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流程便更是枯燥了。

一堆堆诏令发出，大赦天下，尊封太后，册封皇族宗室，一条条发下去，也不用元季动口，动动手按个印就成。

元季听得无聊，一旁的宰相倒是看起来很从容，至于帘子后的太后，元季看不到她的神态，不过从隐约透出的轮廓来看，她也是坐得很稳当。

“陛下，宗室们正在外等候谢恩，您可要召见？”一名看起来上了些年纪的宦官在元季身旁适时插了一句。此人是先帝旧臣，姓金名涛，从小便跟着先皇，名字也是先皇赐下的，如今元季身边也没有自己人，新帝登基，身边没有人伺候着可不行，于是太后一道令下，金涛连带着原先属于先皇的一众宫女宦官班子就拼拼凑凑先都给了她用。

元季等了一等，见宰相与太后并没有什么要出声的意思，于是点了点头，“宣。”

宦官一层层唱出去，不一会殿门就打开了，高高低低的进来一群人，打头的是一名白面美须中年男子，身形很是挺拔，只眉宇间笼着一层浅淡的哀愁。他身后跟着十几名宗室，元季没见过这些人，但奈何陵国的皇室血脉实在凋零，且从开国皇帝算起皇位传到她这里，不过才第四代，中间三代皇帝（也就是她那便宜父皇）和二代皇帝还是兄终弟及。

就那么点人，元季看着他们的站位蒙也能蒙出个**不离十。打头的不用猜，只能是先皇唯一活着的亲弟弟，鲁亲王元潭章。

“臣叩谢陛下天恩！”鲁亲王率先跪下，其后的宗室们也都跟着一起谢恩。

元季坐在上面，看着这群人，心道，怎么都这么老实，我这么年幼，他们竟然也没个旁的心思想在我这表现表现的吗？嘴上却说：“皇叔请起，诸位宗亲请起。”

鲁王又叩首，这才起身，他身后的宗室们也都如此，看起来都很乖顺。

一旁的郑宰相适时上前，进言道，“陛下，宗室谢恩已毕，是否让礼部继续宣召？”

元季点了点头，“宣。”心中却腹诽，我能说不宣吗。

礼部官员捧着厚厚的诏书，又开始一板一眼地念起来。

这次是大臣们的封赏，没用元季等多久，她很快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具官苏年，蕴器宏深，禀性贞亮。生于阀阅……”

元季听到“苏年”两个字，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眼睛向下扫过去。

殿门处，一个身影站了出来。

他穿着素色的官服，身形修长，面容清俊，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但他的笑，却并不让人觉得喜悦，反而觉得哀伤。

他跪下，稽首礼行得行云流水。

“臣，苏年，叩谢陛下隆恩。”

“苏卿请起。”元季开口，这次苏年离得近了，她也看清了苏年身上环绕的气运，还是和十几年前一样，看来这世界当真是病得厉害了。

元季稍偏了视线，虚虚落在身后的帘子上，太后连坐姿都没变过。苏年起了身，安静退回群臣之中。

…… ……

一直熬到天色将暗，元季才得了空从那硌人的御座上下来，整个人蔫蔫的，被太监们抬着向宣德殿行去。

灌了大半天的册封诏令，元季听得昏昏欲睡，等到坐在步辇里被这皇城冬月的晚风一吹，反倒精神了起来，她紧了紧身上的素色大氅，仰脸瞧着宫城里四四方方的天，天色将暗不暗的，云层层叠叠，在高耸的朱墙衬托下目视距离被拉远，显得遥不可及，她盯着瞧了一会，并没有瞧出什么新花样来，鼻尖却倏地一凉。

抬手摸了摸，一点水渍便晕开在指尖。

“金涛，是不是下雪了？”元季低下头，撵开指尖的清凉。

金涛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过身，将手里的灯笼往元季面前偏了偏，照见她指尖那点微凉的水渍。

他眯起眼，借着昏黄的烛光往空中瞧了瞧，这才低声道：“回陛下，是雪粒子。落地就化，不成气候。估摸着入夜了才会下大。”

