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听着庾玖这严丝合缝、条理清晰的推理,墨宁不得不说一个‘服’字,事已至此,他也没必要藏着掖着,直接大方的承认:“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地府的走无常,我……”
正要交代自己的来时路,却被庾玖抬手打断。
“不用说了。”
“知道你是走无常就足够了。”
墨宁愣住了:“啊?”
心道:你做了这么多,又是怀疑,又是推测,又是披风,又是乾坤囊的,跟你在一起这么久,你说过的话加起来都没刚刚多。现在我承认自己是走无常,就完了?
庾玖淡然说:“我试探你,是因为你突然接近,我不确定你的真实意图,怕你是皇甫仲陵的探子。”
这话半真半假。
他已然确认墨宁走无常的身份,可墨宁刻意靠近自己背后藏着别的目的,依旧有待深挖,那才是这条连环计真正要刨开的谜底,目前只需静待时机。
“现在知道你是走无常,便放心了。”庾玖带着微不可闻的笑意,“你一个半步鬼仙,总不至于和满手血腥的邪魔歪道沆瀣一气,同流合污吧?”
三界的走无常很少,虽然不是地府正册的无常,但已经在地府挂名,属于半步鬼仙。
墨宁懵了:“仅此而已?”
“是友非敌,仅此而已。况且,”庾玖点头,说:“我也没有揭人伤疤、追问细节、撬人**的习惯。”
能成为走无常的生灵,必定有一段充满血泪的不堪过往。他们通常是徘徊在黄泉和现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处于生死的边缘。
他们本身极强的怨念和强大的恨意,在机缘巧合下被地府发掘并培养,直到放下过往,完成遗愿,才能正式位列鬼仙,成为地府正册无常鬼。
庾玖本性底色本就带着一份温柔,此刻点到为止是发自真心,他不愿去撕扯对方旧伤,只是这份善意并不妨碍他继续筹谋试探。
墨宁被庾玖那番不愿揭人伤疤的话触动了内心。
他做了这么多事,不是想要看我的笑话,不是为了追根究底,只是为了确认我不是皇甫仲陵的爪牙,只是为了确认我是敌是友。
自始至终,他做得一切,都只是想确认自己的处境。
常人总是喜欢听八卦的,尤其是喜欢细拔别人**,以作谈资。
庾玖的点到为止,庾玖的温柔善意,就像是冰冷黄泉路上的一抹阳光,轻易穿透了墨宁看似一滩死水的海平面,带给他几缕不可多得的温暖。
庾玖看他不说话,带着十分的不忍,说:“过去已成定局,活着的人,只有向前看,才不会辜负逝者。”
墨宁觉得眼角发酸,这样的话,他也听师父说过,但是那是来自长辈的谆谆教诲,他听了,却也没有听。
他这些年不要命的修炼,只为了有朝一日能手刃仇人,能送哥哥魂归地府。
如今这番话被一个相识不久的人,一个才刚算计过自己的人,一个整日被自己调戏、冒犯、撩拨,被自己搞的烦不胜烦的人说出来,竟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想哭。
墨宁低着头,藏着发红的眼眶,他的心头像是拧紧的毛巾,揪的发酸。
庾玖见他垂着头,不说话,也不去打扰,只后退半步,腰背挺直,恭敬的拱手,道歉:“此番魔境之行,乃是执行师命,为查清魔渊镇魂碑真相,庇佑苍生。连日试探,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墨宁恍惚的抬起头,看着这样的庾玖,深吸一口气,将异样的情愫压在心里,说:“无妨,大家目的相同,只是相识不深,才会误会。”
略带歉意说:“本也是我有意靠近,与你无关。”
心道:起初,我以为你是个性格暴躁,情绪不稳,有暴力倾向的半吊子无情道修士。到头来,彻头彻尾的大傻子反倒是我自己,被人算计了许久都未曾察觉。
你这般冷静、理智的分析,这般的洞察力,世所罕见,真是太让人生畏了。可你却同时温柔、善良、大义,将尊重二字做到了极致。
上天为何如此不公,竟生出你这般精妙的人来。
墨宁想着,往前一步,庾玖就后退两步;墨宁上前两步,庾玖就后退四步。
二人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的,在密林里对峙。
墨宁受不了了:“几个意思?”
庾玖指了指他身上,又指了指地上的披风,拉着袖子,捂着鼻子,一言不发。
墨宁拉着自己的袖子闻了闻,说:“都泼披风上了,我身上没味儿。”
说着,又往前走了几步。
庾玖如临大敌,三两步往后撤了,说:“久居兰室不闻其香,久处鲍室不闻其臭。你自己闻不到,不代表不臭。”
墨宁暗骂:“死洁癖。”
嚷嚷:“你是始作俑者,你还嫌弃上了?”
庾玖说:“是我让你骗人的?”
墨宁顺杆往上爬:“那我不管,你嫌弃我埋汰,那你赔我一身衣裳。”
庾玖直接扔出一个胶囊帐篷在墨宁脚边,说:“你收拾完了再出来!”
