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有被推进另一条走廊的时候,他还在数祁北折的心跳。
一百一十七次每分钟,偏快。祁北折有些紧张,也许是真的,也许是装的。自从上次浴室事件发生后,方知有也有些琢磨不透这个人了,他的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想要告诉他:也许面前之人始终都是在骗自己呢?也许那些恐惧与胆怯都是假的呢?也许这个人只是想要利用自己的能力助其逃出生天呢?可是这个人被写入了他的核心保护协议,他本能地要去思考对方、分析对方、守护对方,哪怕这个人对他只有利用,没有其他任何情感。不过倒也正常,人类对机械不都是这样冷血吗?正如机械对人也是如此,不过都是为了完成一些不得不完成的任务罢了。
对于祁北折,方知有的自动分析功能并不能保证每次都能很好地觉察当下阶段人类的想法与感知,所以大多数情况下,即使方知有知道祁北折要做什么也会产生许多疑惑,但每次都照做不误,只是在每次结束后方知有会把数据存入缓存。
没等他再去多想,很快他被抬上了手术台。
有人在他头顶说话:“啧,这破玩意儿接起来真费劲。”那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四肢的接口都磨损了,上次谁卸的?”
“行动部那帮人,你能指望他们多温柔?”
“行了行了别废话,先把主控接上,不然一会儿报修更麻烦。”
方知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抵住了他的后颈。那个隐蔽的接口,连接着他的主控系统和能源核心。
一阵熟悉的触感经过,然后电流涌了进来。
他全身上下的神经网开始重新恢复意识,他好像渐渐可以感受到自己的“断手断脚”身处何方。感官灵敏度逐层提升,先是他听见手术室里三个人的呼吸声,无影灯变得格外刺目,金属器械碰撞发出“砰砰”脆响,之后——
记忆网络突然开始发生频闪!
错误!错误!
一个个“Error”弹窗布满他的眼前!
而手术台旁的人却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到。
闭眼,他的意识好像进入了另一个时间节点。
身边是另一盏灯。
另一张手术台。
与另一群人。
…
很多年前。
那些人按着他。
五个,也许是六个。他数不清,因为他那时已经看不见了。有人压着他的肩膀,有人按住他的腿,有人把他的头固定在一个冰冷的金属托架上,让他动弹不得。
“别动。”一个声音说,“越动只会越痛。”
他不信。他刚才动的时候只是疼,现在不动了,疼变成另一种东西,那种感觉从脊椎往上爬,爬到后脑,爬到眼眶,爬到每一颗牙齿的牙根,像有无数根针在他身体里游走,找他的骨头,找他的神经,找他还活着的每一寸证明。
他想喊。但喉咙里塞着什么东西,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狗。
有人在他头顶笑。
“到第几轮了?”
“二十一种新制试剂全推进去了。”
“这小崽子还挺能扛,是我见过最能抗的一个。大多数实验体最多撑到十几种就停止呼吸了。他居然还有意识。”
“说不定一会儿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反正还有很多。”
然后他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
所有的动作停了。
那个声音走近。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人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
他听到那些人叫这个人“宋局”。
“宋局,我们只是在做例行试验,新制药剂不能只在猴子老鼠身上用吧?总要看适合不适合人体。”
“所以你们就拿小孩做试验?如果今天不是我恰好来这边,你们打算瞒我多久?我这个局长头衔只是空有其表对吗?!”
“您看这话说的,我们也是听时晗时秘的指示,他不就是您的人吗?要说起来也算是您下的令了。”
“……你们很好。”
那人蹲下来,用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这只手很凉,但很轻,轻得像怕把他碰碎。
“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想点头,但脖子被固定着。于是他本能地眨了眨眼睛,虽然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觉得这个女人一定能看到。听到女人的声音,他突然之间觉得安心了。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
“把人带走。这个孩子,我要了。你们时秘不会连个实验体都吝啬送给我吧?”
“这倒不……宋局长,您今天为了救下他与时秘起冲突又有什么意义呢?日后这里还会躺着下一个‘他’、下下一个‘他’……数不清的‘他’。您能救下所有人吗?”那人不甘心这么好的实验体就要拱手让人,于是继续质问。
女人淡淡开口:“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过就是个蝼蚁,今天能和你说这么多话已是施舍。”
“……你也配问我问题么?”
…
“喂!78035!能听见吗?!”
