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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汀仪飞快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这个笑容构成太复杂：带着六分尴尬，两分心虚，还有两分慨然赴死的悲壮。

裴声被这抹笑刺了下，因为从未见过有人能把面部表情做的如此……丰富。

他的视线停在她身上，在山上时沈汀仪浑身被雨淋透，发丝糊在脸上颇为狼狈。除了一双明亮的眼睛，其余的面容根本看不清。

但现在她像变了一个人。刚吹完的蓬松长发顺着肩膀垂下，隐约还能闻到淡香。她皮肤很白，素颜状态下五官仍旧明媚立体。鼻尖和脸颊两侧染上绯红，咬着下唇，笑容勉强。

她的颈部微微后仰，那是刚才被吓到后下意识的动作。浴袍领口宽大，遮不住两道清晰的锁骨线条。

裴声很快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撞在一起后谁都没继续往下说。

沈汀仪看见裴声将手里的文件背过去，看向她的目光中略带防备。她想起那枚工作牌，知道对方工作特殊自然有保密要求。

那么现在她在对方眼里，不仅是莫名出现在自己房里的女人，还可能是窃密的嫌疑对象。

误会大了！

一阵不知哪来的冷风从走廊外吹来，让本就神经紧绷的沈汀仪连打了两个喷嚏。

她意识到一件更重要的事。

因为没有换洗衣服，她现在只穿了件浴袍。

浑身上下，只套了，一件浴袍。

浴袍本就宽大，沈汀仪从浴室出来时只随手系了腰带，根本没去注意开成V型的领口。

现在她和裴声面对面站着，以对方的身高往下看根本就是一览无余！想到这，她双手抱臂挡在胸前，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面，脸色更加发烫。

“不好意思，我……我走错房间了，但真的不是有意的！”

她语速飞快解释了前因后果，全程压根不敢抬头看裴声一眼。话说完也不等对方反应，就侧身从他身边挤开，逃也似地夺门而出。

裴声就这么盯着她的背影，亲眼看着她跑过电梯。没过多久，身影又半路折返，重新钻进了电梯间。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内，他才收回视线进了房间。

空气里还弥漫着未散尽的水汽，模糊了半面镜子。熟悉的酒店洗护气味中，掺杂着一股微弱的柑橘淡香。

裴声脱下外套，越过浴室，径直走向里间。他站在办公桌前，一寸一寸扫过上面堆放的纸张，在脑海里回忆出门前的摆放位置。

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裴声看到了角落里那枚工作牌。白天他随队去见当地有关部门，商量设备检修的事才带上了工牌。回来后又赶时间进山，没来得及收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将绳子绕过工牌，缠好，将写有信息的那一面朝下扣住。

做完这些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九点。裴声推开浴室的门，此时房间里的水汽已经全部散去，那抹淡香也没了残存。

流理台面干干净净，看不出被人用过的痕迹。裴声在镜前解开上衣扣子，解到第三颗时，余光扫到台下的衣篓，手上动作忽然一顿。

原本空荡荡的衣篓里此刻堆着几件衣服。

那些衣型明显是女款。

除了外面的单衣外，还惨杂露出了贴身衣物。

裴声闭眼深吸了口气，转身出了浴室。

-

沈汀仪是真的吓懵了，都没反应过来跑过了电梯。

她只得重新折返回去，没想到刚出电梯就遇到来找她的姜姐。

“都怪我当时没细看给错房卡了。”姜姐紧张地问：“你没有遇到什么人吧？”

不，不仅遇到了，还被当面抓个现行。

沈汀仪当然没好意思说出刚才发生了什么，佯装镇定道：“我发现房间摆设不对，就赶紧离开了。”

姜姐这才长舒一口气，心道幸好没被那位发现。

沈汀仪的手机充上电后重新开机，未接电话和消息都涌了出来。她挨个回复完，又看到了早上那条【订阅运势】推送消息。

想到今天发生的一切，她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真是“封建迷信不可取，唯物科学记心里”。

她再也不信什么运势推送了！

屏幕弹出来电，是她二哥沈有容打来的。

沈汀仪看着姜姐进了浴室，才去阳台接通。

沈有容应该是刚从公司回家，背景是在车内。沈汀仪蹲在地上，语气沧桑：“二哥，你根本不知道我今天都经历了什么。”

“庄女士应该会很有兴趣听。”沈有容意味深长道：“你要不要猜猜，她知道你一声不吭跑到山里是什么反应？”

哦豁，二哥果然知道自己偷跑出门的事了。

但沈汀仪丝毫不慌，颇有底气地和她哥对擂：“那你要不也猜猜，二嫂知道你私下派人盯着她是什么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才传来沈有容的轻笑：“行，长本事了。”

沈汀仪谦虚摆手：“彼此彼此。”

“我可以不对家里说你进山的事。但超过三天他们就会发现异样。”

三天，那足够她回港城了。

有了二哥的话，沈汀仪这才放下心来。她挑着讲了今天遭遇的窘事，当然隐去了其中和裴声有关的部分。

挂断电话前，她又扭捏地说了句：

“二哥，你觉得我要不要去趟京市进修学习一下……”

沈有容不轻不重“哦”了声：“又是哪个品牌上新了，过去不是直接送到家里的吗。”

“我是说正经的工作！”沈汀仪抓狂，“你怎么能这么看你唯一的妹妹，太让人伤心了。”

