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屋里响起一片压抑,夏竞却突然“啪啪啪”地鼓起了掌,他的掌声清脆而突兀,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欢迎燕队,”夏竞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调子,眼神却锐利地扫过燕知白,“以后请多指教啊。”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然后用几乎只有俩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小燕子~”。
燕知白瞪了一眼夏竞没说话,然后向大家敬了一个礼说:“大家以后多多指教!”
掌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稀稀拉拉的附和声渐渐响起,夏竞看着燕知白不知道想什么,过了一会转过身,几步走到老王身边,一屁股靠在他的桌沿上。
“老王,”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顺手从口袋里摸出根烟递过去,“晚上喝一杯?我知道新开了家馆子,羊杂割做得那叫一个地道。” 他的脚尖轻轻碰了碰老王的椅子腿,这是个他们之间惯常的小动作,“这位置,迟早是你的。哥们儿我心里有数。”
老王抬起头,对上夏竞的目光,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他接过烟别在耳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夏竞的肩膀,然后低下头继续专注地翻看刚才那份档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插曲结束了,案件的调查也进入正规。
警局观察室,比外面零下二十几度的冰天雪地暖和不了多少。墙角的暖气片有气无力地哼唧着,夏竞手摸上去只有一点温吞的热气。墙皮剥落的地方露着灰黑色的水泥,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茶叶泡久了发出的苦涩、陈年灰尘,还有一种类似铁锈的、挥之不去的冷硬味道。
张国强坐在冰冷的铁质靠背椅上,像一滩被抽掉了骨头的烂泥。他裹着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沾着污渍的旧毛衣,脸上的泪痕和雪水混在一起,干涸成一道道灰白的印子,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比起在坠楼现场的崩溃哭嚎,此刻的他更像一个被恐惧彻底掏空的人偶,眼神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恐惧还是被冻得,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等了一会燕知白和老王,进了询问室之后,坐在张国强对面。观察室夏竞还是那副流里流气的样子,油亮的皮夹克敞着,跷着二郎腿,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手里把玩着一个一次性打火机,发出“咔哒、咔哒”的单调声响,在这压抑的寂静里格外刺耳。王启荣风风火火的把外套随意搭在椅子后座,与燕知白正儿八经形象形成对比,燕知白坐得笔直,警用棉大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像探照灯,沉静却极具压迫感地笼罩着张国强。
“说吧,张国强。”老王的声音不高,有股平易近人劲“把你刚才没说完的,一五一十,从头到尾,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张国强猛地哆嗦了一下,仿佛被那声音刺穿了皮肉。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咕噜”声。他不敢看老王,更不敢看燕知白。夏竞看到燕知白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审视和讥诮,轻笑了一下,没办法的张国强他只能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沾满泥雪的旧皮鞋,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后怕的颤音。
“我…我撒谎了…我对不起晓羽妈妈…我不是人…”他开口就是一连串的自责,鼻涕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我…我不是刚下班…我是…我是刚从…从民政局回来…”
“民政局?”老王笑到说“我听李奶奶说你刚接完孩子,孩子不见了,你又从民政局回来?一天干的事情很多嘛!”
“我... ...我怕吵架对孩子不好,所以先接孩子,把... ...把孩子送去她爷爷... ...爷爷家”张国强像被抽了一鞭子,猛地一缩脖子,手抖的更腻害,哭得更凶了:“然后!然后我... ...我在民政局... ...局一直等她,但我们最后!最后没…没离成!没离成啊!我们…我们吵了一路!从家里吵到民政局门口!我…我就是个混蛋!我不是东西!”
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开始讲述。经济压力,鸡毛蒜皮的争吵,日积月累的怨气。这次雪灾,家里水管冻裂,损失不小,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昨天夜里,又是一场歇斯底里的大吵。绝望之下,他提出了离婚。
“她说…她说这日子没法过了…离了吧…一了百了…”张国强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我…我当时也在气头上…脑子一热…就答应了…说离就离!谁不离谁是孙子!”
