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微下不了辞职的决心。
事到如今,她也知道,要不是因为还有份事业,她早已一无所有,早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那份对于工作的热爱,是她活着的唯一支撑。如果硬要逼她辞职,无异于是将她推入火坑。
“那么靳伟怎么处理?”湘君对平微直言不讳。
“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平微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真的可以做到?”
“做不到也要做到。”平微怔怔地盯着手机,“我请的病假就到今天,所以我不是和自己商量,我是在下命令,是在对自己下最后通牒。”
湘君虽然不再阻拦,但还是为她捏了把冷汗。到底要不要再去找靳伟?湘君的心里七上八下。她虽然对靳伟恨之入骨,但是也知道自己的手腕,或是单纯只论力量,都远远不会是他的对手。她甚至不敢想象,如果哪天被平微知道,她曾擅自去找过靳伟,平微会对她有怎样的责怪。
这件事就渐渐搁置下来。
但是对于平微的关心,她却一点也不敢松懈,一早一晚都会打电话。
而这个时候,她还并不知道,其实还有另外一个人,比她对平微更加上心。
处理好平微那边的麻烦,回到自己这边,湘君依然是一筹莫展。
周六的相亲是推不掉了,只好硬着头皮去见。
因为人都是李亚珍选的,所以大差不差,这一个和上一个还是一样。一样的家世,一样的学历,一样的“体制内”,连外型也没有多大出入,都是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看上去是很容易害羞的一类。也许,内向是李亚珍的偏好,也是她能够接受的理由,她可以用内向去说服她自己,他们到现在还是单身,是因为不善交际,而非其他更沉重的原因。
湘君和这个叫李楠的相亲男,约在咖啡馆里见面。
两个人把能说的都说完了,湘君一摸咖啡,竟然还是烫的。没有办法,只能端起来呼呼吹气。这一下她总算是体会到了,什么是“度秒如年”的感觉。李楠还在继续说什么,她也没有听清,一心只想要速战速决。
还好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湘君心想,就算接起来是骚扰电话,她也要装出有事的样子,借机离开这枯井般的绝境。
结果摸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是一个没存的号码。
不过她记得那是谁的。她迟迟不接,却不是因为她不想接,她是在纠结接了说什么,总不能一句话也不说吧。想想对方或许有急事,这才站起身来,向李楠指指手机,然后转身离开了座位。
走出咖啡馆后,她按下接听键都还没说话,那边便有个女声说“你好”。
紧接着又飞快地补了一句:“我是聂利亚。”
对方说完这句以后,倒是还算体贴,主动留出了一段空白,让湘君来回忆外加缓冲。
过了好久,见湘君没挂断也没有说话,她才小心翼翼地说道:“不好意思,是我太冒昧了。你爸爸跟你提过我吗?还是我先做自我介绍?”
“不用。”湘君的语气异常冷静。
那边听动静像松了一口气。然后又说:“家辉这次手术很成功,只不过现在还很虚弱,所以托我来告诉你。”
“哦,好,我知道了。”
“湘君……”聂利亚害怕她挂电话,于是突然间大声说道,“不好意思,不知道我能不能这么叫你……”
“有事说事吧。”
“好,好,的确是有件事想拜托你一下。”
湘君抿着嘴一言不发。
聂利亚只好硬着头皮说:“不知你等会儿有没有空。如果有空,能不能过来看他一下。”
湘君还是没有说话。
“今天是他的生日。我知道这要求实在无理,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君君,请你能体谅我的心情。”聂利亚语无伦次地说道,“今早医生告诉我说,虽然手术是成功了,但后面还有很多坎要过,还有好多难关要闯,我怕……怕他是最后一次生日……所以我才……”
湘君咬着牙默默听着。
聂利亚近乎乞求地说道:“你要是能过来看他一眼,他起码今晚能睡个好觉。”
湘君还是决定了要去。对李楠自然不能说实话,虽然的确是有急事,但用的却是先编好的理由。
风尘仆仆地赶到医院,再赶到病房所在的楼层,按照门牌的指示前进。就在只差几个数的时候,她余光里闯进了一道身影,抬眼一看,一个女人就站在不远处,在白得不染尘埃的光下,披散着一头齐腰的长发,像是刚刚洗过还没干。身上穿着枣红的长裙,有一股市井生活的气息。若是匆匆一瞥,甚至会给人一种错觉,仿佛这里并非医院,而是渝城深深的巷弄。
很快她也看见了湘君。
两双眼睛对上的一刹那,什么也无需说,彼此都知道对方是谁。
她就是父亲口中的聂丽亚,是那个川剧团曾经的台柱子。父亲的爱人,母亲的仇人。她正在走向母亲的仇人。她深深地知道,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这都是对李亚珍的背叛。
但她又能怎么办呢?来都来了,面也见了,难不成还能掉头就走?思来想去,眼下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尽量保持淡定,既来之则安之。
聂利亚上来就拉住她的手说:“外面很热吧?吃饭了吗?”
