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灾星

玄辙吃人。

这件事他做了很多年,从十三岁变成血妖的那天起,一直做到现在。最初是饿极了才吃,后来变成了习惯,再后来变成了一种规律——每天一个人,不多不少,像吃饭一样。他挑那些不该活着的人,恶棍、人贩子、贪官、杀过人的浪人。他告诉自己这是在清理世间垃圾,但每次吃完之后,他看着自己手上的血,看着地上残破的衣物,就会开始发抖。

他会回到房间里,关上门,跪在竹晏的遗物前面。竹晏的遗物不多,一把旧木梳,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几封没写完的信。玄辙把这些东西放在一个木匣子里,藏得很深,不让任何人碰。他跪在匣子前面,额头抵着匣子的盖子,小声说话。

“哥哥,我今天又吃了。吃了一个人。他打过老婆,还杀过一个小孩。他该死。但我还是吃了。我把他撕碎了,嚼了,咽了。哥哥,我是不是跟那些恶鬼一样了?”

匣子不说话。玄辙跪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着匣子磕一个头。

磕完了,他会去洗个澡,把身上洗得干干净净。然后他坐下来,翻开账本或者文书,开始干活。干着干着,脑子里那个声音就淡了,等下次饿了的时候,那个声音就彻底听不见了。

然后他再出去,再吃一个人。再回来,再跪。如此反复。

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虚伪。特别虚伪。嘴上说着愧疚,说得好像很难过,但饿了的时候还是照吃不误。那些忏悔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分不清。他只知道,如果不吃,他就会饿。饿极了会失去理智,会伤害他想保护的人。所以他吃。吃了才能活。活了才能记住哥哥。

这套逻辑转了很多年,转得他都快习惯了。

二

他找过替身。两次。

第一次是很多年前的事。他在街上看到一个背影,身形,走路的姿态,肩宽,腰线,太像了。他跟在那个背影后面走了三条街,看着那个人拐进一条巷子,停下来买了一个烤红薯。那个人转过身来,脸是陌生的,轮廓有几分像竹晏,但眼睛不对,鼻子不对,嘴巴也不对。

玄辙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个人啃红薯。那个人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点红薯泥。竹晏吃红薯的时候也这样,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东西自己不知道,要玄辙帮他擦。

玄辙走过去,跟那个人搭话。那人是个跑腿伙计,见有人搭话就唠上了。玄辙带他回了自己的宅子,让他在屋里坐着,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看着他。伙计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问他要做什么。玄辙说“坐着就行”。伙计坐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了,站起来说要走。玄辙没有拦,让他走了。那人走后,玄辙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突然暴起,把屋子里的东西全砸了。

第二次更短。他在一个宴会上看到一个侧脸,很像。他找了个理由把那个人留在自己身边待了半天。那个人吓得要死,不知道这位大人物要干什么。玄辙也只是看着,看了一会儿,让人送回去了。

两次加起来,不到三天。他觉得自己在亵渎哥哥。把别人当作哥哥的影子,哪怕只是坐在一起,都是对哥哥的不尊重。哥哥是独一无二的,不能复刻,不能替代。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找过。

但他知道,如果他再遇到一个足够像的人,他还是会找。这就是他厌恶自己的地方。明明知道不该,明明知道是亵渎,还是会做。然后又厌恶自己,又惩罚自己,又发誓再也不做,下次再遇到,还是会做。

三

玄辙的天赋很高。

高到什么程度?他年轻时曾经在道场外面看人比剑,看了几遍,回去就能把那几招比划出来。比划得像模像样,但精髓没有,就是花架子。他知道自己没有精髓。精髓需要打磨,需要反复练,需要心静下来。他静得下来吗?有时候可以,有时候不行。他愿意学吗?有时候愿意,有时候不愿意。这就很尴尬。天赋摆在那里,但天赋是个懒人,得有人拿鞭子抽着才肯动。

他的偷师本事在实战中特别管用。跟人打的时候,他接对方几招相同的招式,就能摸清对方的发力技巧。对方的膝盖弯多少度,腰拧到哪个角度,手臂伸到什么位置,他一清二楚。但摸清楚是一回事,自己能使得出来是另一回事。他得回去练。练不练看心情。

所以他自创了不少招式。自创的东西不需要跟别人学,自己琢磨出来的,用着顺手。但那些自创的招他很少用。因为那些招会让他想起哥哥。想起哥哥就容易分神,分神就容易失手。他手里那些招是真的“道”,但他不想碰。