燕知白打断说“说重点,你们约的几点?她没来你几点回去的交代清楚?”
“我... ...我接孩子是11点... ...可能是10.30吧,我没有表,他爷爷家住的进10... ...可能是15分钟就到,我... ...我把孩子放下就... ...走了,真的,一直等到12点,民政局下班我......我才离开”张国强补充道“我们约11.30,我在等她的过程中昨晚的邪火突然就泄了,我现在很后悔!后悔啊!”巨大的恐惧和无助攫住了他。
“其实我昨晚…我拉着她…我说小羽…咱…咱别离了…这日子…凑合也能过…孩子不能没妈…”张国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她…她甩开我的手…她看着我…那眼神…那眼神冷的…比这鬼天气还冷…她说…岳建国…晚了…一切都晚了…她说…她说她受够了…与其这样活着…不如…”
“不如什么?”燕知白的声音像冰锥。
张国强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手抓住了羽绒服:“她…她说…不如死了干净…一了百了…省得互相折磨…”
第二天张国强家门口,两人再次爆发了激烈的争吵。黄羽情绪彻底失控,指着张国强的鼻子哭喊:“张国强!我告诉你!今天这婚离定了!你要是不离!我…我就从楼上跳下去!我死给你看!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当时... ...当时孩子还在她就吵闹。”
“我以为…我以为她就是气话…就是吓唬我的…”岳建国涕泪横流,悔恨得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脑袋,“孩子在,我...我…我当时也气疯了…我也吼…我说你跳啊!我把门锁着有本事你就跳!跳下来民政局见,不跳就不离,你就被锁一辈子吧!”
话赶话,恶毒的诅咒像刀子一样互相捅。
“我…我骑着车…心里慌得要死…一路都在骂自己不是人…我怕她...她还生气想着买好菜...她喜欢的菜...做顿好吃的...吃完就...!”张国强回忆着,身体筛糠般抖起来,“我不知道她那么傻,真跳了,刚进小区大门…我就…我就听见……”
他猛地顿住,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濒死的灰白,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荒谬,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俩人。
“……我就听见那‘嘭’的一声!闷得…闷得我心脏都停了!紧接着…紧接着就听见…听见我自己摇车铃铛的声音!‘叮铃铃、叮铃铃’…疯了一样响!我…我那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摇铃铛!我就想着…完了…黄羽她…她真的……”
他再也说不下去,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一截被彻底抽掉筋骨的朽木,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在冰冷的询问室里回荡。
“几点?”夏竞在对讲机里说,脸上的玩世不恭消失了,眉头皱得死紧。燕知白打断询问室沉默的气氛“你几点送的孩子?几点锁的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时间在压抑的呜咽声和暖气片微弱的哼唧中缓慢流逝。
“8点...左右,送的孩子...顺便...顺便把门从外面反锁了”张国强低着头,抽泣“其实她有钥匙可以开锁”。
“为什么不签署尸体解剖知情同意书”老王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
“哇...我老婆本来就是被我逼死的,要是我不锁门她就不会跳楼,我...我本来就...对不起...对不起她了,为什么还要这样折腾她...我只想留个全尸”张国强边说边止不住哽咽“我...只想让小羽死后安宁...她活着...活着的时候不快乐,死了之后也不行...不行吗?还要折腾她...”抓住羽绒服口袋的手不停地颤抖。
燕知白突然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他几步走到张国强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吓得他一哆嗦,惊恐地看着燕知白。燕知白没看他,却弯下腰,一把抓起张国强羽绒服。动作粗暴地在衣服口袋里翻找。张国强不明所以,吓得不敢动弹。
燕知白的手指在羽绒服内袋里摸索着,突然,他的动作顿住了。他掏出来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纸条。被揉得很皱,边缘沾着点污渍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暗红。
燕知白展开纸条,几行潦草的字迹猛地刺入眼帘。墨水被雪水或是别的什么液体洇开了一些,但那股绝望和最后的控诉依然力透纸背:
张国强,我恨你!我受够了!民政局你不离,好!我自己走!我让你一辈子后悔!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逼死了老婆!你等着看吧!落款是:黄羽。日期,正是今天。
燕知白捏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王启荣,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将纸条递向王启荣,之后谁也没说话,只是将纸条轻轻放在桌面上。那张薄薄的纸片,像一个冰冷的句号,压在黄羽短暂而绝望的一生上。
燕知白走出询问室,“呵。”一声轻嗤从角落传来,带着冰冷的讽刺,燕知白的目光被拉了过去,夏竞不知何时靠在了墙边,双臂环抱,视线却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钉在燕知白脸上。
“七年不见,”夏竞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燕大队长不会因为一张来历不明的破纸,给一个死人潦草定罪吧?”他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眼神里翻涌着压抑了太久、几乎要失控的什么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能感受到燕知白身上带来的室外寒气。“还是说,对你来说,赶紧结案,比你当年不告而别更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燕知白没有理会夏竞的无理取闹,推开夏竞,走向程疆办公室:“因为这张纸条定罪就算你同意,上面也不会同意的,”夏竞还是堵住燕知白的去路,“让开!我现在要去汇报我的工作,你要是很闲,我不建议派你出去学习。”看到燕知威胁自己,夏竞更不干了!
“你在公报私仇”夏竞愤愤不平。
“我在提醒你和上级说话的态度!”说完看都没看夏竞就去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南山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会议室,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角落里突然爆出一声粗口:“操!又TM被阴了!”
夏竞猛地一拍大腿,声音裹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暴躁,手机屏幕上的像素坦克正炸成一片火光。“这队友!坦克藏树林里当祖宗供着呢?基地都让人扬了!”
旁边裹着军大衣打盹的老王被惊得一哆嗦,没好气地嘟囔:“小点声,夏竞!开会呢!有点正形!”
夏竞眼皮都懒得抬,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嘴里叼着的棒棒糖棍儿随着他含混的发音上下晃动:“得了吧老王,您那呼噜打得比程局讲话都响,听个逑?我这儿锻炼战略思维呢,懂?红警,男人的试金石!懂不?”
他的尾音还没落下,一片阴影毫无征兆地笼罩下来。
燕知白已经到了他跟前,夏竞下意识抬眼,还没看清对方的表情,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后脑勺猛地炸开一阵剧痛,眼前甚至黑了一瞬。他疼得龇牙咧嘴,脏话还没冲出口,身下的转椅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腿儿“咔嚓”断裂!
天旋地转,他整个人失去平衡,狼狈地一头栽进旁边摞着的废纸堆里,手里的手机飞出去老远。军靴上半干的泥水随着他挣扎的动作,“啪”地甩上墙面那张崭新的痕检流程图,留下一道污渍。
“我……C……”尾椎骨的酸麻直冲天灵盖,灰尘呛进喉咙,让他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他眯着被撞出泪花的眼睛,下意识去摸发痛的后颈,指尖触到的却不是冰冷的手机壳,而是一份硬邦邦、边缘锐利的文件——《死亡证明》。
头顶的日光灯管滋滋闪烁了两下,稳定地投下冷白的光。哪还有什么手机游戏,哪还有什么燕知白近在咫尺的、带着薄怒的脸。
那个罪魁祸首已经站回了会议桌主位,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动手的不是他,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夏竞那点残存的懵懂和怒火,全都抓了过去。
“锦绣园自杀案,”燕知白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瞬间压过了角落里“小太阳”取暖器的微弱嗡鸣,“初步报告和相关材料。现在过一遍。”
