,脸上表情阴晴不定。
“芯片解析出来了。”他说。
江守白抬起头,看着他。
“芯片里存储的是方知有的记忆数据。”陈一舟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没有核心代码,没有系统程序,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没用的记忆。这不是核心芯片,只是个记忆芯片。”
江守白没有说话。
陈一舟走进来,蹲在他面前。
“学长。”他说,“你告诉我真正的芯片到底在哪里,我就放你出去好不好?之后你还会是你的副局。”
江守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说:“我不知道。事关机密,只有宋老师和祁署长知道,我没有参与这项研究,怎么可能知晓这些事?也许那核心芯片只是个噱头,根本就不存在呢。”
“怎么可能?!”陈一舟怒了,“你是维研部出身,又是宋序言最得意的学生,你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核心芯片一定存在,只是你们藏起来了!你们究竟藏在哪里了……”
“你可以杀了我,也可以杀了松鸦,但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江守白很平静,“陈一舟,我从来没想到有天我们会面临这样的局面。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一定要对那个莫须有的东西这么执着?”
陈一舟很久没有听到江守白直呼自己大名了,上次这么叫好像还是读书的时候,这么一听真有些恍若隔世。
但他如今根本没有心思怀念往日,他只有满腔怒火,平日那么冷静的人如今却像个疯子般咆哮:“我必须要得到它。得到它就是拥有全世界,你不明白吗?拥有‘普罗米修斯’后你就是这个岛屿的神,你就可以得到一切!”说罢他突然觉得一阵空虚落寞,只能仰天大笑,眼泪都快要从眼角滑下,“江守白,你当然不会明白的,你永远都不会明白我们这种烂人要花多大力气才能走到如今的地步,又要耗费多大心力才能苟活于世。”
他转身抹了把脸,看着江守白。
“学长,你就在这里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你总是被‘优待’的那个,就连今天也是。”他说,“如今你只是被关在禁闭室,但松部长就没那么好运气了,他凌晨才脱离生命危险,现在已经被送去审讯室。你见过祁北折从那里出来时的样子,应该知道普通人进去都会脱一层皮,在心里好好祈祷你还能见他一面吧,运气不好的话下次见就是在后山了。”
江守白终于不再无动于衷,他扑向门口想要抓住那个人,却落了空,只能眼睁睁看着禁闭室的门被锁上。
“陈一舟!你明明知道松鸦是个墙头草,他此前不过是受我威迫,而且他那么有才华,失去他就等于失去左膀右臂!你有什么就冲我来!陈一舟!”
人逐渐走远,连影子也看不见。江守白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眼角却忍不住流下两行泪。
“为什么……为什么会走到今天……”
他一遍遍喃喃自语,双手捂住脸,眼泪便从指缝倾泻。禁闭室不常有人,这整个一层都只回荡着他一个人的歇斯底里。这是陈一舟为他准备已久的、独属他一人的牢监。
太阳穴传来阵阵刺痛,仿佛要将他的意识撕裂。他身上各处皮肤像是有蚂蚁啃食,身体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种细微而持续的痒意顺着血管蔓延,直抵心脏!
是C218的作用!