湘君的脑袋一直是蒙的。看着聂利亚瘦削的脸颊,洁白的皮肤,弯弯的眉眼,淡淡的雀斑,美则美矣,却落入了渝城美女的俗套。看不出年龄,却看得出她生长在哪方水土。
“我爸呢?”
聂利亚笑着指了指房门,说:“在里面,刚喝了点粥,这会儿正在闭目养神呢。”
“他知道我来吗?”
聂利亚摇了摇头,说:“我们来给他一个惊喜。”
湘君绕开她向门口走去。
走进病房,是两人间,不过另一张床上没人。顶上的吊灯只开了一盏,没有开窗通风,空调倒是开得很足,但即便如此,满屋的浑浊也伸手可触。
走到病床边上,看着满脸蜡黄的倪家辉,比上次见面时更瘦更憔悴。手上还在输液,鼻孔里还插着吸氧的管子。
他对她轻轻地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湘君看着输液袋说:“好点了吗?”
“唔……”倪家辉用力地伸了伸脖子,“好多了,坐,你坐。”
湘君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聂利亚拿起床前的水杯,用棉签沾水,一点点涂到他唇上,水在唇缝间积少成多,再慢慢流进嘴里。他现在就是这么喝水。
为了让气氛不那么凝重,湘君主动问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东西?”
聂利亚说:“医生说要先打几个响屁。”
“哎呀,”倪家辉摆手挡开了棉签,皱着眉说,“这种事就不要给君君说了。”
聂利亚对湘君吐了吐舌头,俏皮地说:“你爸就是这样,总爱在这些字眼上挑理。放屁又怎么了?我就不相信了,难道还有谁不拉屎放屁?干嘛活得这么累呢?”
“就是。”湘君也笑着附和了一句。
倪家辉听湘君也这么说,就放心了,也开心了,微肿的双眼笑眯成一条缝。
聂利亚在一旁笑着感叹:“你爸好久都没有笑过了,还是见了女儿最开心。”
倪家辉“嘿嘿”笑了两声,正要开口说话,却突然呼吸急促,胸口迅速高低起伏,像在猛拉风箱。
湘君站起身手足无措,聂利亚伸手按住她的肩,安慰她说:“没事的,他现在就是还很虚弱,不能太过激动,过会儿就没事了。”
果然,等到这一波咳完以后,他自己就渐渐停了下来。
湘君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却没再坐下。她说:“好好养着吧,毕竟才刚做完大手术,哪有这么快就复原的。”
“是呀,我们都这么说,可是他成天尽瞎着急,生怕在医院把钱花多了。”
“别……别说了……”倪家皱着眉撇过脸去。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聂利亚像是哄小孩似的,“女儿好不容易来了,要好好珍惜,不要动不动就耍脾气。”
湘君有些不好意思,但又退无可退,只能傻乎乎站在原地,装聋作哑,躲在凭空想象的屏障后。她想,有些不属于她的温情,还是统统隔绝掉最好。
倪家辉把头转了回来,用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湘君,看出了千言万语的缠结。
聂利亚再次扮演解语花,轻声说道:“慢慢来,不要急,女儿在这里又不会走。”
倪家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微弱的声音说道:“谢谢……谢谢你对我们的帮助。”
说着他用力地抬起手来,指了指聂利亚,又指了指床头柜,说:“把剩的钱,还给君君,她现在花钱的地方还多……”
聂利亚表情尴尬又为难。
湘君当然明白。于是轻握着倪家辉的手说:“你的谢谢我心领了,钱你安心留着,说是给你的就是你的,不用再说别的,也不要担心我没有钱花。别忘了我是一名记者,笔杆子一动钱就来了。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认真把身体养好,才算不辜负聂阿姨的照顾,不辜负你未完成的小说。”
倪家辉眼睛里泛起了泪光,但却没有流出,应该是在强忍,忍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她也该回家了,不能再影响病人休息。
聂利亚抹抹泪要送她出门,却被她伸手按在原地。
走到病房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刚拧半圈,倪家辉在身后说了句什么,湘君没有听清。回过头去,迎上的是一张泪湿的面孔。
“生日快乐。”她说,“好好休息。”
走出住院大楼,她埋着头铆足劲撒丫子狂奔。一口气跑到医院大门口,才终于气吁吁停了下来。抬头看着墨黑的天空,虽然黯淡无光,却一点也没有陈旧的感觉。它每天都随着日升月落,被清水淘洗过一遍又一遍。而她倪湘君呢?她何时才能有这样的魄力,撕掉旧的就不再回望,坦坦荡荡地走向新生。
此时此刻,她虽然已无法再正常思考,但她的身体却很迫切。
她越是跑得飞快,心里就越是笃定,此刻的她,只想要一个结实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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