一片死寂里,只有夏竞从纸堆里爬起来的窸窣声,他终于舍得——或者说被迫——把注意力从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里拔出来,他甩了甩有点发昏的脑袋,慢吞吞地站直,嘴角习惯性地扯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眼神里却没了刚才的散漫,多了点针尖似的冷意。
“报告?”他拉长声音,用下巴极其随意地朝桌角那叠散乱的文件和几张塞在透明证物袋里的现场照片点了点,塑料袋边缘还沾着点可疑的油渍,“喏,都那儿呢,热乎的,还带着楼下老张煎饼果子的葱花味儿。”
说完,他也没再看燕知白,弯腰捡起屏幕碎裂的手机,揣回兜里,然后一脚踢开旁边断裂的椅子腿,发出了更大的噪音。
燕知白的目光落在那堆材料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他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份“疆南区法医中心初步尸检意见”,纸张皱巴巴,签名栏龙飞凤舞签着个狂放的“夏”。
快速翻阅。内容极其简略,充斥着“符合高坠”、“体表无抵抗伤”、“现场排除他杀”的套话。对死者情绪、诱因、目击者矛盾陈述,近乎敷衍,结论潦草:“倾向性意见:自杀可能性大”。再看照片,雪地、血迹、白布覆盖的扭曲轮廓。角度随意,光线昏暗,几张甚至模糊。其中一张,死者丈夫那辆破二八大杠的车铃铛特写倒是异常清晰。
“夏竞,”燕知白放下报告,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锐利如刀锋,直刺张弛,“这就是你出具的初步意见?”
夏竞按灭了手机屏幕,随手丢在桌上,发出“啪嗒”一声,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着,两条长腿依旧架在桌沿,迎上燕知白的目光,嘴角那抹痞笑加深了,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不然呢?燕队?大雪封山,家属不同意解剖,现场被踩得跟狗啃过似的,初步意见嘛,不就图个快准狠?您这省厅下来的大佛,难不成还想让我在冰天雪地里给您表演个冰雕解剖艺术展?”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这话里的刺儿太扎人。会议室瞬间落针可闻,燕知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心里也清楚,家属不签署解剖,单靠初步检测很难有进一步发现,但这个案件像是环境证供都指向自杀,可是8点到12点这个时间差内死者,在犹豫什么就单单报复自己的丈夫?。
“队长!刚接到电话,”郑素秋一把推开会议室的门,急促的声音瞬间切断了屋内凝固的空气,“黄羽的丈夫张国强说……遗体明天一早就要拉去火葬场!”
所有目光“唰”地集中过来。
燕知白眉头骤然锁紧,没有任何犹豫:“小赵,立刻走,去张国强家。”话音刚落,老王“嚯”地站起身,军大衣下摆带起一阵风:“燕队,这案子我听过汇报,我跟你一起去。”
燕知白脚步一顿,看向老王,眼神里有瞬间的审度,随即干脆地点头:“好。”
角落里的夏竞脸上那点惯常的痞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下颌线绷紧,眼神沉暗下去,嘴里“咔吧”一声脆响,将那根葡萄味的棒棒糖咬得粉碎。他猛地直起腰背,整个人的姿态从懒散瘫坐变得像一头嗅到危险气息的猎豹。
“夏竞。”燕知白的声音砸过来,冷硬,清晰,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他罕见地叫了全名。“我现在去给你签《解剖同意书》。”他这句话说得极慢,重音落在“给你”两个字上,像是把某种责任和屈辱一同钉了过去。“还有,看清楚,这里是刑侦队,不是你打红警混天度日的网吧!”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叠潦草的报告,最终回到夏竞脸上,命令不容置疑:“在我回来之前,报告,重做。所有疑点,我不管有多细碎,一条条,给我列清楚。下班前,放在我桌上。”
“……收到。”夏竞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听不出情绪。
话音落下,燕知白不再看他,转身,一步跨出会议室,反手“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那声关门响不算惊天动地,却异常沉闷,像直接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会议室内,陷入死一样的寂静,只有角落里那台“小太阳”取暖器彻底熄灭后,散发出一丝微弱的、带着焦糊味的余温,和那扇严丝合缝紧闭着的门板,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秩序已经确立,某些界限,不容逾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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