下一刻,江守白捋起袖子,胳膊上竟布满可怖的抓痕!有些抓痕早已结痂却又被抓开,还有不少痕迹看上去已有些时日了。
他出身维研,在医学方面虽不如后勤医疗的人,但对于配置药剂也懂得不少,陈一舟还跟着他学过一段时间制药。所以两年前陈一舟拿着他自己配置的C218找江守白试药时,后者就料到了他这是要控制自己,但那个时候陈一舟如日中天,他又一直扮演着“游手好闲”的角色,只能先顺从那人。
C类试剂几乎都出自陈一舟的手,是调管局没有列入名册的成瘾性药品,对人体具有不同程度的危害,是毒药,更是催命符。C218是这类药品里毒性程度相对较小的,不过因为是慢性药,江守白早已病入膏肓,视其如一日三餐割舍不掉。
其实他根本就不是最近才开始戒断的,早在一年前就已在后勤医疗内部打通一条暗线,让松鸦隔三差五替换掉试剂。那段日子不堪回首,他只能借酒消愁,用酒精麻痹自己。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里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感受戒断反应的袭来,每次都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冷汗浸透衣衫,五脏六腑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反复揉捏。有时意识模糊间,眼前总会浮现出大学期间陈一舟温和的笑脸。那时他们什么都没有,却又好像什么都有,而现在什么都有了,身边却才是真正的空无一物。
松鸦……他猛地想起陈一舟的话,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松鸦那个人看着油滑怕死,实则最重情义。曾经后勤医疗部一直是局里最没话语权的部门,江守白不过是在刚上位时略施援手,谁能想到松鸦对此铭记于心,甚至暗地里愿意为自己赴汤蹈火。祁北折每次从审讯室出来的样子他都记得,出来时路根本走不稳,半边身子都是血污,眼神空洞得像个木偶,方知有就更不用说了,哪次不是被大卸八块?
江守白背靠着冰冷的铁门。身体的痛苦还在持续,但他的眼神却渐渐变得坚定。
看来,下一步计划要提前了。
…
禁闭室的灯光二十四小时不灭,人类在这里久了就会忘记时间的流速。
江守白依旧蜷缩在角落,C218的戒断反应他已持续了整整一天。汗水浸透衣衫,又慢慢蒸发,留下一层盐霜。
他很痛,但他不能倒下。
因为他知道外面还有人在等他。他们这些人在泥潭里时间久了便会有数不清的桎梏,他们年纪都不小了,算起来再过几天就要到他的三十五岁生日,但祁北折还年轻,所以于他们这些人来说祁北折不只是宋老师的孩子,更是希望。江守白救他不是因为什么芯片,只是因为在象牙尖塔第一次见这个孩子时就已心存惊讶,明明命运让他有千万种死亡的可能,但他却一直活到了现在。江守白本是出于宋老师的情面,现在是真真为了祁北折这个人。
傍晚时分,禁闭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餐盘被推进来。
送饭的应该是后勤的人,江守白微微抬起眼皮,看到来人是个年轻守卫,他低着头,看不清脸。
江守白没动。
那个守卫在门口停了一秒,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一短一长。
江守白的瞳孔猛地收缩。
来了!
这是他与埋在调管局暗处部下约定好的暗号。
他挣扎着爬起来,挪到门边。餐盘上除了清汤寡水的饭菜,还有一根不起眼的塑料勺。江守白把勺握在手里,等守卫的脚步声远去后,才借着灯光看清勺柄上刻着的微小字迹:
“今夜子时,断电。炸药开关在塔顶通风井。张。”
江守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落款的人,张奇。
前段时间张奇被时晗降职,随后不久他便暗中朝对方抛出橄榄枝。他赌对了。
他把塑料勺折成两段塞进嘴里,艰难地咽了下去。
…
象牙塔尖。方知有忽然睁开眼睛。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储物柜前,从里面取出一个小药盒。那是松鸦上次来检查时留下的,里面偷偷装着几支安定剂。
他拿起其中一支,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江守白?”祁北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方知有起身的下一刻他也跟着站了起来,自从回到塔尖后他不敢打一个瞌睡,时时提心吊胆。
方知有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拿起几支试剂管又放了回去,最终手里只留下其中一只。他在金属封口处摩挲了几下,然后轻轻一拧,封口旋开了。
这支试剂管竟然是空心的。祁北折瞪大眼睛,又给方知有使了个眼色,像是在提醒他注意塔里的监控。谁料方知有只是将试剂管对准他,让他看清里面。
那里刻着一行字!