说完，他将元季大氅后的兜帽拢了一拢，遮住了元季露在外面的一截脖颈，又低声催促了一句抬辇的宦官们。

步辇的速度提了上来，元季却并没有觉得颠簸，那些跟着的宫女宦官们也并没有步履慌乱。

在这种有序加快的步伐下元季很快便见到了宣德殿的朱漆大门，以及门口的几道素色身影。

离得近了，不难辨认出其中那位一向平和从容的太后。

元季不等步辇停稳，一个箭步便跳了下去，惹得她身边的宫人发出惊呼。元季并不理会，几步走到太后身边，脚下踩着薄薄一层雪粒子，有些滑，她却没顾上，径直在苏言面前站定了。

苏言身后跟着两名女官，都穿着素色的宫装，手里各捧着一个铜手炉，见了元季，立刻屈膝行礼，口称“陛下”。

元季没看她们。她仰头看着苏言。

暮色沉沉，苏言立在宣德殿的檐下，身上那件素白的大氅与殿宇的暗影融为一体，衬得她的脸更显清冷。她没有笑，也没有迎上前，只是垂眸看着这个从步辇上跳下来、风风火火跑到自己面前的小皇帝。

眼里是似乎能包容天下的温和。

元季仰着脸，鬓边还沾着一点未化的雪粒，“母后怎么站在风口里？天冷了，该早些进去。”

这话说得很妥帖。金涛在她身后，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出声。

苏言看着她，唇角带出一分柔和的笑来，才开口道：“我在这里等你。”

说完，轻轻牵起了元季的手，“皇帝今日辛苦，厨房里简单做了些吃食，皇帝可要陪我吃些？”

“母后相邀，儿怎会拒绝，不过母后今日可要多食些，不然儿可不依的。”元季顺杆爬，苏言听后一笑，也顺着应下了。

于是“母子”二人就十分其乐融融地向内殿走，金涛是不宜入内的，他在门口脚步顿了顿，元季见状对他点点头，示意他不用跟进来，于是金涛便候在了外间。

殿中炭火烧得正旺，暖意铺面而来，混着温醇的白檀香气，与元季撞了个满怀。苏言先为元季解了大氅脱下，才又动手解下了自己身上的。

一旁伺候的宫女见机接过，苏言坐在了靠窗的矮榻上，元季也跟着坐了过去。

两人对坐，中间隔着两张食案，苏言抬手，示意宫女将食物端上来，又有人端来温水与巾帕为二人净手。

几碟小菜和一盅热汤就这么被摆了上来。元季扫了一眼：一碟腌菘菜，一碟酱瓜，一碟素煎豆腐，外加两碗米饭，和一盅冒着热气的菌菇汤。比她在偏殿吃过的那顿，还要素淡几分。

“母后就吃这些？”元季拿起箸，嘟囔了一句，“这也太素了。”

苏言端起汤盅，用银匙轻轻搅了搅，语气平淡：“国丧期间，循礼而已。”

元季没再说话，低头扒饭。她确实饿了，况且，她本也就是不挑食的。她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苏言在旁边看着她，筷子几乎没怎么动，只偶尔喝一口汤。

“今日厨房做得饭菜看起来很和皇帝的胃口，我看着都觉得更有食欲了些。”苏言看着元季风卷残云般的吃饭架势，嘴角带笑，温声说道。

元季咽下嘴里的饭，抬起眼来，含糊道：“儿是真的饿了。今日坐在那椅子上，连口水都不敢多喝，就怕中途要更衣，坏了礼数。”

苏言闻言，嘴角上扬，她放下汤盅，伸手将自己面前那碟煎豆腐往她那边端了过去，“吃吧。”

元季皱了皱鼻头，道：“母后也要多吃些，只喝汤怎么行呢，您刚刚可是答应了儿的，不能食言的。”

