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规张挂的那一日,是个阴天。
天没亮,太学的两扇朱门就开了,一列差役把新刻的木榜抬到照壁前,封了漆,挂得高高的。榜前很快围满了青衿,一层层挤着看,没有人高声,只听见一片倒抽气的声。
那榜文不长,却像一道寒水,从照壁前头一直淌到每一间学舍。先前还在舍里争经义、争官学私学的几个生徒,此刻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都变了。交好的,下意识往一处凑,凑到一半又停住,像是忽然想起,同舍、同窗,如今正是最该避嫌的两个名目。有个平日里与孙砚最谈得来的少年,伸手想拉同伴去榜前再看个究竟,手伸到半空,又默默收了回去。
同一日,瓦官寺的夜课也稀了。柳月后来说,那一夜该来的居士,少了将近一半,来的也都低着头,听完即走,谁也不敢多问一句邻座姓名。一道连坐的规,比一百个差役还管用,不费一兵一卒,就把人同人之间那点热乎,先冻住了。
谢珩之不能进太学。那照壁前发生的事,是辰时刚过,由一个从太学奔回的青衫喘着气,一五一十报进东园的。
新规一共四条。
其一,凡太学博士弟子、诸生及洒扫仆役,私往东园、瓦官寺等处听讲、传抄者,一经查实,立即革籍、除名、逐出。
其二,同舍、同窗、同侪,知有人私往听讲而能举首者,赏;举一人,记一功课,贫寒者另给膏火。
其三,知而不举,被旁人先告出来的,与听讲者同罪,连坐,一体革逐。
其四,自榜下之日起,三日内自行投首、具结永不再往者,既往不咎。
青衫说到这里,声音都在抖:「先生,这榜一挂,太学里就炸了。博士们按着舍,一间一间查夜里谁不在、谁的箱里有东园的抄本。到辰时三刻,就拿住了一个。」
是孙砚。
举发他的,是与他同舍的一个生徒,姓焦,也是寒门出身,家中老母卧病,全靠他在太学的一份膏火过活。青衫说,那焦生起先不肯,是博士厅的人把他单独叫去,摊开两条路给他:要么他自己投首、再供出同舍,赏了膏火,还能留下读书;要么咬紧牙关,等别人供出他同屋住过、明知不报,便与孙砚一体连坐,革了籍,回乡连抓药的钱都没有。
焦生在值房里跪了半个时辰,最后,指了孙砚的铺位。
「先生,那焦生指完,自己也瘫在地上哭。」青衫低着头,「他说他对不住孙砚,可他实在不能叫他娘没了药钱。」
青衫还说,那半个时辰里,差役把各舍生徒一个一个传进值房,桌上一边摆着记名的笔,一边摆着一笥膏火钱。进来的人,先被问自己去没去过,再被问同舍谁去过;答得快、指得出人的,当场记功课、领了钱走;支吾不肯说的,就留在值房里,听前一个领赏的脚步声远了,再轮到下一个。一笥钱不过够寒门子弟一个月的灯油纸笔,可钱旁边,还压着一卷写好的除名文书。赏与罪,并排摆在同一张桌上。
拿人的时候,孙砚正在后院扫洒。他没有躲,也没有争,放下扫帚,自己跟着差役走到了博士厅。
当堂审他的,是一位姓卢的老博士。那老博士教了三十年经,面色清癯,素日待洒扫的仆役并不算苛。他看着阶下跪着的孙砚,先问他可曾往瓦官寺、东园听讲。
孙砚答,听过,听了不止一回。
卢博士又问,可能知罪。
满堂青衿都看着。孙砚抬起头,问了一句:「学生敢问博士,学生听的是《礼记·王制》,是圣人的荒政;学生在第三讲上记的笔记,如今就在身上,每一句都能在经上找得出出处。学生读圣人的书,按圣人的话做人,不知罪在何处。」
堂上静了一瞬。
卢博士盯着他看了很久,神色复杂,末了,缓缓道:「你读经,本是好事。坏就坏在,你读经的地方错了。经有统,学有官,圣人之道,传于博士、守于学官,这是朝廷的名器。你放着太学的正讲不听,翻墙去听一个命妇的私学,还把私学的章句带进太学、传于同窗,这便是乱统、坏器。名器一乱,今日一个洒扫的可以自择其师,明日一个白身便可自立其说,江左的学统、朝廷的教化,还要不要。」
孙砚还要再辩,卢博士摆了摆手,声音里添了几分疲惫,也添了几分不容置疑:「革籍、除名,杖二十,逐出太学,永不收录。你莫怨本官。本官若今日容了你,明日太学里人人翻墙,人人自择其师,这一座学堂,就名存实亡了。规矩就是规矩,纵有冤,也只能按规矩办。」
杖是当堂行的。二十杖,打得不算重,却足以让一个少年皮开肉绽。行完杖,差役把他的一卷破铺盖、半笤笔记从舍里扔出门外,两扇朱门,在他身后沉沉合上。