四

玄辙曾经想过杀了竹晏。

那是最疯的一段时间。他病了太久,竹晏照顾了他太久,他依赖竹晏依赖得太深,深到他自己都害怕。他每天晚上做噩梦,梦到竹晏走了,梦到竹晏不要他了,梦到竹晏死了。醒了之后他就盯着竹晏看,盯着看很久,看得竹晏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然后继续盯着看。

那种情感太满了,满得无处安放,满到极处就变成了恨。恨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恨他为什么让自己离不开他,恨他为什么不能永远留下来。恨到某个临界点的时候,玄辙想,如果哥哥死了,就再也不会离开了吧。

他那天晚上拿着一把刀,站在竹晏的房门外。手放在门把上,握了很久。然后他听到竹晏在里面翻身的声音,很轻,但听得见。他想起竹晏白天给他喂药的样子,想起竹晏给他擦汗的样子,想起竹晏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样子。

他的手从门把上滑下来。他蹲在地上,哭了。哭得很小声,怕被里面的人听到。哭完了,他站起来,把刀收好,回自己房间去了。

后来竹晏发现了他的情绪不对劲,问他怎么了。他不说。竹晏就哄他,抱着他,拍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他靠在竹晏怀里,满眼柔情地看着竹晏,觉得哥哥真好,好得他想把哥哥揉碎了吞下去。

这种拉扯持续了几年。每次他情绪上头想杀竹晏,又下不去手,就自己躲起来哭。哭完了被竹晏发现,竹晏就哄他。哄好了他又看着竹晏满眼柔情。然后过一阵子又犯。反反复复,像潮汐一样。

后来竹晏死了。

玄辙想,他这辈子最恨的事,就是那几年浪费了太多时间在纠结上。如果他知道竹晏会死得那么早,他就不纠结了。他就好好待着,好好陪竹晏,好好把那些疯念头压下去。但他不知道。他纠结了几年,结果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五

玄辙平时不提竹晏。

跟人说话的时候,很少主动提起哥哥。别人提起来,他就应一声,然后转话题。奚有时候会提竹晏以前的事,玄辙听着,不接话,表情淡淡的。寒洛偶尔说竹晏“那个混账东西”,玄辙也不接,只是给她倒酒。中义有一次喝多了说“你哥要是还在”,玄辙把茶杯搁下,看了他一眼,中义就闭嘴了。

但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会经常想起竹晏。走在路上看到一棵树,想起竹晏以前在树下练剑。看到一只鸟飞过去,想起竹晏说过“那只鸟的翅膀颜色好看”。看到有人吃红薯,想起竹晏吃红薯的样子。随时随地,什么东西都能扯到竹晏身上。他习惯了,也不去刻意压。压不住,压了这么多年也没压住。

有时候他会劝自己放下。跟自己说,哥哥都走了这么多年了,你也该往前走了。哥哥要是知道你天天这样,会不高兴的。这种劝法有用,但只顶一阵。过一阵子又不行了。像潮水,退了又涨,涨了又退。他认了。

六

玄辙是家主。生意要做,合作要谈。

他平时不喜欢梳头发,披着或者随便拿根簪子挽一下就算完事。但出去谈合作的时候,他会把头发梳好。整整齐齐的,一丝不乱,像个正经人。穿上规规矩矩的衣服,把妖怪的痕迹全部压下去,笑起来温温和和的,说话客客气气的。合作方看到的是一个年轻有为、举止得体的大家族家主,没人会想到这位家主每天晚上吃一个人。

他谈合作的时候很稳。该压价压价,该让利让利,该争的时候寸步不让,该退的时候退得干干净净。合作方都说栖砚家主年轻但有分寸,是个可靠的生意伙伴。他们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家主每次谈完合作回去,都会在车上把头发扯乱,把正经衣服脱了,换上宽松的旧袍子,然后坐在黑暗里发呆。

他觉得谈合作这件事本身不算什么,但谈合作的时候要装成正常人,要笑,要说话,要跟人打交道,这让他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里面往外渗的累。装人装久了,就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了。

七

没有任务的时候,玄辙喜欢出去走。

他走得很慢,不赶路。看到一朵花,蹲下来看看,有时候采一朵拿着。看到一片好看的风景,坐下来坐一会儿。他喜欢山,喜欢水,喜欢那些活着的、会生长的东西。这些东西不会让他想起竹晏,因为竹晏不在这些东西里面。竹晏在那些旧衣服里,在那些没写完的信里,在木匣子里。花和树不是。

