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名字,温念江脑袋“嗡”的一声,好似短暂失聪一般,腿怎么也迈不动了,僵在原地。
卞时念继续向后退去,没料到他会突然停步,刀尖埋进他的皮肤尚浅的时候赶紧收住了劲儿。
温念江感觉颈侧狠狠刺痛,接着一股暖流顺着颈间兀自流下,呼吸放缓,面如死灰。
“念哥!”尹赫川跨步向前,便要冲上去,“卞时念,你放开他!”
“别过来!”卞时念声音震颤,尽力隐藏着其中的慌乱,左手紧紧捂住创口,刀尖依然冲着温念江,只是中间隔了一个温热的手掌。
尹赫川被宋贤强行给拖了回去,“小尹总,小温在他手上,不要冲动啊!”尹赫川听了,只好任由他拖着,退回原地。
秦跃怒火中烧,恨不得隔空给他个飞踢,骂道:“我真是看错你了,卞兄!呸,你个畜生!快放开他!”
温念江半晌没有说话,脸上渐渐褪去血色,这时才轻启嘴唇,:“为什么是你。”声音奇小,好像被抽走了灵魂一般,只剩下躯壳站在原地。
卞时念没有回答,抵着他的背强迫着向前走,秦跃等人被逼得连连后退,直至退到一个相对比较结实的木门前才停下来。
卞时念拿下巴指了指那扇门,说:“打开它。”
三人紧紧盯着他手上的刀刃,都不敢轻举妄动,宋贤离的最近,无奈伸手打开门,门开的一瞬间,尘土飞扬,潮气弥漫,很是难闻。
“进去。”卞时念接着说。
几人有些犹豫,但见温念江在他手上,只好一一走进去。
在他们走进去的一瞬间,卞时念关上了门,门锁十分沙哑的“咔嚓”一声,将几人反锁在里面。
屋内瞬间聒噪起来,一阵骚乱,大半是秦跃破口大骂的声音。
温念江只觉得脚步虚浮,虽说伤口很浅,但血却一直哗哗往下流。
他越发觉得头晕目眩,下一秒便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感觉手麻脚胀,脖子都不是自己的了,下意识地扭动两下,颈间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每一次吞咽都有些艰难。
血已经止住了,不知被谁缠了几层纱布,包扎手法极其拙劣。
他打量起周围的环境,黑白相间的墙壁,两张破败不堪的红木床,表面已经**溃烂的床头柜上头摆着一个蒙尘的铜镜。
他手脚被捆住,坐在动起来吱呀吱呀的椅子上,没晃动两下椅子腿就断开了,屁股一痛,狠狠摔在地上。
尘土飘扬,呛进他的鼻腔,引起剧烈的咳嗽,每一次咳嗽伤口都承受着撕裂的痛,苦不堪言。
“你醒了?”一阵女声传来。
温念江一下听出声音的主人,急道:“淑念姐,你快把他们放了,有什么事冲我来!”
对方的声音有些无语,家乡话都出来了,“侬回过头来看看我好伐?我勿比侬好到啥地方去。”
温念江背靠着地,艰难地转过身,周淑念也被绑在椅子上,手脚被缚住,歪了歪头,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你怎么也被抓住了?”温念江一说话,尘土混着口水变成泥,嘴里一股土腥味,赶紧“呸”了几下。
“我不被抓住怎么救你啊?弟弟。”周淑念挣开绳子,利索地站了起来,边帮他解绑边说,“你都知道了?”
“什么?”温念江不知道对方的意图,装傻充愣。
“别装了,那天你偷听我和温伯伯讲话,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吧?”
温念江用极小的声音“嗯”了一声,也不管对方听没听见。
“我们现在在白家,你知道吗?是外公外婆的家里,我们都是在这里出生的。”周淑念语气有些落寞,“爸爸马上宣布退位,要指定周氏继承人,你打算认祖归宗吗?
一根绳索悄然绕上他的脖颈,温念江瞪大了双眼,紧忙否认,用极快的语速说:“姐,我既不会经营公司,也不会人情世故,只想当个普通人,打算解决完这边的事情就回北京,再也不回来了。”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真的!”
