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长宁(一)

只是一瞬间。

这一瞬间对离乱并不陌生。

她清晰地记得那是圃烧之后,她从星纪楼的阁楼上醒过来,敛月剑落到了她的咽喉处。

岁野微微侧头,半是困惑半是警惕地问。

“主格首,为什么会在我的房间里?”

他性格古怪,其他人从来不会进他的房间。

离乱当时伤还没好全,忍着痛回:“发什么疯?”

但是敛月剑的剑锋渗进了皮肤中,寒霜的疼痛猛地刺来。

离乱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

她拥有过这样的瞬间,从熟悉变成陌生的瞬间。

绝对无法再次忍耐。

还在等什么。

拔剑吧,离乱。

·

碎星剑自脊髓而出,无法掩盖的、没有穷尽的光辉自身后溢出。

离华录也无法抹去的痕迹,西营城的上空,无边的夜里,居住在此地的人们只以为是从未见过的,无比光彩的烟火绽开。

离乱的手已经顺着背脊摸到剑柄。

在疼痛到来前,更多的是畅快。

早该如此。早该如此……早该如此!

金柢的树根撕开地皮,无数的树根想在碎星剑未彻底出鞘前将她吞没。

在彻底失控前,离乱忽然感到一股执拗的阻力。

诡异无比的阻力,她找不到源头,是离华录吗?不,不是。

很巧妙的力量,顺应着她星轨线的纹路,像无形的手将她稍用力地拉扯,这力量更多的,却是在控制地面的金柢。

如其“黄金树根”名字一般,视线内、在地面汹涌的金柢中,她忽略了它原本色彩里异色的金。

熟悉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鎏金。

是鸣却。

鎏金的痕迹几乎是依附在树根之中,如同它的缓慢流动的血管。

·

冷静或许也只在一瞬间。

重新归于平静的西营城里,人群中,她手持长剑,走得有些凛然。

离乱收了手,金柢也逐渐寂静。

虽然不知道鸣却是用了什么办法,但既然他能影响些许金柢,或许还有其它转机。

离乱回望天空,如此高远,悬圃之上,或许无人察觉那瞬时涌动的力量。

她站定,眼前是她此前离开的城主府。

是夜,她沿着房檐,溜进陈宁的房间。

陈宁虽受了重伤,察觉到动静还是第一时间防御,离乱没有躲藏,撩开帘子,手里起一簇火光,在他面前站定。

“是我。”

陈宁勉强撑着身体,紧绷的神经放松些许:“原来是你……她呢?”

他的目光落到她身旁跳动的火色上,他原就觉这离乱的身手不简单,这是什么江湖秘术么。

离乱开门见山:“阁下听说过修者么?”

陈宁一愣:“……大、大概听过,不过,如今大壑,应是不许修者进入的。”

离乱颔首:“我便是。”

陈宁眨了眨眼,不知道在怎么表达:“这,你怎么忽的说这个?这种事,我倒不会上报的。”

离乱:“西营城有古怪。”

她简单地提了提金柢和烛阴,将归映石在手中摊开。

“我此前只知道,这石头你们用来检测修者……在椒湖,归映石是怎么来的?”

陈宁早已顾不上惊讶,他木楞地把自己怀里的石头拿出来,低头看着:“是周沧海……也就是周木缘的母亲找到的,周沧海是我们椒湖的一个政客,她官不算大,实权却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做了这个生意,说是珍稀的矿石。”

周沧海和城主宿焕那两姐妹关系都不错,所以归映石没多久就被公家用来检测修者。

此前这西营城城主周若池说过,他的归映石是周沧海给他的。

离乱眼神微眯,她怀疑这两座城的掌权人,多少是知道些西营城的情状的。

她转身往外:“我去和这城主再会一会,你继续待在这里,不要妄动。”

陈宁抿唇,本就是勉强撑住的身体再往上扬了扬:“女、女娘。”

他学着周木缘对她稍显亲昵的称呼。

离乱回半个头:“有事?”

陈宁开口道:“女娘既然是修者,想必要治我这样的伤也很是容易。我……”

离乱打断他:“并非。这样的伤,若要修复,如同再造血肉,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

陈宁拧着眉:“我实在不放心她,如女娘所说,那烛阴兽若真有这样厉害的本领,又与她所查案件有关,只怕凶多吉少。可有什么办法能勉强撑一撑,或是好快一些。”

说到此处,陈宁有些腼腆地笑了声,“女娘是不晓得的,即使受到些许掌控,周木缘也是一定会继续查下去的。”

离乱抿唇:“可以帮你断绝一段时间的痛觉。”

陈宁松口气:“那便好,辛苦女娘了。”

离乱也皱眉,她走近几步,施展符术:“没有痛觉,不代表伤口愈合,你需得时刻警醒,若再感到痛,许是要到丧命的地步了。”

陈宁颔首:“女娘放心,我有分寸。”

离乱想到什么,回忆融羽的“流火·契”。

太过简单的符术,她几乎看一眼就不会忘记。离乱依葫芦画瓢捏了个“碎星·契”在他手上。

“这般,若非你主动,这归映石便再不能离开你,我和你一起去。”

陈宁感受到逐渐恢复的精神气,从床上爬起,挣扎着站直身体:“女娘不是有事要去做吗?”

“不急于一时。”

金柢散去时,周木缘已经不见了。

陈宁把着剑往外:“虽说别的地也可能,但她估计是去客栈了。”

·

陈宁在夜里的屋檐上跳跃,余光中可以看见手臂的拉伤,却也只有眼睛能感受到疼痛。

这感受着实奇妙。

若是哪方前线的将士也可以像这样隔绝痛觉,在战争中想必是如虎添翼。

旧黎京时期,大壑中游荡的修者其实不少——陈宁也是听老一辈说的,从前的战事和大壑格局,多少受了修者的影响,当时旧黎京中还有修者任职的国师,旧黎京覆灭之后,大壑便不再允许修者入境。

按理说,大壑的管制是拦不住这些修者的,但大人物们似乎和那些修者签订了什么条约,如今大壑之中,的确见不到修者了。

他回望身后气定神闲的离乱,手掌紧了又松,好在没多久,二人就到了流明客栈。

流明。

在夜里,有微弱的流光闪烁。

陈宁躲在房檐上,见廊道上有人经过。

“女娘,在廊道上的那个,便是流明客栈的老板。”

流明客栈的老板坐在廊道的长椅上,身体往后趴在栏杆上,看着廊道旁幽深的池水,映衬着今夜的月亮。

她身后有脚步声逼近,一个青年从廊道另一头靠近,看见她的一瞬,原本尚板着的脸忽的堆起笑来。

“东家,这样晚了,还不睡么?”

上头的陈宁虽然压低了嗓音,惊讶的一声还是传进离乱的耳里。

离乱问:“你认识他?”

陈宁“啧”了一声:“这便是此前提起的那个,周木缘的‘笔友’,越朝。他是耀京城的校尉,没想到也住这里。”

陈宁摇摇头,目光落回客栈老板身上。

“老实说,此前我和周木缘也试探过她,那些刺客是消失在她的客栈,尽管她很是单纯……当时并未试探出什么,不过,女娘告诉我这些事后,我心底也琢磨,这老板若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我和周木缘试探不出也是正常的。”

陈宁有些忍耐不住,准备往后头小院而去。

身后的离乱问:“这个老板,她叫什么?”

陈宁答道:“若我没记错的话,是叫隐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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