报信的青衫一路抹着泪说完,堂中静得可怕。
柳月合十念了声佛,葛青几个伙计红着眼要去太学门口接人,被谢珩之抬手止住了。
「不要去太学门口。」她道,「这个时候去,只会再给他们添一个『东园勾引太学仆役、当堂结众』的口实,连那个焦生都要被牵连。他若真要来,自己会来。」
她嘴上这样说,那一整日,讲堂的后门却一直没有上闩。
天黑透了,约莫二更,后墙根传来熟悉的三声叩响,只是这一回,那一长两短的声响里,带着压不住的、忍痛的颤。
葛青拉开角门,孙砚几乎是跌进来的。他背上的青衫被杖血洇透了一片,脸上、手上全是墙头蹭的灰土和血痕,人却死死抱着怀里那半笤笔记,一笤也没丢。
他被扶到灯下,看见谢珩之,挣扎着要行礼,被她按住了。
「孙砚。」谢珩之看着他背上的伤,声音放得很轻,「后悔么。」
少年伏在席上,额上全是冷汗,听到这一句,却艰难地摇了摇头。
「学生在博士厅上没说完。」他喘着气,一字一字道,「学生的爷爷在太常寺当了一辈子差,常跟学生说,读经要读到骨头里。学生读《孝经》,记得最牢的是《谏诤》那一篇。父有诤子,身不陷于不义;士有诤友,行不离令名。圣人明明白白说了,看见不义,是要争的。学生翻墙去听的,教的正是荒年怎么活人,正是义;太学的博士把讲这个的先生说成妖,把听这个的学生打出门,学生若是闭了嘴、回过头去跟着举首同窗,那学生读这一肚子书,读到哪里去了。」
他喘了几口,又道:「焦师兄举发学生,学生不恨他。他是被连坐逼的,他有个病母。学生只恨这条规矩。它不叫人读书,只叫人互相提防。」
谢珩之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她取了伤药,亲手替他敷上。柳月端来温水,张恪接过药,默默地替那孩子重新缠好背上的布条。灯影里,孙砚怀里那半笤笔记摊开一角,上头的小楷一笔一划,工整得近乎虔诚,记的全是《王制》《孝经》的章句,没有一句怨言,没有一字谩骂。
敷到肩背时,孙砚忽然缩了一下,低声道:「先生,学生还有一桩心事。学生的爷爷,在太常寺做了一辈子洒扫、看守的老差,如今六十多了,无官无职,就守着那点月米过活。学生今日被太学革了名,万一有人追到太常寺,说他孙子是东园的人,拿他试问……他这把年纪,经不起了。」
谢珩之敷药的手没有停。
「你爷爷的事,我来想。」她道,「他是太常寺的差,不是太学的生,两署的名册并不相通,这是头一层;你是被太学以『私往听讲』革的籍,案卷只在太学与博士厅,牵不到你爷爷身上,这是第二层。真有人要越过这两层、去难为一个看门的老人,那便不是办案,是寻衅,我自有法子替他挡。你只管养伤,莫叫老人家知道你今夜挨了打,明日回去,只说太学功课紧,把你这笔记收好,别让他瞧见伤。」
孙砚喉头滚动,重重点了点头,眼里那点强撑着的慌,才算落了下去。
缠完伤,张恪抱着那半笤笔记看了许久,忽然抬眼看向谢珩之。
「先生。」他道,「抄书局里,缺一个能吃苦、又写得一手好字的。他这手字,比局里半数抄手都强。太学不要他,是太学的损失。东园若也不收他,这世道,就真把一个肯照着圣人话做人的孩子,往死路上推了。」
谢珩之点头。
「从今夜起,你就在抄书局。」她对孙砚道,「不叫你白吃饭,抄一页有一页的工,够你养伤、也够你将来把你爷爷接出来。只是有一条,进了东园,比在太学更要小心,这里往后不会比太学安稳。你今日是被太学除了名的人,你怕不怕。」
孙砚的眼泪,到这一刻才终于掉了下来。他用力摇头,又用力点头,哽咽着,只挤出一句:「学生……不悔。」
讲堂里的烛火,在这一夜仿佛比往日都亮了一分。一个被太学革逐的孩子,在东园的灯下,重新有了一张抄书的案、一盏灯、一个容他照着经书做人的地方。这是这冷硬的一日里,唯一的一点暖。
夜深,陈墨抱着铺盖来偏房安置,看孙砚睡熟,出门时压着嗓子同葛青嘟囔:「一个伤兵营里念经的,一个杖疮没好抄经的,咱们这抄书局,如今倒像半个北府的伤兵营了。」葛青没回头,只把灯往他手里一塞:「刻你的版去。营不营的,灯油还不是一样的钱。」陈墨讨了个没趣,抱着灯走了。
可这点暖,很快就被另一桩从台城降下的东西,彻底压住了。
就在孙砚被逐的同一天,朝廷的诏书,定稿颁行了。
柳白的副本、坊间的誊本,几乎在入夜后同时送到东园。那诏书措辞堂皇,开篇先引了「安集流民、固本安民」的古训,说今北来流人众多,朝廷仁深,特颁安集之制,使流民各得其所。