沈有容就是故意揶揄她的。见目的达成，也不敲打她了：“想做什么就做吧，有事和我说。”

从阳台出来时姜姐还在洗澡。沈汀仪听到敲门声，开门发现是酒店的工作人员来送填了单子的洗衣袋。

“你好女士，衣服给你送过来了。”

她原本以为是姜姐的衣服，谁料接过看了眼，被雷击中般当场僵在了原地。

天——

那是她的衣服啊啊啊！

她当时从裴声房里匆匆跑出来，完全忘记了换下的衣服没带走！！

沈汀仪根本不敢想象他当时脸上的表情，以及他是怎么把衣服交给工作人员的。

她脸色滚烫抱着洗衣袋，恨不得当场失忆忘了发生的所有。

到底今天哪里运势好了啊！

她快把这辈子的脸都丢光了！！

-

晚上，姜姐看着沈汀仪专心摆弄相机，好奇地问她：“你是学摄影的？”

“嗯，其实准确来说是拍摄纪录片。我这次进山也是想找灵感采风。”

沈汀仪自小钟爱影像。除了购物外，最大的爱好就是拍东西。中学期间，她跟着社团包揽了学校每年的宣传片。

后来大学做毕设，她和团队合作的三十分钟纪录片在华拉赫美术馆展览，还登上了时代广场的屏幕。

但毕业回国后，她迟迟没有找到下一部片子的选题方向。

苦恼多日还是没灵感，沈汀仪决定四处转转。既是找灵感，也是想向家里证明，她能独立照顾好自己。

姜姐翻看她拍的照片，连连赞叹。沈汀仪被夸得不好意思，主动请缨给她拍照。在收获了一堆满意照片后，两个人都十分开心。

第二天一早，沈汀仪就联系了司机离开。下楼经过大堂时，在餐厅看见了裴声的身影。

他穿着浅色外衫，下身是灰色长裤，气质柔和干净。

裴声体态很好，坐在桌前背脊挺直，肩颈线条连着侧脸，流畅又漂亮。

沈汀仪扫了眼他握着刀叉的手，又想到昨晚被送来的洗衣袋，触电一般缩回了视线。

她目前是没有勇气再见裴声了，还是赶紧离开吧。

结果刚要迈开步子，就听到姜姐叫住她。昨天的相处让她格外喜欢这个小姑娘，特地跑来和沈汀仪道别。

“怎么走了也不和我说一声？要是以后来京市玩我请你吃饭。”

姜姐声音爽朗，音量不低，引来过路人投来目光。

裴声似乎也看了眼。但等沈汀仪小心翼翼回看时，对方仍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那一眼像是她的幻觉。

她回头对姜姐笑笑：“我会去的。”

等下次见面，她再也不要那么狼狈了。

-

一下飞机，沈汀仪马不停蹄回了家。担心等会被父母看出马脚，她在路上又过了好几遍说辞。

这趟外出本就是背着家里，要是再被他们知道了自己差点被困山上回不来，她后面别想一个人去京市了。

一进门，她就发现父母和二哥都在，一副三方会审的架势。

沈汀仪刚紧张地提上一口气，然后发现审的不是她——

是庄女士又在操心她二哥的人生大事了。

“有容，你怎么又推了我给你安排的见面？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公司忙。”

“你又诓我？我都问了你父亲，公司上个月刚结束了笔重要项目，这段时间哪里忙了。”

庄女士拿着帕子，擦脸上根本不存在的泪，捶胸顿足：“我为了你的事，操心得脸上都长了颗痘……”

沈父拍着她的肩膀低声宽慰，皱眉瞪着沈有容。

他们父子两的感情自四年前急剧恶化，平日里鲜少说上话。沈汀仪唯恐这样下去两人又要吵，连忙上前笑着说：“我回来啦！还给你们带了好多礼物。”

庄女士果然被转移注意力，她把女儿拉到身边：“怎么样Cindy，和朋友出去玩得开心吗？你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要不是你二哥告诉我，我们都不知道你去了哪。”

沈汀仪感激地看了眼沈有容，暗暗在心里给他点了个赞。呼，二哥真靠谱。

想到刚才父母问话的架势，沈汀仪主动替他分担了火力，东聊西扯带过话题。

后面沈有容接了电话离开，她送他出门，听到他问自己：

“怎么突然想去京市了？”

“这个……之前不是说过是为了工作去学习进修嘛。”

沈有容才不信她的鬼话，“所以你就要去八竿子达不到的研究所？”

被亲哥毫不留情揭穿，沈汀仪还是嘴硬地不承认，一本正经得胡说八道：“是啊，感觉自己最近长脑子了，想换个环境熏陶一下左脑。”

沈有容轻嗤，懒得追问下去。转身要上车之际，听到沈汀仪又叫住了他。

小姑娘扭扭捏捏站在那，眼神飘忽。欲言又止挣扎了好一番，才下定决心问出口：

“二哥，你对二嫂是一见钟情吗？那是……什么感觉？”

“……”

见二哥一时沉默，沈汀仪以为他是陷入记忆在认真沉思。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蹭着裙角，攥成一团又松开，期待地等待沈有容的回答。

过了半响，只见沈有容升上车窗，轻飘飘丢给她一句话——

“没事少看点小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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