这些字小得像蚂蚁,方知有打开手臂灯光,在淡淡的蓝光下字显得异常清晰:
“子时断电,塔顶通风井,开关。东侧消防通道下三层,破窗,有滑索。接应在第零区东岸。”
祁北折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些试剂早就送来了,从那个时候……不对,应该说是更早的时候就有许多人为他谋划好了出路。
他只是一个罪人,却有这么多人为他前赴后继。祁北折很难受。
“这个‘开关’是做什么的?”他做口型。
“是用来启动炸药的。连接第零区和岛屿的跨海大桥,调管局总部的备用电源,还有这座塔的防御系统都会炸。”方知有说,“这是江守白暗地里埋了七年的炸药,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七年……太早了,甚至那个时候方知有还没有被送上手术台,好像江守白还是部长,母亲也还只是副局。
原来那个时候他们这些人就已经开始为自己留后路了吗?
祁北折觉得头皮发麻。决定在调管局生存的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走棋时需得想到百步后的局面,这样才能存活至今。
“他让我们走,那他自己怎么办?松鸦怎么办?”祁北折又道。
方知有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也许他们已经在接应地点等我们了。”
祁北折看了方知有片刻,觉得后者不会欺骗,于是点了点头。
…
子时将至。
果不其然,祁北折和方知有看到头顶的灯闪了几下后熄灭,整个世界随即陷入无边寂静,只有窗外翻滚的黑色海水宛若这世间唯一活物。
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有步伐加快的声音,还有不断的小声交谈。两个守卫开门查看塔内的情况,见方知有和祁北折老实待着,确认二者都已陷入休眠和沉睡后才关上门。
这个时间正是守卫换班的间隙,恰好赶上断电。
“我背您。”方知有道,将祁北折带上自己的后背。
二人无声无息摸出房间,攀在窗户边上。
窗外的风裹挟着咸腥的海水气息扑面而来,吹得人一个激灵。祁北折伏在方知有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仿生肌肉的紧绷和每一步的沉稳。下一刻,他看到方知有手臂上射出一根钩锁,稳稳扎入尖塔外壁的砖瓦缝隙里。
方知有好像对象牙尖塔的结构极为熟悉,即使在完全的黑暗中也能准确地避开障碍物,一手扶住身上的祁北折,另一手紧握钩锁的绳子,吊着二人向上攀去,直抵塔顶。向上只有几米的高度,但向下却有几百米,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祁北折抱住方知有的力道又大了一些。
“快到了。”方知有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祁北折听后竟顿时安下了心。
通风井在塔顶的设备间里。门是锁着的,但方知有没多久就破解了电子锁。
设备间很窄,方知有扫视一圈,这里堆满了各种管道和线路,在一定程度上这些东西影响了他的判断,他一时间竟无法分辨哪个才是真正的“开关”。他还需要一些时间。
下一刻祁北折蹲下身,拨开一堆缠绕的线路,指着其中一根颜色略深的黑色线缆,“是这个。”
方知有一愣,看向祁北折。
“被派去岛屿政府前有前辈曾教过我那里的基础线路图,本意是让我在那边以备不时之需。”祁北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记得他随口说,岛屿政府和局里的很多装置都不一样。局里越是关键的装置,往往会伪装成最不起眼的样子,颜色会比普通线缆深,而且外层包裹的绝缘材料质地更硬。”
感恩岁月,祁北折上课总是听得很认真,无论是怎样的课。
方知有伸手摸了摸那根线缆,果然如祁北折所说的那样。他不再犹豫,立即伸手,手腕处滑出一个军用刀刃。
见状,祁北折忍不住道:“你到底还有多少留给我的惊喜?怪不得那些人那么忌惮你……不对,你的攻击性能全都恢复了?”
“被拆卸重组时我的机体启动了紧急备案,自动深度重启并进行强制唤醒,现在除了个别神经网和记忆处于空缺状态,其他基本可以发挥出完整性能。”方知有道。
他用刀刃剥开线缆外层,露出里面的两根细线,然后冷静地刀起刀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几乎在同时,远处突然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先是一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绝!
