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远远的,元季便看到了一个几乎与屋檐雪色融为一体的人。

一身加厚的素绸袄,外罩一件白狐裘,整个人清凌凌地立在廊下,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母后怎的又站外头等?这雪下了一夜,早上才停,檐下滴水,仔细沾了寒气。”元季在见到人时原本一路踩得均匀的步子顿了半拍,随后两步并作一步,到了苏言身前,她稍稍仰脸,眼角眉梢流露出的不赞同便一览无余地展露在苏言面前。

苏言垂眸看向元季,伸手把元季大氅领口那处被风吹得翻起来的毛边顺平了,“我料着你们这个时辰该到了,便出来迎一迎,再说,我又不是纸糊的,怎会风一吹就倒了呢。”说着,目光越过元季,落到了后头跟来的苏年身上。

“臣见过太后。”苏年上前一步,垂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姿态很是端正。苏言也不拦,受了这一礼,才伸手虚扶了一把,道:“自家人,不必这般多礼。”

元季在旁边瞧着这姐弟俩公事公办的样子,心里小小翻了个白眼,真当她看不到苏年快翘上天去的嘴角啊,还有苏言,养气功夫是不错,但这些日子处下来,元季还是能稍稍看出来些她的喜怒哀乐的,就现在这样子,也就面上不显,心里指不定多开心呢。

元季心里啧啧两声,上前半步,很自然地插进两人中间,“母后,饭可备好了?儿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苏言被元季这一打岔,目光便从苏年身上收回来,低头看这小皇帝,见她仰着脸一脸等不及的模样,嘴角扬起一抹笑,“备好了,就等你们来。”说着,一手轻轻搭在元季肩后,将人往殿内带,又偏头对苏年道,“进来吧,外头冷。”

苏年应了一声,跟在后面。三人进了殿,暖意扑面。

午膳摆在内殿的食案上,三张食案,呈品字形排开,元季自觉坐在了左下,苏言见此坐到了上首。

今日的菜色算得上是元季来此后见到最丰盛的了,一道清蒸鲈鱼、一碗笋干老鸭汤,另有几碟时令小菜并一笼刚出屉的素馅蒸饼。

苏年看了一眼案上的菜,笑道:“阿姊这里今日倒是比我想的丰盛些。”

“我见皇帝前几日吃的都不多,想着明日也要除孝了,早上又知道了你要来,便令灶上多添了两道,只是仍在国丧期间,不好太铺张,将就着吃。”苏言拿起箸,先给元季夹了一块鲈鱼肉,又看向苏年,顿了顿,到底没动手,只道:“自己夹,别拘着。”

苏年笑了一下:“我在阿姊面前什么时候拘过。”话虽这么说,到底还是等苏言与元季动了箸,才跟着动手夹菜。

食不言寝不语在这个朝代往往是一种不用言说的默契,但在苏言与元季这,她们显然有另一份无视规则的默契。

元季这些时日都与苏言一同进午膳,一开始还会斟酌着少说话,但时间长了,她便发现苏言对这个不知何时传下来的规矩无可无不可,元季也就放开了,经常在吃饭其间与苏言说些闲话。

显然,苏年也是有这份默契。

苏年夹了一筷子笋干,嚼了两口,忽然道:“阿姊,这笋干是今年新晒的吧?我记得你从前有一段时间不爱吃笋,说有一股土腥气。”

苏言与苏年的视线对上,两人眼里都带上了点笑,苏言道:“御膳房的人换了新法子,用热盐水烫过,腥气便没了。你倒是记得清。”

“阿姊的事,我自是上心的。”苏年这话说得很有种自然而然的熟稔。

元季在旁埋头吃鱼,把刺都挑了出来,也像模像样地给苏言夹过去,耳朵却竖得直直的,心里暗笑,这姐弟俩一个比一个能装,明明心里热乎得很,面上偏要端得这么四平八稳,要不是她见过这俩小时候的样子,真要被糊弄过去了。罢了罢了,等会说完正事抽个空先溜,让这俩人好好聊一会吧。

“皇帝。”苏言忽然转向元季,“今日王侍郎来,除了拜师礼,可还说了别的?”

来喽,元季咽下嘴里的鱼肉,并不意外苏言提起,要是她不说,元季才要奇怪呢。

元季把周勋丁忧、侍讲空缺的事大致讲了,至于苏年荐陈辞那段,她略顿了顿,看了苏年一眼。

苏年接得极快,放下箸道:“臣向陛下提了个人选,景春县令陈辞,先皇年间的探花,在刑部待过,因王宰相一案被牵连贬官,如今三年任期满了,正在都城候缺。”

苏言听完,面上没什么变化,只嗯了一声。元季瞧不出她的意思,便也不急着开口,低头又去夹菜,要讲正事了,得抓紧多吃两口。

“倒是耳熟。”苏言说了这一句,敛眸端起一旁早已盛好汤的白瓷碗,又道:“皇帝意下如何呢?”

