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魏礼向来不喜欢用电子设备,除看书外,品茗就是他最大的爱好,一早,他坐在桌前,拿着报纸逐页翻看。
温念江毕竟初次来到这个家,总会有些拘谨,昨天折腾得比较晚,他怕一觉睡到中午去,于是定了闹钟,闹钟一响,立马起床刷牙洗漱,装作精神饱满地朝楼下走去。
楼梯拐角处向下望,一位约莫五十左右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前,头发黑白相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举手投足十分儒雅,像是古代的教书先生。
周魏礼闻声抬起头,“小江,昨晚睡得还习惯吗?”
温念江看清对方是谁,别扭得不知道怎么称呼,“嗯”一声说:“挺好的。”
“时念睡得好吗?”
温念江脚步在台阶上顿住了,后背一凉,冷汗直冒,难道他们的事儿被发现了?
“挺好的,爸爸。”
卞时念柔和的语气从他身后传来,气息渐渐逼近,没有停顿地与他擦肩而过。
这时候倒是装得人模狗样的。
温念江呼了口气,见周魏礼的表情没有异样,全身像解除定身咒一样放松下来,缓步下楼。
几人移至餐厅,刚进门,周魏礼脸色忽然沉了下来,说话声音低了几度,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对仆人说:“把他喊出来吧。”
温念江吓了一跳,顿住脚步,身后的卞时念捏了捏他的手掌心,用眼神示意他坐过去。
落座后不久,一位清秀颀长的少年坐在轮椅上,被佣人推进来。
“叫人。”
“爸爸,早上好。”他视线缓缓移到温念江和卞时念脸上,声音如羽毛般轻飘飘的,“两位哥哥,早上好。”
温念江发现,他说话时是有虎牙的,眼睛微微下垂,看起来又无辜又可爱,只是因为板着脸的缘故,显得有些难以接近。
温念江回了个招呼,十分热情地冲他笑着,少年也牵扯出一个笑容,在佣人的帮助下坐在椅子上。
“知道为什么让你上桌吗?”周魏礼十分严肃地看着他。
少年摇摇头。
“是让你和你哥哥认识一下。”少年抬起头,周魏礼指着温念江,语气温和了些,说:“他是你们的大哥,你自己介绍。”
“我叫周栩念,今年十九岁。大哥,欢迎回家。”他介绍着自己,好像只是动了动嘴,像一个执行程序的机器人。
才十九岁啊,跟小川一个年纪。怪不得就算坐在轮椅上浑身上下也透出一股青涩的少年气,温念江热情地打招呼,“你好弟弟,我叫温念江。”
对方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似乎连说话对他来说都是一件耗费精气神的事情,温念江看出周魏礼似乎对这位小儿子十分不满,这顿饭从周栩念的出现开始气氛就变得死气沉沉的。
温念江看看周围,“淑念姐呢?”
“她一早就去公司了,我生病后,公司事务都归她管,你努努力,争取早日替你姐姐分担些压力。”周魏礼解释说。
温念江干笑两声,心想这句话要是让周淑念听见不得把他列入头号暗杀目标?在她眼中这哪是分担压力,这不是分享权力吗?
“还有时念,吃过早饭也要去公司了吧?这样,你先带小江去公司熟悉熟悉,不要觉得麻烦,以后没准还要多仰仗你哥哥呢。”
卞时念拿着刀叉的手停顿了一下,表情有些冷,强行挤出一个微笑,“不麻烦。”
温念江打量着卞时念的表情,干咳两声,有些奇怪,周魏礼为什么对他这么看重?他不过刚刚回家,话外之音怎么好像要把公司交给他继承似的?
这是温念江有史以来吃过最压抑的一顿早饭,任何佳肴掺着周魏礼的话吃下去就变得味同嚼蜡。
索性早饭简单吃两口就能应付过去,卞时念开车带温念江去公司的路上,温念江好几次想开口,又不愿意主动发起话题,纠结半天。
卞时念眼睛盯着前方,用余光瞥了副驾驶一眼,轻声一笑,“你是不是想问周栩念的事?”
温念江诚实点头。
“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温念江见他没个正形,也不惯着他,“你不说的话我去问小川。”
卞时念脸色一下暗了下来,深吸口气,开口说:“周栩念是众多私生子中最有经商头脑的一个,几乎可以说是天赋异禀,因此周魏礼破例将他接回周家,对他十分喜爱,只是后来发生一件事,非但没让他经营周氏,反而一怒之下打断他的腿。”
“他的腿是被打断的?”虎毒不食子,周魏礼竟然对自己儿子下这么重的手,温念江倒吸一口凉气,“为什么?”
卞时念舔了下嘴唇,嘴角扬起一些弧度。
“你还笑?”
“你真想知道?”