爆炸的火光撕破了夜空,滔天火焰宛如一条条长龙从调管局选址一直绵延至第零区,将海面映照得如同白昼!跨海大桥中段颤颤巍巍,终于支撑不住率先坍塌。巨大的混凝土块坠入海中,激起滔天巨浪!
霎时间,调管局总部又一次发生爆炸!
“那是备用电源的地方!”迎着刺眼的光芒,方知有将祁北折环在怀中,替他抵挡来自远处的狂风。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整座岛屿的电力系统彻底陷入瘫痪,连脚下象牙尖塔也不能幸免。
祁北折下意识紧紧抱住方知有,心脏狂跳不止。他从未见过如此惨烈壮观的景象,就像一场绚烂的烟火,爆炸的轰鸣震得他耳膜生疼,脚下的塔顶也在微微晃动。
此时此刻他们脚下是火焰,头顶是黑夜。
“走!”方知有低喝一声,不再停留,背着祁北折迅速撤离塔顶,朝着东侧消防通道的方向奔去。
…
电源切断的瞬间,整层楼陷入黑暗。应急灯延迟了两秒才亮起,惨白的灯光照出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
“怎么回事?!”陈一舟从办公室夺门而出,厉声大喊。
晚秋快步跑来,手里的通讯器闪着红光,“总部供电系统全部瘫痪,备用电源也无法启动。陈局,有人切断了所有线路!”
陈一舟的眼神一凛。
“封锁所有出口!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安保预案,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调管局范围!”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手指死死攥着走廊的栏杆,指节泛白。“查!给我彻查断电的原因!还有,立刻派人去禁闭室看住江守白,我要确保他还在那里!”
晚秋领命刚要转身,陈一舟又补充道:“等等!通知维研部,优先恢复监控系统,尤其是象牙尖塔和各条主要通道的画面!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走廊里顿时乱作一团,急促的脚步声、呼喊声、通讯器的电流声交织在一起。陈一舟站在原地,目光阴鸷地扫过混乱的人群,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江守白……一定是江守白!他早就该想到学长还留有后手,自己竟然低估了这个人。
紧接着远处一声爆炸打乱了他所有思绪!
陈一舟快步来到窗前,眺望爆炸的方向。调管局管辖范围极广,将要霸占岛屿五分之一的空间。他隔着几公里可以看见远处那橘红色的蘑菇云正飞速靠近!
“象牙塔!”陈一舟瞬间反应过来,“是调虎离山!”
他再度转身,直接抓起随时可以取用的配枪和防弹衣,喊住了外面即将跑远的晚秋。
“晚秋!带一队人去地下禁闭室,看好江守白!其他人跟我走!”
“是!”
走廊里脚步声杂乱,行动指挥部的人迅速集结。混乱中,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冲进人群,一把推开挡路的守卫,直奔陈一舟。
“陈局!我跟你去!”
是覃瑶。她身上还穿着焚烧厂的制服,应该是新制服还没发下来。此时她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眼睛里近乎狂热。这个女孩明明和晚秋出自同一家福利院,从小便是亲密无间的好友,但二人性格却大相径庭。
“你怎么在这儿?”陈一舟皱眉,“不是让你去后勤医疗报到吗?”
“报到个屁!”覃瑶大大咧咧地挥手,“我刚到就听说出事了,这种时候我怎么能躲在后面?虽然这几年都在焚烧厂做事,但练枪我可是一天都没落下!陈局,让我跟着你,我枪法可不差!”
晚秋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臂,“姐,别添乱,你跟我去禁闭室那边——”
“我去什么禁闭室?”覃瑶甩开她的手,瞪着眼睛,“晚秋,你整天跟着陈局,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让我表现,你还拦我?”