温念江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绳索掉在他的大腿上,手上的束缚也随之松开,总算舒了口气,站起身,活动两下脚踝,问:“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卞时念说你被绑架了我才来这里救你,你怎么比我来得还晚?”
“你是赶来救我的?”
“不然呢?这地方又脏又破,我没事来这里干嘛?”
温念江心里一阵感动,一阵愧疚,知道是自己误会了对方,眼睛有些发酸,“姐,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周淑念拿手指敲了两下他的额头,嗔怪道:“再怎么说我都是你亲姐姐,你反倒相信别人。”
“卞时念把我们引来的目的是什么?”
“他逼我签下了放弃继承周氏的合同,估计叫你来的目的也是一样的。”周淑念语气嘲讽,“不管他对继承权多么执着,周氏也不会落到一个外姓人的手上。”
温念江低下头,总觉得对方同时也是在点他,他虽然是亲生的,但毕竟也是外姓。他看见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拿起来翻看两眼,“这就是那个合同?是不是我签下名字他就会放咱们出去?”
周淑念点头,“是。”
“我签。”温念江拿起边上的钢笔,直接将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正要签下自己的名字,门口忽然传来猛烈的撞击声。
那张破旧的铁门硬生生被撞开了,温念江惊愕地抬头,对上卞时念猩红的双眼,对方额头上肿起一个血色的大鼓包,急切喊道:“她骗你的!”
“你说什……”温念江还没说完,几个彪形大汉跟着进了屋子,一左一右架着卞时念的胳膊,使他不能挣脱。
温念江停住笔,察觉到情况不对,将目光移向周淑念,对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什么?继续签,否则谁也别想出去。”
原来这一切还是周淑念安排的,温念江回过神,签名那块儿已经被墨水浸透,涂成一个大大的黑疙瘩,他紧忙撂下笔,说:“我不签了的话,你要把我们怎么样?”
周淑念笑了笑,“不怎么样,我怎么舍得在这里伤害你呢?”
两个大汉同时上前押着温念江,跟着周淑念往外走,“看在你是我弟弟的份上,选一个喜欢的房间。”
温念江看着边上那两个大块头,眼看也没办法反抗了,于是真的认真选了起来,他走到一间看起来还算整洁的房间,指着它说:“这间。”
周淑念微微一怔,笑道:“你还真会选,这以前是妈妈的卧室。”
温念江也愣住了,看着周淑念黯然神伤的神色,正打算借机跟她打感情牌,只听下一秒对方不留情面地说:“把他们两个关进去。”
还没等温念江反抗,他背后受力,直接被推进去,差点儿摔个狗吃屎,随着古老沙哑的落锁声响起,温念江认命般闭上双眼。
周淑念的声音隔着门响起,“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一天后,这里会和你们一起,被烧成灰烬。”
“等等!”温念江喊道,“你的目的是我,把其他人放了行不行?”
“多担心你自己吧。”话音落后,再没有声音传来,大门似乎又被加了层锁,门外多了几个看守的人。
温念江快速地拍打着门,“别走啊,我也没说不签啊!”
拍了半天没人回答,他气馁地转过身,脖子上的伤还隐隐作痛,见卞时念站在身后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心里一阵火气。
“你高兴什么?”
“终于可以单独和你在一起,哪怕一天也好。”
温念江翻了个白眼,“你之前把我骗的那么惨,现在分手了装什么大尾巴狼?”
卞时念也不生气,嘴角依旧上扬着,“总之,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总要一起想办法逃出去。”
“是你要想办法逃出去,等淑念姐回来我就签下那份合同。”
“你是不是没有看合同的内容,签下合同意味着放弃继承权并且五年内居住在海外不能回国,直到她彻底接手周氏。”
“凭什么?!”温念江连忙拿起桌上的合同细致地翻看起来,还真有这条,捏着合同的手渐渐发抖,把合同撇到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卞时念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到他脖子的伤口处,歉疚地说:“我想救你,却不小心伤了你,抱歉。”
“你说,你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是为了来救我?”温念江下意识摸了下脖子,气极反笑。
“情况危急,没办法,我只想快点带你逃出去。”
“你带其他人一起走不就好了?”