“儿觉着既是苏少卿举的人,必是有过人之处,不妨寻个日子将人召来,由母后与两位丞相掌眼,合不合适的,总得看过再说,母后觉得呢?”元季并不发表自己对陈辞的看法,一番话下来又把选择权推到了苏言手里。

苏言没急着答,低头抿了口汤,白瓷碗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难见深浅的眼。元季也不催,嘴里嚼着蒸饼,心想这笋确实好吃,回头得问问御膳房是怎么个热盐水烫法。

“那就见见吧。”苏言搁下碗,拿帕子按了按唇角,“明日我与两位宰相商议一下,他们若有旁的人选也一同召过来瞧瞧,到时候皇帝你也来见见,毕竟是要为你选先生。”

“母后说的是。”元季应下,对此她没什么意见,左右不过都是苏言与宰相们互相勾兑,她又对这个世界的凡俗权利没渴望,只要世界别自己玩毁了,剩下对她来说都是小事。

饭用到后半程,元季吃得差不多了,瞧着姐弟俩不紧不慢的斯文吃相,她自己把箸一搁,故作恍然状,“哎呀,儿忽然想起来,昨日周侍讲留的功课还没写完,这丁忧的折子一上,再见怕是就得三年后了,儿得赶紧在他走之前把功课交过去,不然像是欠了点什么,心里怪别扭的。母后,苏少卿,你们慢用,儿先告退了。”她起身行了个礼,步子迈得飞快,临到殿门口又折回来,从碟子里顺了块蒸饼,才一溜烟跑了。

出了宣德殿,金涛正候在廊下,见元季出来,便上前询问了接下来要去哪里,元季说了一句紫宸殿偏殿。

金涛应了声,跟在元季后面,又低声道:“陛下,老奴方才让人去吏部讨了陈辞的考功簿子和履历,已送到偏殿书房了。”

元季脚步一顿,扭头看他。金涛面色如常,眉眼低垂,浮尘搭在臂弯里。

元季笑了一声,“你倒快。”

“老奴想着陛下今日必是要看的,便先备下了。”金涛道。

元季点点头,不愧是先皇身边的大宦官,确实贴心。她抬脚往偏殿走,路上又问:“今日早上跟我去后院的那两名小宦官,叫什么名儿?”

“回陛下,一个叫李保,一个叫张全,都是十来岁的年纪,入宫四五年了,先前在御前打杂,都是机灵的人。”

“嗯,让他俩先跟着你学些日子,你觉得差不多了,把他俩换上来。”

“诺。”

…… ……

苏言望着那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身影,摇了摇头,到底没忍住,唇角弯了弯,“这孩子。”

殿里只剩姐弟二人,食案上杯盘未撤,暖炉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个极轻的响儿。

苏年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手,身子稍稍往后靠了靠,姿态比方才元季在时松快了不少,“阿姊这儿的蒸饼做得好,我走时带两笼回去。”

“你倒不客气。”苏言睨了他一眼,也搁了箸,却没说不行。

苏年笑了一下,看向苏言,正巧撞进姐姐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

“阿姊,陈辞找过我。”他看着姐姐的眼睛,主动开口道。

“我知道。”苏言并不显得意外,她在等苏年继续说下去。

“他来找我,不过是想借着我的口,问一问阿姊的意。”苏年说得十分坦荡,“当年的案子,你我心知肚明,先皇与王氏斗法,陈辞不过是一把被摆到明面的刀,那时无论他想不想,都只能往前捅,他是被先皇拎起来树在世族与皇权之间的靶子,而靶子的名称,叫寒门。他最后只落得一个贬官,说实话,在我看来,如果没有人帮他,就只赌当时先皇那点捉摸不定的情谊,我是不信的。而当时还愿意且有能力帮他一把的人,除了阿姊我想不到第二个。”

苏年说到此处,见苏言的神情未变,明白自己讲对了,于是又继续道:“我知阿姊心中的筹划,这些年你我相依为命,若说世上还有谁能懂你,除了我,怕是没有第二个了,所以我见了陈辞,他是个聪明人,我想,阿姊应当是会需要他的。”

苏言听着弟弟的话,不置可否,等他说完,见苏年一番含笑等待的模样,苏言缓缓道:“在我面前,话就不要说一半了。你今天这一步,除了猜测我对陈辞的看法外,或多或少也猜了一点新帝吧。”

苏年迎上她的目光,视线微微垂了下去,嘴角轻扬,“今日见阿姊与新皇相处,恍惚似见那年,新雪未融,你与恒哥共我也是这般,简简单单吃了一顿家宴。”

苏年没有去看姐姐,继续道:“恒哥在的时候,爱吃这清蒸鲈鱼。”他偏了偏视线,看着元季食案上被整整齐齐剔出来的鱼刺,“只可惜,他这人急,常常吃两口便不再自己动手,而他身边的人又惯会揣摩他的心意,所以,后来这鲈鱼摆在他面前时,浑身的骨,也都被剃走了。”

苏年一笑,眼睛抬了起来,“阿姊,虽然新皇是恒哥的孩子,但我瞧着新皇似乎比恒哥更有耐心些。”

苏言平静地看着弟弟,在他那双含笑的眼瞳里,苏言瞧见了自己的倒影,“阿年,对于元季,我要再看一看。”

苏年盯着姐姐的眼睛,却发现什么也看不出来。

长久的沉默在殿里蔓延。

“阿姊,他有什么不一样吗?”苏年终究还是先开了口。

“有一些特别,如果可以的话,她会是一颗决定胜负的子。”

苏年看着姐姐,嘴角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

他太了解苏言了,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傀儡,她不会用这种语气评价。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撞进苏言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阿姊既然觉得她特别,是有了惜才之心吗?或者……”苏年顿了顿,声音像是在叹息,“动了别的心思。”

苏言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她只是静静地抬眼看了苏年一眼。

苏年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无奈,“阿姊,恒哥当年也是这般‘特别’。”

“他死了。”

这句话落下,苏年愣了一下,随后他眨了眨眼。

“阿年,我从来不会做赔本买卖的。”苏言聊下这句话,见苏年眼睛一下变亮,便知道,自己说服他了。

“阿姊,我明白了,是我太着急了。”苏年说得很诚恳。

“明日召见陈辞,你也去看看吧。”苏言道。

“是。”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