“不是表现的问题,是——”
“行了!”陈一舟打断她们,“覃瑶跟上,晚秋去禁闭室。废话少说!”
晚秋还想说什么,但陈一舟已经带着人冲出楼去。覃瑶回头看了妹妹一眼,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小时候抢她糖吃时的得意。
“你小心点!”晚秋冲她的背影喊。
覃瑶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让姐来杀出一条血路!”
…
车队刚开出总部,一阵爆炸顿时响在周边!
这一次近得太多,是跨海大桥的方向!巨大的冲击波震得车窗玻璃嗡嗡作响。陈一舟所在的装甲车猛地一晃,他的额头撞在车窗框上,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陈局!”副驾驶的覃瑶惊呼。
“死不了。”陈一舟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开快点!”
路上一片混乱,燃烧的车辆、倒塌的建筑——第零区已经变成了火海。装甲车碾压过废墟,颠簸着向象牙塔方向冲去。
就在这时,枪声响起!
不是来自前方,而是来自身后。车队末尾的几辆车突然同时急刹,然后密集的枪声从那个方向传来。
“怎么回事?!”陈一舟抓起通讯器。
通讯器里只有杂音和惨叫。
“有埋伏!”覃瑶突然大喊,“是自己人——”
陈一舟的心猛地一沉。
他转头看向后窗,只见车队末尾火光闪烁,人影交错。那些穿着调管局制服的人竟然正在互相射击!
“停车!”他推开车门跳下去,覃瑶紧随其后。
…
消防通道内一片漆黑,只有应急指示灯散发出微弱的绿光。方知有凭借着对塔内结构的熟悉,在狭窄的通道内快速穿梭。祁北折伏在他背上,能听到他的轻微喘息声,以及金属关节在快速移动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下到三层,方知有找到那扇指定的窗户,他正准备一脚踹去,一个身影突然拦下了他!
以为是敌人,方知有背起祁北折后退两步,架起防御姿势,眼睛凛冽地紧盯眼前之人。
“是我!”张奇喘着粗气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手里还握着一把沾着血的匕首,制服上满是尘土和污渍,“松部长让我在这里等你们!”
祁北折认出了这个人,这是那个被时晗降职后便销声匿迹的年轻守卫。他不是又回到后勤医疗部了吗?他刚刚说松部长……难道?
张奇不再多言,迅速掏出一个小盒子,“这里装的是五只安定剂,够你们用一段时间了!带着东西和你们身上的秘密快走,不要回头,能跑多远是多远!”
方知有接下东西就准备走,祁北折却摁下他的肩膀,示意他等等。
“松鸦呢?还有江守白?”祁北折眯起眼。
“他们……”张奇本不想解释,见祁北折一副“你不说我就不走”的表情,于是咬咬牙道,“江副局被关在地下禁闭室,松部长进了审讯室,他、他没能活着出来……是我去给他收的尸!他兜里还揣着没吃完的巧克力……”
祁北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松鸦……那个总是笑着喊他“少爷”,面对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失忆”只是习惯地一次又一次介绍自己,看似玩世不恭却心思缜密的男人,竟然就这么没了?
这不可能的。
这不可能啊!!
不是说他是调管局最风流最活络人脉最广的那个吗!他的方法总比困难多,他一定还在跟自己开玩笑,对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祁北折几乎喘不过气。他伏在方知有背上,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才勉强没让呜咽声溢出来。一瞬间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方知有冰冷的仿生皮肤上,瞬间被夜风吹散。方知有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僵硬,轻轻拍了拍他的腿,那力道沉稳而克制,像是在无声地说“我在”。
张奇同样眼眶通红,从怀里掏出几块沾有血迹的巧克力递给祁北折,“松部长一直都很照顾我,在太平间中弹后也是我给他做的手术,当时他攥住我的手偷偷说让我一定要救你,说你身上有希望……你快走吧!再晚就都走不了了!松部长也白死了!”