方知有的意识猛地收束。
无影灯在他头顶亮着,刺得他的光学传感器自动调暗了进光量。三张人脸凑在他上方,都在看他。
“主控接上了吗?”
“接上了,但这数据流怎么这么慢?”
“受损了吧,上次被卸成那样,缓存肯定意外清掉不少。让他自己加载恢复就行。”
方知有眨了眨眼睛。
他的右臂已经被接上了。有人正在接他的左臂,金属关节对准接口,用力一推——“咔”。仿生皮肤自动愈合,留下一条浅浅的接缝。
然后是左腿、右腿。他躺在那里,任由那些人摆弄他的身体,自己就像个小孩子常玩的可拆卸玩偶。
但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个画面。那个蹲下来看他的模糊的人,那种淡淡的试剂味道,以及那只凉凉的、很轻的手。
意识收拢后,机体进行合理化推测,这个残存记忆里的女人是宋序言。
调管局局长,他的“缔造者”,也算是……救他的人。他算是千千万万不幸之人里幸运的那个,至少以另一种形式活了下来,还有了自己的意识,而不是直接去往火场。
那他被救之前呢?
那些人按着他注射药剂,可他又是怎么被抬上手术台的呢?
他想不起来了。
刚刚系统提示他的记忆网络有严重错误,他也试图读取更多的记忆内容,但结果显示他的记忆芯片缺失。是因为他脑后那个空缺吗?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些零星碎片,像被撕碎的照片,怎么拼都拼不完整。
“行了。”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胸口,“组装完毕,送回去等激活吧。”
方知有被推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一排排从头顶掠过,惨白的光刺得他的传感器不断调整过滤光线。他躺在推车上,眼睛半睁着,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地过去。
然后他经过一扇门,这扇门开着一条缝。
他看见祁北折坐在里面的一张金属椅上,面前站着江守白。
祁北折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面边缘,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他穿得很整齐,只有脸庞和手露在衣料外,可仅仅是这些面积的皮肤就已有多处伤痕和淤青。祁北折柔软的头发遮掩眼角,那个人轻轻摸弄自己的头发,又把眼睛露了出来。
祁北折没有看见方知有,但方知有看见了他。方知有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也许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吧,也许只是核心保护协议下的误解,他一个机械哪里来的心脏,又怎么可能会“漏一拍”?
推车很快就过去了,那扇门以及门后的景象被走廊的阴影迅速吞没。方知有闭上眼睛,将刚才捕捉到的画面和声音存入缓存。
他什么都不想说。他只知道,看见那个人还好好地坐在那里,还活着,还在呼吸,他身体里的某条程序就自动运行完了。
那条程序的名字叫做“确认”。
…
检查室的门再度推开,这次来的是陈一舟和他的部下们。
祁北折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错觉,觉得他在塔里的时候好像是折翼鸟,现在是那种动物园里供人观赏的猴子。
紧跟着陈一舟的是一个女人,祁北折从前从未见过,此时方知有也不在身边,无法为他解惑。
他听到陈一舟称呼她为,“晚秋”。而自从她进门起,松鸦的目光便一直追随着。想必她就是陈一舟的副手晚秋了,祁北折进调管局后听过一些她的名字,他们只说她为人低调、冷峻寡言,在行动指挥部时就是陈一舟的搭档,后来陈一舟当上副局,人们都说她会是下一个指挥部部长,但她却跑去当了副手和秘书。
晚秋扶了一下眼镜,气质冷淡,上前一步问松鸦:“他现在怎么样?”
松鸦闻言回神,老实巴交答道:“比刚刚好些了,状况也趋于稳定,可以接受审讯。”
“把他带去审讯室。”晚秋指挥身后的人。
全程陈一舟没说一句话,一直盯着祁北折。
直到后者快要被带走时他才开口,说了句让祁北折和松鸦当场毛骨悚然的话:“我刚刚问晚秋,‘你觉得那个年轻人真的产生幻觉了吗?’”
晚秋顿了一下,看了眼陈一舟,又看向松鸦,手指缓缓移向腰间的配枪,好像下一秒就要崩了松鸦和祁北折的脑袋。
陈一舟颔首,示意晚秋别紧张,“晚秋是这么说的,我觉得她说的很对。她说,‘只要我们想,无论是真是假他都可以一直这么下去。’”
祁北折手心隐隐出汗,面上却神色不动。
陈一舟什么意思?他这是发现松鸦有问题了?江守白呢,是不是也暴露了?