卞时念的性格很少卖关子,这让温念江的好奇心更盛了,不过他自然不会让卞时念获得对话的主导权,他佯装给尹赫川打电话,“喂?小川……”
一个急刹,要是没有安全带,温念江的脸定会磕到前面的挡风玻璃,车在路边停稳后,卞时念降下副驾驶的车窗,一把夺过温念江的手机扔了出去。
“你干什么?!”温念江紧忙下车去看手机摔没摔坏,他捡起手机,吹了吹上面的土,看着完整的屏幕才放心下来,心想着手机质量还挺好,正要起身,忽然感觉自己周围被影子覆盖,抬起头,卞时念面色阴冷地看着他。
他被卞时念一把拎起来,接着打开后座车门被扔进去,紧接着身上一沉,卞时念也跟着挤进来。
车窗外时不时闪过几个行人和车辆,温念江双手护在胸前,警惕地看着他,生怕卞时念在路边给他办了。
卞时念呼吸很重,压抑着怒气,说:“我告诉你周栩念的腿是怎么断的,因为他搞同性恋,明白了吗?”
温念江睁大双眼,半信半疑的态度,但卞时念此时的神情又不像在撒谎。
卞时念不罢休地压着他的腿,神色阴冷地说:“你要是再在我面前提尹赫川,不用别人,我先打断你的腿,把你关起来,要死要活我都不会放你走,我说到做到,不信就试试看。”
对方不像开玩笑的语气,温念江后颈发凉,心中顿时生起惧意,颤声道:“我不提了。”
还算听话,卞时念怒气消去大半,手背轻抚着温念江的脸,“你昨天不是说出去做吗?我们现在就去。”
“什么!我昨天不是帮你……那什么了吗?今天,不行。”
“酒店还是车里,你自己选。”
温念江咬着下嘴唇,又气又羞,“我已经服过软了!你放开我,我们现在的身份被记者拍到至少要折四条腿啊!你疯了?”
卞时念“哼”了一声,“那不如你说说偏偏选在我和赵荨订婚宴上公布自己的身份,破坏我们的婚事,是单单因为不想我和别人结婚,还是为了你们周家的财产不落在我这个外人手里?”
温念江心事被窥探,并且被毫不留情的揭穿,顿时陷入尴尬,这时好巧不巧,手机响了起来,是尹赫川的电话。
看见备注的一刹那,温念江心中只有两个字,完了。
卞时念克制住把手机砸碎的冲动,接通电话并打开免提,那头传来一阵关切的声音,“念哥,早上好,打扰到你休息了吗?”
卞时念压低呼吸,冷冷地看着温念江。
温念江尽量让声音平静下来,“没有,小川,有什么事吗?”
“卞夫人的事有新进展了。”
这也太不是时候了!温念江觉得呼吸都快停止了,心虚地看向卞时念,后背渐渐渗出冷汗来。
他见卞时念没有动作,只是死死盯着他,硬着头皮问:“什……什么进展?”
“我找到了周伯伯当日的不在场证明。”
温念江紧张地直咽口水,打量着卞时念的神色,卞时念用口型说:“问下去。”
温念江咬着嘴唇,缓缓开口:“是什么?”
“之前有个大型企业倒闭,留下一个烂尾楼,市长邀请龙头企业家来探讨能否通过注资或者并购的方式解决问题,我父亲和周伯伯都在场,并且留下了合照,日期刚好是卞夫人出事当天。”
温念江正要回应,卞时念突然掐断通话,神情满是不解,“为什么调查这件事?”
“我想知道真相。”
“知道真相会让你心里舒服吗?你没有想过有时候真相是会比谎言更残忍的东西。”
温念江看着卞时念,眼神万分复杂,面对对方淡漠的态度,他撇着嘴,偏过头硬气地说:“不用你管。”
卞时念掐着他的下巴强迫对方和自己对视,盯着温念江的嘴唇看了半天,目光忽然变得很柔情,“忘了跟你说,你□□不错。”
温念江没想到话题转的这么快,脑海中浮现起昨晚的画面,羞得满脸通红,但是面对对方的压制他又束手无策,只好再次转移话题问:“你到底还去不去公司了?”
卞时念松开他的下巴,撑起上半身,脸上挂着一抹邪笑,说:“去,现在就去。”
温念江还没反应过来,卞时念已经回到驾驶位发动车子了,他回过神,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后视镜中卞时念弯弯的眼睛,虽然有些奇怪,但是没有多问,整理好衣服,安静地坐在后座,生怕再有一句话说错对方又反扑上来。
车停在公司楼下,卞时念说:“这是总部,我带你一点一点熟悉,从正门开始。”
温念江看着眼前这几座大厦,他之前上班时没少路过,从下顺着往上看能一眼望到天边,那时不知道这是周家的公司,也从未想过这么大一笔财富竟然会和他扯上关系,现在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妙的飘然感,似乎这个百层大厦比他还矮了一头。
卞时念带他熟悉一圈环境,也就是介绍各个办公室和会议室之类的位置,随便介绍两句就带他回自己办公室了。
不知道在急什么。
一进办公室,卞时念自然地脱下外套放在沙发上,倒了杯水给温念江。
温念江接过水杯,警惕地没有喝下去,问:“你办事会不会太敷衍了。”
“怎么?”
“这么大的公司,你这就介绍完了?”
卞时念无所谓地说:“有什么可介绍的?公司这么多人你还能迷路吗?有这时间还不如先办点正事。”
“什么正事?”
卞时念一下起了兴致,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地逼近,将温念江逼到墙角,退无可退处,说:“你不愿意在车上,也不愿意去酒店,却催我来公司,不是想在办公室试试吗?”
“试什么?”温念江刚问出这句话,立马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立刻将后背紧紧贴着墙壁,以获得少许安全感,“我不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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