“那你呢?!你不和我们一起走?还有江守白,他还被困着!”祁北折拽住张奇的领口,强忍着眼泪大声问。
“我去救江副局!救出来就去与你们汇合!”张奇从兜里拿出一个小型通讯器塞给方知有,“这个通讯器是特制的,你们拿好!我知道江副局与你们建立了内部网络,但是地下禁闭室会屏蔽一切波段!这个通讯器另一端连接在我身上,78035可以通过它实时探查我的状况!”
“你们先去对岸!我们随后就来!”
说罢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楼梯下方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那背影决绝而孤勇,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方知有不再犹豫,转身一脚踹向窗户。
“哗啦”一声,玻璃碎裂,夜风猛灌。他将祁北折往上托了托,率先翻身跳出窗外,稳稳抓住固定好的滑索。这段滑索可以通往对面较低的楼房,他们再顺着下一段滑索前往海岸。
“抓紧了。”他低声道。
祁北折紧紧抱住方知有的脖子,闭上眼睛。
下一秒,失重感传来,两人如同离弦之箭沿着滑索飞速向远处的黑暗滑去!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象牙尖塔在火光中若隐若现,调管局总部的爆炸声仍在持续,而他们前方很远的地方是第零区东岸,那里蕴藏着未知,和渺茫却又唯一的生路。
…
末尾那辆车已经被打成了筛子。路上无处不在发生混战,根本分不清谁是谁。陈一舟突然看见一个奇怪的身影。定睛一瞧,他认出那个人好像是自己曾在监控里看到过的被时晗降职的年轻守卫。
他叫什么来着……张奇是吗?
“张奇!”陈一舟吼道,“你他妈在干什么?!”
张奇猫着腰从边上溜过,听见有人叫他,又看清那人竟是陈副局,下意识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从腰间掏出配枪并将枪口调转,对准了陈一舟。
“陈局,”他颤抖的声音在枪声中几乎听不见,“对不住了。”
陈一舟紧急避身,子弹从他耳边擦过,却打穿了身后覃瑶的肩膀!
“操!”覃瑶闷哼一声,她刚刚正在混战,受伤后只是大骂一句,看都没看抬手朝这边就是一枪!
张奇被流弹击中大腿,单膝跪地。他咬着牙,继续开枪——不是打陈一舟,而是打那些冲过来的守卫。
“姐!你中枪了!”覃瑶耳畔,晚秋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那是难得的颤音。
覃瑶抹了一把肩膀上的血,咧嘴笑,“小伤!晚秋,你那边怎么样?”
“我这边当然没事,我已经让人盯好江守白了,现在就过去支援你们——”
话没说完,通讯突然中断。
覃瑶愣了一下,暗骂句“通讯器关键时刻掉链子”,然后疯了一样朝车队后面冲去。
“他奶奶的,你们今天都得死在这儿!”
“覃瑶!”陈一舟喊她,但她已经跑远了。
枪声还在继续。
那些突然“反叛”的人一定是江守白暗插在这里的部下。这个人一直都在伪装,一直都在欺瞒!陈一舟眼睛里燃起滔天怒火,他回去一定要将这个人公开处刑,一定会把他碎尸万段!
江守白留下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是死士。他们用身体当掩体,用命换时间,晚秋支援来时他们已硬生生拖住了追击部队近十分钟。
此时覃瑶还没有回来。
黑夜宛如白昼,陈一舟抬头,看到远处象牙尖塔旁有两个模糊的身影在空中飞速下滑!
晚秋立刻反应过来,“是祁北折和78035!”
陈一舟当即下令,“晚秋去帮覃瑶,其他人给我集中火力对准那两人!谁射的准,谁就是下一个行动指挥部副部长!”
“是!”
重赏之下,枪口瞬间调转!密集的子弹朝空中那两个模糊的身影倾泻而去,在夜空中织成一张死亡的火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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