墨宁翻了一个白眼,方才对庾玖的好感荡然无存,说着,打开胶囊帐篷,进去洗漱了。
等他出来,庾玖早就已经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支了两个帐篷,火堆上还烤着新鲜的野鸡,旁边小桌子上摆着一些从人界带来的吃食。
墨宁穿着一身白衣,半挽着发髻,半旧不新的宝蓝色发带,依旧插着那根木簪,手腕黑红双色对绳还是挂着拾魂铃。
“太丰盛了吧,还是得跟你这种大宗门亲传弟子出门,走到哪儿都吃喝不愁。我以前过的那乞讨日子,真是想想都心酸。”他走过来,看庾玖也换了一身衣裳:“你也换了一身?”
庾玖示意他坐,说:“感觉脏兮兮的,索性也换了。”
他穿了一身银红衣裳,淡灰色透明外衫,衬的他灵动飘逸,明艳张扬。
墨宁喝了一口茶,问:“你们玄门的清冷仙尊不都喜欢极其淡雅的颜色吗?”
庾玖问:“谁说的?”
墨宁接过庾玖递过来的烤鸡,撕了一块肉放在嘴里,说:“话本儿里都这么写。”
庾玖对话本儿三个字都快应激了,此刻眉梢微不可闻的动了动,没有说话。
墨宁继续说:“不过你穿这个颜色真好看,鲜艳明媚,妖娆却不媚俗。”
庾玖眼皮也不抬的说:“又是话本儿教你这么夸人的?”
墨宁点点头。
庾玖说:“教的很好,下次别学了。”
墨宁鼓囊着腮帮子,说:“我觉得挺贴切的。”
庾玖只淡淡的看了一脸认真的墨宁,不像是开玩笑或者调戏的模样,说:“不贴切,且容易被打。”
墨宁此刻心道:就你那金丹后期的修为,说不准谁打谁。之前我只是没还手罢了。玩心眼儿玩不过你,打架还能打不过你?
截至目前,庾玖暴露出来的修为,确实如他自己所说,就是金丹后期,墨宁也便信了。
然而事实证明,他玩心眼儿玩不过,打也打不过。
庾玖掏出一根与自己衣裳同色的发带,说:“这个颜色适合你这身衣裳。”
墨宁点头,顺手接过去,将自己的旧发带换上,心道:这发带,这手感,好东西啊。明玄宗出手,果然财大气粗!
他心情很好的吃着东西,看着还被抛弃在远处的披风,问:“那披风?”
庾玖回答:“就是普通的隐身衣。”
墨宁心道:我就知道!之前怎么就鬼使神差的被他三两句骗的晕头转向?
“摸起来感觉手感挺好。”
庾玖淡淡的点头:“还行,流光云缎就这手感,不过这批是尾货,品质稍次,勉强做个隐身衣,聊胜于无。”
墨宁大惊:“普通?你管这叫普通?流光云缎上千极品灵石才一尺,你管这叫普通?”
心里骂:还得是属你豪横啊,谁家会用流光云缎做隐身衣啊?而且你还嫌弃上了。
庾玖看着墨宁惊讶的表情,没有说话。
墨宁想了想,试探地问:“那件隐身衣,你该不会不要了吧?”
庾玖点头。
墨宁唇角上扬,指着自己洗漱过的帐篷,问:“那个帐篷?”
庾玖摇头:“脏了,也不要了。”
墨宁在心里谩骂:这上品帐篷,里面的陈设、用品一应都是上品,连浴桶里面的水,都是高山灵脉出来的灵泉,能快速疗伤,对修炼也大有益处,拿着灵石都买不到,就这么不要了?还有那千金难求的流光云缎,直接次抛?
就因为被泼了童子尿?
败家,真的太败家了!
暗自吐槽:啧啧啧,家暴还败家,也不知道以后哪个冤大头上辈子做了毁天灭地的恶事,这辈子被天道惩罚做你的道侣。
墨宁笑的如花灿烂,三两步跑过去,把帐篷和隐身衣收起来,放在之前庾玖忽悠自己的乾坤囊里,想了想,回头问:“这个乾坤囊你还要不要?”
庾玖摇头。
墨宁如获至宝,开心的收拾,嘴里还念叨:“你家的败家子儿,我家的大金主,哟嘿……”
庾玖就这么看着墨宁在那儿开心的像是花丛中的蜜蜂,也不自觉的勾起唇角,于是墨宁回头,就看到明黄色的火堆旁,庾玖似笑非笑,神色看着十分诡异。
以为庾玖反悔,要拿回帐篷和隐身衣,忙护着乾坤囊里的东西,坚决护食,说:“凭本事捡的!”
庾玖看着墨宁那贪财的不值钱样子就好笑,说:“不抢你的。”
墨宁这才放心,咬了一口鸡翅膀,后知后觉:用流光云缎冒充什么织女用云霞织就的衣裳……这孙子摆明欺负我穷逼没见过好东西啊……
想着,愤恨的咬了一口肉,以泄心中怒火。
饭后,二人坐在火堆旁,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火光照射在庾玖的侧颜,十足的神秘,他手里拿着棍子,挑着火花玩。
“一直。”
“……可是我除了说喜欢你,也没做其他事呀?”
庾玖没有说话。
“你真不信我对你一见钟情,想要追求你?”
庾玖没有开口,只这么看着墨宁,仿佛在说:你说呢?
见他不愿意说,墨宁也不强迫,只心道:怪不得你一根情丝都不长,敢情这些情丝都点到智商天赋上去了。
劝说:“阿玖,你这样真的会一世无夫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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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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