苏言失笑，“好，母后知道了。”说完，竟真的动箸，夹了几口菜。

元季埋头又扒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母后，今日儿听礼部念册封诏书，提到了楚王与永宁公主，这才知道儿还弟弟与妹妹，儿久居行宫，对他们也不甚了解，但终归有份血脉亲情，听到了便有些挂念，不知什么时候能亲自见一见呢？”

“楚王与永宁尚幼，这些日子都只在后头养着，这些日子诸事繁忙，待国丧后，皇帝再见也不迟。”苏言放下箸，缓声道。

“好，还是母后想得周到。”元季也并不是真心想见这两个毛都没长齐的人类幼崽，略略一提就又转了话头，“今日大殿上，儿见了一圈的文武大臣，总觉得他们要么过于严肃，要么看起来便叫人生畏，独独那位苏年苏少卿，儿倒是多看了两眼。他生得可真好看，气度也跟旁人不一样，儿记得他似乎是您的弟弟吧，远远瞅着，便很觉亲切。”

“是我的弟弟，他早些年做过先皇近卫，后又调到了鸿胪寺，天生便少言寡语，看起来倒显得沉稳了。”苏言语气平和，元季听不出情绪，也就不为难自己了。

囫囵个将饭食扒进嘴里，元季吃饱了，一旁的宫人们收拾起了食案，另有人为元季递上巾帕净手。

“母后，听说宰相们准备为儿择一良师，为此事商量了有些时日了，儿倒不担心师傅是谁，有您和二位宰相把关，总归是差不了的，只是吧……您也知道，儿这些年都养在行宫里，于礼仪方面实在欠缺良多，就想着早晚都是要补上的，不如趁礼部那里派人来教导儿拜师礼顺便再多学些，可又想到今天见礼部那些大臣们一板一眼的模样，加之礼仪繁琐，怕学下去没了兴致，刚巧见到了苏少卿，他瞧起来年岁并不比儿大太多，又为鸿胪寺少卿，还是您的弟弟，儿便想着能不能让苏少卿在旁辅助儿臣学些礼仪呢。”元季用巾帕擦干净手，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对苏言道。

苏言沉吟了一会，见元季一脸期盼的模样，笑了一下，开口道：“也罢，既然皇帝看着合适，那便依你。”

“好哎，谢谢母后！”元季也露出个笑来，一双黑水晶般的眼睛越发显得亮了。

“好了好了，皇帝既得了人，到时候学礼仪可不能再叫苦了。”

“那是自然。”元季答得爽快，母子俩又在矮榻上说了一会话，见天彻底黑了下来，苏言便让元季离开了。

元季走出大殿，一旁候着的金涛撑开伞，一群人便向着偏殿走去。

元季是没有太子府的，今日刚登基也不宜立刻就住在紫宸殿，于是便还是暂住宣德殿偏殿，待明日收拾一番，再往紫宸殿挪窝。

一路上元季不时与金涛搭两句话，脑子里却另想了些别的。以苏年的年龄看，他这个鸿胪寺少卿怕是很有水分，多半是苏言与苏家的助力，看来，苏言这些年太后当得很是得势，今朝主少国疑，太后与宰相代为理政，先不提那两位老奸巨猾的宰相，光论太后，这两日接触下来，元季除了觉出太后一身养气功夫极高，旁的什么也没摸到，真是两眼一抹黑。世界乱就罢了，自己在这个位子，环顾四周也都是一个乱字，真是快不知从何下手了。

唉，真是愁死个神了。

元季在心里默默叹气，又多瞅了几眼金涛，看得这两朝宦官心里发毛，暗暗想是不是做了什么让这位天子不满意了，不由得嘴上更谨慎了些。

实则不然，元季只是在想，以苏言现今的势力，怎么都会在自己身边插几个人的，今日看金涛的表现，与苏言并不亲密，且就她知道的关系来讲，金涛是先皇的人，这种贴身伺候几十年的大宦官想来也并会轻易收买，只是不知，自己现在能信金涛几分，身边又有多少能用得上手的人。

真是步履维艰，元季更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