这个时候祁北折不敢再转头看松鸦,只是装出一脸惶恐的模样看向陈一舟。
松鸦装傻充愣,打着哈哈尴尬地小跑出门,走时还不忘笑嘻嘻地望着晚秋,“小秋姐,明天有空一起喝咖啡啊!我先走了!”
陈一舟拍了拍祁北折的肩,不再说话。
…
审讯室内。
陈一舟没让晚秋和随从进,这里只有他和祁北折两人。
“宋老师死前整个调管局的电源都被切断,等到电力恢复后监控只录下这最后一段录像。”他说,“我需要你翻译。”
“……录像?”祁北折还没从陈一舟说的话所带来的震撼中抽身,闻言只是下意识开口反问。
陈一舟没有废话,直接点开了播放。
画面是实验室的监控视角,像素不高,有些模糊。祁北折看见母亲倒在实验台前,身上布满血迹,双手隐约捂着腰间。祁北折知道,那个时候母亲为了掩护自己也中了枪。她面对着镜头、不,是面对着镜头下方的什么东西。
是方知有!
祁北折终于回神。画面里没有方知有,但他知道他一定在那里。
果不其然,下一刻又有一个人踏入画面,正是祁北折推测中的人。
方知有向前一步,低头跪倒在宋序言身前。
宋序言脸上带着强撑的笑,缓缓抚摸着他的后脑,像是在抚摸自己的亲生儿子。祁北折心底一阵酸涩,他想,其实她从来没有这么对过自己。
紧接着画面突然闪了一下变成雪花,几秒后恢复正常,可母亲的动作却变了。
她食指朝上,颤巍巍地升空后向下指,像是用尽力气在胸口前比了个“六”的手势。
录像结束。
陈一舟用满是寒意的双眼看着他,“告诉我,宋老师是什么意思。”
祁北折没说话,思绪却在看到母亲手势的一瞬间飘向远方。
…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时晗说周末要他参加福利院的活动,这个活动邀请了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最好带着家里的小孩一同前来,彰显各大机构对公益事项的支持,博得民众好感。因为那里很多小孩身患听障,活动有一个环节便是教大家学习手语,时晗要他提前自学一部分。
“我爸爸妈妈会来吗?”小祁北折忐忑问。这些活动父母通常不参与,都是让时晗代为前来,他这么问其实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时晗每次的回答都是给他一丝希望,这次也不例外,“宋老师可能会来,所以你不要丢人。”
为了这么一个“可能”,在只剩两天的时间里祁北折废寝忘食学习手语,可孩子毕竟是孩子,他难免还是觉得枯燥乏味,时常学得想哭,但又不敢在时晗面前表现,否则等他的一定是被“关禁闭”。到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于是在半夜偷偷给母亲打电话。他早就知道家里的电话也被监控了,所以他不敢要求宋序言将他接走带在身边,只能强忍着哭声说:
“妈……你能不能来教我手语……”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母亲说:“好。”
第二天福利院活动,母亲真的来了。她当着时晗的面把祁北折叫到一边,教了他三个小时的手语。从最简单的数字开始,到复杂的句子。她教得很耐心,从来没有那么耐心过。
最后她教了他一个手势。手指朝上、朝下、向外推开。
“这是什么意思?”祁北折问。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活下去。”
“北折,你要好好活下去。”
…
“我不知道。”祁北折想起松鸦的话,摇头道。
此时他被安置在审讯室座椅上,双手双脚都被束缚着挣脱不开,全身各个位置都被贴上电极片。陈一舟也没有逼迫他张口,只是摁下审讯桌上的一个遥控器按钮。
电流顿时从四肢传来,直击祁北折的天灵盖!
“呃啊!”
“滋滋”声音从皮肤冒出,他好像可以嗅到四周有烤糊的味道。从酥麻变成疼痛,身体好像被无法抗拒的力量完全刺穿!他好想躲避,身体忍不住地颤抖蜷缩,可他又能躲去哪里?
下一刻,祁北折觉得自己的肌肉绝对被烧伤大片,手臂变得红肿可怖,红色纹路愈发明显以至于将要爆炸!呼吸变得急促,肺部像被人攥紧,心跳越来越快,好像快要停下——
紧急关头,陈一舟按下停止键!