卞时念漠然道:“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而且他们的生死和我无关。”
“收音机也是你放的?”
卞时念点点头,“我一开始只是想把你们吓跑。”
“你是想把我们吓死!”
温念江向来读不懂他的脑回路,懒得和他掰扯下去了,平静地说:“你跟我交个底,这次又为了什么骗我,只要不违背道德伦理,我都答应你成吗?”
“我没有骗你。”卞时念知道对方不会再相信自己,但还是苍白地解释一句。
温念江看着他漂亮的带有迷惑性的眉眼渐渐泛起氤氲,不自然地把视线移到窗外,听到对方抽泣的声音又忍不住把视线移回去。
卞时念睫毛很长,左眼眼球下方一到两厘米处有一颗不大不小的痣,在他白皙的脸上格外明显,每次泪水堆积在眼中顺着这颗痣滑落时,都十分有观赏性。
温念江吞了口口水,他这辈子就差点败在这张脸上,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对方迷惑了。
他任由对方抽泣,自己在这屋子里参观起来,看着这些旧物,就仿佛看见母亲年轻时使用它们的样子,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母亲的遗物作为纪念,却见到一叠厚厚的A4纸,和两封盖着邮戳的书信。
纸张微微泛黄,受潮的缘故有些发皱。
那叠纸全是合同和公司流水账单,他也看不大懂,就放了回去,开始品读那封书信。
信中字迹被水晕开,包裹着一层毛茸茸的刺,行文流畅,他猜是母亲写给外公外婆的。
“父亲母亲,情况紧急,不多赘述,这些文件里有周魏礼背着白家做的阴阳合同,暗地转移白家的资产,以及瓦解白家建立周氏的种种证据,我已经找好律师,打算和他离婚,并且……”
下面的字体已经彻底因受潮而糊成一片,怎么也看不清了,他仿佛看见母亲写字时慌张悲痛的神情,颤抖着拆开另一封信。
这张信行文潦草,有好几处涂抹痕迹,内容字字泣血。
“周魏礼,你欺骗我的婚姻,气死我的父母,将白家搅得翻天覆地,给我的生活带来毁天灭地的打击,一朝一夕之间,那个纯善的人不知所踪,被你恶毒的代替,婚姻是错误,与你生下两个纯良的孩子更加是大错特错,今夜,我会带他们一起离开,让他们在一个保持身心健康的环境长大,也许若干年后,他们已经心智成熟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到时我不会剥夺他们想要见到父亲的权利,请你看在你我夫妻十年的情分上,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他读完这封信,心脏好似被穿了成千上万个孔,小孔中涌出带血的泪,两张轻飘飘的信纸拿在手中却如此沉重。
母亲是否后悔写了第一封信,如果没有第一封信,外公外婆就不会去盘问周魏礼,外公不会被气死,外婆不会自杀,母亲也不会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最后郁郁而终。
他多想把这封信给周淑念看,让她看清楚母亲当年的处境有多难,而这一切的元凶都是他们的父亲周魏礼,他们今天骨肉相残也同样是因为这个人,一个未曾蒙面却对他生活产生了巨大影响的父亲。
他正要起身喊人,一个黑影将他整个覆盖住,卞时念猛地抱住他,牙齿轻轻咬住他的耳朵,另一只手急切地解开他胸开的扣子。
他一手保护着书信,另一手制止住对方的动作,怒气上涌,骂道:“卞时念,你知道人和动物的区别吗?你他妈还要不要点脸?”
“我忍不了了,我好难受。”
“你装什么呀?行,要是睡一觉能让你放弃纠缠我也认了,你他妈看看咱们在哪行不?先不说这是我妈生前住过的屋子,就这……”他拿手摸了一把桌面,指尖沾上厚厚一层土,“就这地方你让我脱光了给你睡,我怎么那么喜欢你呢?”
对方听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难掩喜悦,“你真的还喜欢我?”
“你他妈听不懂好赖话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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