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现在是8月24日,晚上九点,我刚刚到家洗完澡。”
沈汀仪调整了台灯光线,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安静许久后才继续说:
“我在今天经历了第二次表白失败。原本应该是一个很沮丧的事吧?但现在我却有种……怎么说呢,庆幸?很矛盾,我竟然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昨晚做决定要和裴声谈谈的时候,我是有点自暴自弃的,想过要不干脆算了吧,干嘛还要再去做丢脸的事呢?人家可能都不想见我了啊。”
“但现在我非常庆幸,幸好最后还是去找他谈了。”
她长吁一口气,下巴抵在指尖上,垂眸回忆晚上发生的对话。
一开始是真的觉得委屈。她反复回忆雨夜那天的事,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的哪个举止让裴声反感了。
后来委屈变成了自我怀疑。她会懊恼地对着镜子左右看,对昔日十分满意的身体产生不自信;反思自己的性格、说话的语气、任何可能在对方眼里是出格的行为……
再往后她生出逃避心理,后悔自己当初要来京市的决定。
没人知道,今晚向裴声问出那句“是否反感她”,她真的攒了很多很多勇气。
“今晚我终于找到了原因,问题出在我们不同的爱情观上。”
“我不知道裴声遇到过什么事,也许是受到他工作所需的理性思维影响,他对爱情和婚姻抱有很大的不信任,或者更进一步说是抵触。”
“可是对我来说,它们都是美好的,令人向往的。”
沈汀仪忽然露出不好意思的笑。
“其实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一直当新娘,这样就能永远穿好看的裙子。那时候我还指着妈咪的婚纱照问为什么上面没有我,闹脾气说我也想穿长长的拖尾裙。”
“虽然现在我和裴声的爱情观不同,但爱情观是能改变的。”
“他并不讨厌我,这不就说明我们是有能在一起的机会的吗?只要他不讨厌我,那我就有勇气相信自己能让他的爱情观发生变化。那句话怎么说得来着,烈女怕缠郎,那反过来烈郎也会怕缠女。”
越说越坚定,越想越觉得对。沈汀仪一拍桌子,心中升起腾腾斗志:
“对,就像妈咪说的那样,主动追人不丢脸!有志者事竟成,Cindy你一定可以用爱感召裴声,改变他的爱情观!”
-
市区的夜生活正热闹上演,老旧小区里却只有零星几盏亮灯。四处安静,很难在路上看到人影,只有鸟虫不知疲倦叫着。
何征把车开到单元楼下想在这等裴声出来,却听到他让自己先走。
他习惯了无条件遵循裴声下达的任何命令。但发车前看到裴声独自上楼的背影,莫名觉得有些寂寥。
从餐厅出来时,裴声也是一个人。何征没看到沈汀仪,不知道两人这么长时间究竟在里面谈了些什么。裴声上车后也只说了一个地名,脸上没什么情绪。
何征对那个地方不陌生,他曾经从资料里看过那是裴声小时候住过的小区。他每次都是单独来,待不到十分钟就离开。
从没像今天这样有要留夜的迹象。
房门是旧式的弹簧锁,不像指纹锁那样智能,能看到门锁生锈的痕迹。裴声掏出钥匙插入,向里推开门板。他就着黑暗摸到墙上的开关,灯光立刻亮起。
屋内仍旧是熟悉的陈设,站在玄关一眼就能看见客厅那面墙。有专人定期打扫,所以房间整洁不见灰尘,水电燃气也都能正常使用。
裴声走到客厅,没看那副巨大的相框一眼,蹲下身打开了电视柜。
里面并没有多少东西,所以能轻易看到堆在其中的细长筒状物。裴声把它拿出来,静默片刻后拧开了盖子——
里面是张被卷起的照片。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当初把它塞进去的人将它卷了很多层,似乎笃定日后再也不会打开。
裴声动作很慢地展开那张照片,里面的画面随着他的手慢慢暴露在视线中——
天蓝背景下矗立着白色教堂,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和穿白纱的女人并肩站立。男人的左手和女人的右手牵在一起,两人无名指上戴着一模一样的戒指。
这是个很亲密的姿势,让人一眼就看出是在拍婚纱照。
随着剩下的部分越来越少,裴声的动作更慢几分。
最后,那幅照片终于完全展开,露出了两位主角的脸——
客厅墙壁上那张花了的全家福也慢慢变得清晰起来,男人、女人、连同夹在中间的那个小孩的眉眼一点点复原,和照片里的两人一样,目光直直看向裴声。
“……”
裴声站直,就这么居高临下看着扔在地上的婚纱照,而后转头望向那张空白相框。
他终于允许自己回想,当初是怎么亲手把相框玻璃砸碎、用带血的手抽出里面照片,再泄愤似地将它卷起塞进柜子里的。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婚姻吗?”