可一条条看下去,谢珩之的手,慢慢冷了。
制书的要旨,是三句话。
流人皆令归还原籍,授其籍田,由所在原籍郡县安插,不许在侨居之城久留。
凡流人,不得私聚城邑,城脚、寺观、坊野所立的诸般私棚,限日散遣。
流民名籍,一统于郡县版曹;民间不得私立名籍、私造契簿以聚无籍之众,违者,以私籍论罪,主者重处。
归籍田,散私棚,私籍者罪。
她把制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窗外,孙砚刚刚在抄书局的偏房里昏昏睡去,怀里还抱着笔;讲堂另一头,陈墨掌管的大册子里,一千多个掌印、三千六百多个流人的名籍,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春工契三份一沓,在木柜里摞得整整齐齐。
就在这一纸诏书之下,这些东西,一夜之间,全都变了名目。
春工契,不再是流民凭力气挣钱、坊户作保的凭据,而成了「私造契簿、招聚无籍」的罪证。
流人自占的草册,不再是把人从无名里捞出来的那条绳,而成了「版曹之外另立版籍」的私籍,册上记得越多的人,罪越重。
六常棚、瓦官寺的夜课棚、河堤上那些领工的民夫,全都成了制书里要「限日散遣」的「私聚」。
连那个白日里刚刚被太学除名、此刻还在灯下安睡的孩子拼命要讲的「安集」两个字,也被这一纸诏书借了去。经上的安集,是荒年里官府开仓、弛禁、缓刑,把四散的人养在当地;制书里的安集,却是把在城根刚刚活下来的人,重新赶上路,推回那个早已没有他们一寸田、一间屋、一个肯认他们的宗族的「原籍」去。
她一个个想过去。
河堤上那个淮北老汉,两个儿子饿死在道上,他拿着春工契修了一个月堤,挣的钱替孙儿抓回了命。一纸归籍,就要他带着十二岁的孙儿,再走一千里,回到那座连儿子的坟都没有的村庄,去领根本不存在的籍田。
织棚里那些改嫁自立、靠着纺军衣养孩子的妇人,她们的「原籍」,有的正是写了休书把她们赶出来的夫家。归籍,是把她们重新送回那纸休书背后的门里去。
还有那些按了手印、领了草册、刚刚敢报上自己姓名的流民。在城根,他们是有名有姓、有工有契的人;回到原籍,他们仍是逃亡的逋户、被族里除名的孽支、欠了租税的债人。这个冬天好不容易从「无名」里挣来的那一点人样,制书一下,就要一笔勾销。
张恪不知何时也立到了案边,盯着那纸制书,低声问:「先生,这便是说,咱们这半年抄的册、立的契,反倒成了害人的东西。册上有名的人,明日里胥一索,一个都跑不掉。」
「所以册,更不能落到他们手里。」谢珩之抬起眼,灯影在她眸子里沉着,「明册照旧摆着,那是占籍的人该得的名分;可从今夜起,另备一路活法。柳师傅,寺里的无记名活册,从明日起多抄几份,分开放。秦娘子那里,南渡晋陵的路,得加快了。」
柳月合十应下,秦娘子也连夜去安排。众人散后,堂中只剩她一个。
安集,安集。名为安之,实为驱之。
谢珩之把制书轻轻放在那一沓春工契上,白纸压着白纸,灯影里,两张纸上的字都安安静静,可她知道,从明日起,里胥的脚步声就要进棚了。
窗外的风停了,三月的夜,闷得像一场没下下来的雨。
她没有惊动那个带伤睡去的少年,只独自在案前坐了很久。白日里卢博士那句「纵有冤,也只能按规矩办」,此刻同这纸制书上的「安集」二字,在她心里叠到了一处。
她不肯就认这「只能」二字。
她另取一张素纸,就着残灯写下两行:一,制曰「安集」,本意是养民,不是驱民;流民愿归而原籍实已无田可授、无亲可投者,当请有司勘验明白,不得不问虚实,一概押遣。二,已凭廷尉草式自占名籍、身入春工者,名籍既具,与「无籍私聚」不同,不可一概而论。写完,她吹干墨,将素纸折好收进袖中,决意天一亮就去丹阳尹堂。这不是抗旨,是拿着这道制书自己的话,替它争回那个「安」字该有的分量。
规矩是这样的规矩,安集是这样的安集。它们一个字都没有错,错的只是,立规矩、下安集的人,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棚里那三千六百口人一句:你们的原籍,可还有活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5章 除名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