祁北折痛到双目失焦,他像溺水后刚爬上岸般汲取新鲜空气,可肺部刚刚得到释放,很长时间他都无法做到大口吸气呼气,只能崩溃地张口,嘴角流出源源不断的涎水,抽搐不断!
他要死了,他真的要死了!
祁北折满脑子都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陈一舟平静开口:“我不会像江守白那样和你浪费口舌,更不会像时晗那种懦夫只会在背地里做事,我喜欢直白的,所以也希望你能够坦率。”
“我、我真的不知道……也许她是在说核心芯片的位置吧……”祁北折思维混乱,本能地胡扯一通,眼看陈一舟又要按下按钮他声音逐渐尖锐起来,眼泪也顺势流下,“求求你不要再按下去!求求你!我真的不知道!”
陈一舟根本没给他准备时间,第二轮电击强度更强,持续时间也更长。
结束后,祁北折歪头躺在椅子上不再动弹,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流入口中。
“我把这间实验室的天花板——不,是这层楼角角落落所有地方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核心芯片,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也不用让你帮我找出芯片的准确位置,你只需要告诉我宋老师这个手势最可能的意思。”陈一舟眯起眼,道。
“……”祁北折依旧失神般盯着天花板,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陈一舟起身凑近,附身侧耳。
“是手语……活……活下……去……”
“让谁活下去?”
“……”
祁北折陷入昏迷。
陈一舟“啧”了一声,没一会儿晚秋敲门进来,只是淡淡瞥了祁北折一眼,便去询问陈一舟下一步该怎么做。
“经过今天就算祁北折还能撑住,也差不多让他掉了半条命。一会儿让人把他送回去,让后勤医疗的人去诊治,必须把他治好。”
晚秋点头记下,“后勤医疗派谁去比较合适?”
“就让松鸦那小子,他以后只有两个地方可以去,一个是象牙尖塔,另一个是配药室,你负责24小时对他进行监管。那小子看着没什么脑子,做事滑溜得很,你可得看紧了。他是个人才,如果他不能为我们所用——听说后山负责焚烧的人最近很闲,你也知道该怎么处理。”陈一舟道,转念又想到一件事,“江守白的药每日都在正常注射吧?”
晚秋翻开文件夹,“是的,每天我都会亲自盯着C218的配药和注射过程,控制注射剂量在0.1ml内,迄今为止已注射过731天。”
“很好。C21X系列的药毒性弱,但成瘾性强,只要超过两日不摄入,轻则神经衰弱,失眠多梦,重则有蚂蚁蚀骨之感。”陈一舟点头,又看向晚秋,“你姐姐覃瑶在后山焚烧厂工作得还好吗,上次见她已经是好几年前了吧?她当时不就是高级管理员了?很有能力的姑娘,现在局里各部门岗位都有空缺,不如还让她来行动指挥部?”
晚秋一听难得慌了一瞬间的神,言辞也愈发恭敬,“陈局,姐姐和我都出身福利院,上过手术台,幸得您所救才有了今日。她现在是厂里的副厂长,一切都好,不过她的能力离行动指挥部还有很大提升空间。”
覃瑶和晚秋是从一个福利院出来的,当时也被送来调管局做**实验,那时候陈一舟刚在行动指挥部杀出一条血路如愿当上部长,偶然一次机会救下这对姐妹,还为她们安排了去处。陈一舟记得当时她俩还为“谁留在行动指挥部”产生过口角,综合各方面能力陈一舟将沉着冷静的晚秋留下,将风风火火的覃瑶送去焚烧厂。
如今陈一舟重提旧事,看似是要给姐姐“升职”,谁知道会不会是像张奇那样“明升暗降”,或是留在身边当做要挟自己的把柄。她不想成为下一个被陈一舟控制的江守白。
“哦,你说的很对。”陈一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通讯,打开与覃瑶的对话窗,上面赫然显示的是覃瑶不止一遍向陈一舟提出回归局里的诉求,“但你姐姐很想回来,这样吧,让她先去后勤医疗给松鸦打下手,松鸦能力强却不老实,正好她可以当我在那里新的‘眼睛’,你们姐妹也可以团聚。”
“……是。”见陈一舟心意已决,晚秋只好应声,同时再一次诉说自己的忠心,“请您放心,我一定会监管好松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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