他盯着照片里两人牵住的手,觉得真是讽刺极了。
在裴声的记忆中,女人的戒指从来只戴在左手上,为的是不妨碍常用的右手工作。
但婚纱照里,她的戒指出现在右手上。
没人能给出裴声其中原因。
就像他曾经问过的无数问题一样,永远也得不到回答。
裴声关了所有灯,借着窗帘透出的微弱月光躺在了客厅沙发上。他睡姿一贯规矩,双手平放在腹部,安静闭眼没有任何动作。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忽然移动双手,覆在了脖子上。
手指慢慢发力,裴声能清楚地感受到喉咙里的空气一丝丝变弱。
他还维持着闭眼的姿势,仿佛被掐住脖子的那个人不是他自己。
“……为什么你要出生?为什么你偏偏要出现在我的肚子里!”
“我的人生被你毁掉了,我本来有那么好的前途,可就是因为你全都回不去了——”
恍惚间,他的意识被抽离然后塞进另一个小小的躯体里。裴声仿佛听到了女人的声音,感受到掐在自己脖子上的力道。他感觉自己在拼命挣扎,混乱间在女人手上摸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但他反抗的力气微乎其微,窒息感如死神挥舞镰刀步步逼近。鼻腔里的空气越发稀薄,裴声只能眼睁睁看着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你是不是对爱情和婚姻有什么误解?”
突然,沈汀仪的声音出现在裴声脑海里。
他的大脑下意识浮现她说出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眼神和动作。还有她离开前笑着说的最后一句话话:
“你不是讨厌我。”
裴声猛然睁开眼,脖子上的力道骤然消失。他一手撑着身体坐起剧烈咳嗽,胸腔不断起伏擢取着新鲜空气。
黑暗中,手机响起特殊铃声,裴声立刻知道是谁打来的。
“裴教授您现在还好吗?机器刚才监测到你心跳加快、血压升高,所以触发了警报发到我们这里。”
电话那头,负责监测的人员声音听起来格外焦急:“您现在是否安全?身体有没有其他不适?我们立刻派人定位你的位置……”
裴声按住喉咙:“我没事。抱歉刚才碰到了突发情况,已经处理好了。”
“但裴教授你的声音……”
“你听错了,我说了已经没事。”
对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商讨声,过了片刻对方才松口:“既然这样您没事就好。明天我们会再给你的身体做一次全面检查。”
裴声应下,挂断电话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摸了摸手环,冰冷的触感让头脑又冷静几分,无声提醒他刚才的举动有多危险。
“误解……”
裴声手指插入发间,仰头将额前碎发拨到脑后。感受到呼吸慢慢变平稳,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向了玄关。
他没有从桌子上拿回那串在身边带了十几年的钥匙,而是径直略过打开房门。
“啪嗒”过后,房门闭合。
裴声走出漆黑楼道,看到了远处的霓虹灯光。
-
临近九月,沈汀仪本以为“开学季”这种词早就和自己没关系,没料到毕业还有重返校园的机会。
研究所和下属高校保持着长期合作关系。前不久上面出了个“科教融合”计划,顾名思义就是把科研和教育结合在一起,培养综合素质全面发展的复合型人才。
所里不少工作人员都在大学有代课,一方面是为课题组挑选优秀后备人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应对考核计划。
这次所里要求重点宣传扩大影响,于是宣传科安排了两班人分头行动:一部分去高校突出报道“教与学”,还有一部分记录所里的“做与研”。
沈汀仪被分去了高校组,要在那待上半个月。
她看了名单,裴声的名字并没出现在授课老师那一列。
“裴教授在跟一个重点项目,应该没空代课了。而且以他的身份,他不点头没人敢强硬安排。”
随行的同事感慨:“果然,只有做到行业顶尖才有任性说不的权利。”
通知是晚上发的,第二天一早就直接集合去高校。
沈汀仪犹豫要不要和裴声发个消息。点开对话框,就看到一周前她发的三句话还孤单地停在上面。
她脑海同时蹦出“事不过三他今天总该回我了吧?”和“万一发出去又没回复多尴尬!”的想法,纠结半天后,选择掷骰子把决定交给命运。
单数就发,双数不发。
她摇出了3。
看到结果,沈汀仪“wu”了声,然后利落地切回聊天框打字:“裴教授,明天开始我就不去所里了……”
那一边,信息同步发送到裴声手机。
未解锁时消息并不会回完整弹出,有一部分内容会被折叠。裴声看见“我不去所里了”,原本签字的钢笔一顿,在纸上渗出了浓重的墨印。
他放下笔,沉默几秒后才滑动屏幕解锁。
【Cindy:裴教授,明天开始我就不去所里了。我要负责去大学拍摄,这段时间我们就在线上联系好嘛?所以请保持信号通畅~(ps:上次我说你对爱情和婚姻有误解的话,你生气了吗?)】
心口原本莫名绷紧的线变得一松。
【P:好的。】
【P:没有生气。】
回复完,裴声看了眼面前废掉的签名,无奈选择重新打印了一份。将要再落笔的时候又听到提示音:
【Cindy:看来我没被拉黑!这么快就收到你的回复了OvO】
裴声罕见地迟疑了下,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紧接着又收到一条消息:
【Cindy:那就先晚安啦裴教授~】
“……”
很好,“X安”,终止聊天的常用话术,他不用想要怎么回复了。
-
后面两天,裴声果然没在所里看到沈汀仪的身影。
他的生活一切照旧,研究所和家两点一线,回到她没出现前的状态。沈汀仪似乎真的很忙,那晚简短的聊天过后也没再联系他。
一场会议结束,出来时齐越故意放慢脚步挪到裴声身边,压低声音问:“你那天和沈汀仪干什么了,怎么打你们两个人电话都没人接?”
“私事。”
哦,私事啊。
“我怎么觉得是沈汀仪终于想明白,不打算继续吊在你这棵铁树上了。不然她怎么去学校不待在这了?”
齐越幸灾乐祸,“等到时候她身边遇到的全是年轻的本科生研究生,就会发现年轻真好。”
裴声冷冷扫去一记眼刀,“你最近很闲?”
“谢谢关心,但再忙也不耽误我看热闹。等以后我和小孩介绍你,就说你当年修的是无情道,亲手斩断情根遁入空尘……”
裴声轻嘲:“相亲失败了几十次的人竟然开始幻想有孩子。去旁边二院挂号看看精神科吧。”
齐越捂着心口,“欧呦,谁惹你了今天攻击性这么强?”
裴声懒得浪费口舌,甩开齐越勾搭在他肩上的手,加快脚步从他身边超过。齐越在后面喊:“哎呀,你看你这个人怎么还急眼了呢。”
正是午休间隙,大家都出去吃饭了。裴声一路避开人流,没去拥挤的电梯,从安全通道下了楼。
一楼连廊直通露天休息区,这个点通常没人会来这。裴声双手插兜,目不斜视沿着地板线直走。
齐越有一点说对了,他今天情绪确实不对。
做实验的时候很难快速静下心进入状态。就连刚才会议听别人汇报,坐在台下也走神了好几分钟。
裴声想把这些归为身体抗议高强度工作后的正常反应,但心里又有个声音说:真的只是这样吗?
除此之外,还能是因为什么原因……
裴声脚下踩的那条线在几米外消失,他抬头,发现是被连廊两侧的景观丛挡住了。
有保洁人员正在给花草浇水修剪,裴声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他并不常来这一块,对连廊的装修摆设也不关心。刚准备往旁边走时,忽然听到保洁人员的对话:
“诶,这花底下怎么还藏了个东西,以前没见过啊。”
“里面的仙人球要干死了吧,拿出来扔了算了……”
裴声忽然停下脚步,转头朝保洁的方向看了眼:她们弯腰从地上抱起一个花盆,正准备扔到黑色垃圾袋里——
“等一下。”
保洁抱着花盆不明所以:“呃,怎么了?”
裴声记忆很好,见过的东西会根据重要性在脑海中分类储存,不重要的便剔除。他走过去临近看清了那个花盆,确认和他在监控里见到的是同一个。
“我认识这盆绿植的主人。她最近不在所以没法照看,交给我吧。”
“哦哦这样啊。”
保洁没有多想,把仙人球递给了裴声,又听到对方问了一句:“它还能救回吗?”
“仙人球都挺好养的,回去多浇点水就行。看起来这个品种的应该还能开花。”
她打量裴声的摸样,觉得对方看起来养尊处优不像是会打理植物的样子,应该只是随口一问也不会多上心。
裴声点头道谢,借了袋子装花盆。
下班后他把那盆仙人球带回了家。进屋时路过玄关处的镜子,他从里面看了眼,怎么都觉得仙人球和家里的陈设些格格不入。
裴声把它放到阳台,毫无经验,凭直觉浇了一瓶矿泉水下去。
他俯身看了会,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点开和沈汀仪的聊天框,选中刚才拍的照片。准备点击发送时又犹豫了下,然后退了出去。
在沈汀仪视角下,他应该是不知道这个仙人球存在的。
真解释起来又会牵扯到很多事。
裴声收回手机,抵腰靠住桌角,盯着远处被落日染成橘色的天空。
他摇了摇头,算了,等养活还回去的时候再告诉她吧。
转身要走,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发出震动,是沈汀仪发来了新消息。
【Cindy:图片】
【Cindy:今天的晚霞很美,裴教授有看到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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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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