广西的任务结束后,玄辙没有立刻回香港。

他绕了一段路。说不上为什么,只是听说这附近有座悬崖,崖底终年云雾缭绕,当地人说那是“离天最近的地方”。他听了,没什么表情,但第二天一早还是去了。

悬崖边上风很大,吹得他银发乱飞,墨色羽织猎猎作响。他站在崖边往下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然后他忽然不动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个角度,这个距离,这个风声,和那一天太像了。

——

那天的风也是这么大。

那场追杀来得也毫无征兆。

玄辙当时已经变成妖多年,但一直隐藏得很好。他以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但他低估了镇妖司的情报网。那天他外出采药,刚走出城,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风里有血腥味。

他转身就跑,但已经来不及了。三个镇妖司道士从树丛里跃出来,日轮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玄辙的妖术很强,但对方是配合默契的猎妖者,缠斗中他渐渐落入下风。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玄辙!趴下!”

玄辙本能地伏地。一根木棍呼啸着从他头顶飞过,精准地砸在一个镇妖司道士的胸口。那人被砸得倒退数步,剑差点脱手。

伊岩从山坡上冲下来。他今天没有别刀——他的刀早就断了,在很久以前的一场战斗中。他手里只有一根木棍,路边随手折的。

但他冲过来的样子,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牛。

“跑!”伊岩挡在玄辙面前,木棍横在胸前,“往东边跑!别回头!”

“伊岩哥——”

“我让你跑!”

玄辙没有跑。他站起来,站到伊岩旁边。他的妖术已经开始发动,银灰色的光点在指尖凝聚。

“你他妈——”伊岩气得脸上的疤都涨红了,“你听不听话!”

“我不跑。”玄辙说,“你答应过我,不会让我死。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你一个人。”

伊岩瞪着他,瞪了很久。然后他骂了一句脏话,转过身,面对敌人。

“行。那就一起打。你负责左边那个,右边的交给我。”

“中间那个呢?”

“一起。”

他们并肩冲上去。伊岩的棍法简单粗暴,每一棍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玄辙的妖术阴柔诡异,银灰的光点缠上敌人的伤口,啃噬他们的体力。两个人配合得不算默契,但勉强撑住了局面。

但对方是镇妖司的精锐。三个人倒下两个后,剩下的那个是风柱。

道士的长剑上带着专门克制妖的毒,每一刀都精准地斩向玄辙的要害。伊岩替他挡了三次,背上被划开一道从肩到腰的长口子,血喷出来,染红了半边衣服。

“伊岩哥!”

“别管我!”伊岩把他往后一推,自己冲上前去,用木棍架住了道士的刀。木棍应声而断。道士的刀势不减,直直地劈下来。

伊岩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削掉了一块皮肉。他趁着道士收刀的空隙,一拳砸在道士的肋下。道士闷哼一声,退了一步。

伊岩转头看向玄辙。他的脸上全是血,但他的眼睛很亮。

“玄辙。”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出奇地平静。

“伊岩哥——”

“你欠我的一只兔子,不用还了。”

玄辙还没反应过来,伊岩已经扑了上去。他用身体撞进道士的怀里,双手死死地箍住道士的手臂。道士挣扎了一下,但伊岩的力气太大了。他从小就在山里打猎,搬石头、扛猎物,练出来的蛮力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箍着道士,转身,朝着身后的悬崖冲了过去。

“伊岩哥——!”

玄辙冲上去,伸手去抓他。但他的指尖只碰到了伊岩的衣角,然后滑开了。

伊岩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他的脸上全是血,左脸的旧疤被新伤覆盖,几乎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但他的眼睛是清的,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那眼神里有遗憾,像是有什么话还没说完。有释然,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有庆幸,像是很高兴最后陪在玄辙身边的是他。

还有一点点笑意,像是在说——

你小子,总算没有太怂。

然后他抱着道士,坠下了悬崖。

玄辙跪在悬崖边,伸手去够,但什么都够不到。他听到风声,听到衣袂翻飞的声音,听到身体撞击岩石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

现在玄辙站在这座不相干的悬崖边上,看着差不多的云,吹着差不多的风。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绳镖。那是寒洛教他的,但练得最狠的那段时间,是和伊岩对练。伊岩的棍法刚猛,每次把他打得满地滚,然后蹲下来拿棍子戳他脑门:“小崽子,起来。挨打都不会,以后怎么挨得住刀子。”

玄辙当时气得要死,现在想起来,伊岩那根棍子落下来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有真的打疼过。

他站了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去理。崖底云雾翻涌,偶尔散开一条缝,能看见下面的乱石和枯树。摔下去的话,大概会死得很难看。

伊岩摔下去的时候,难看吗?

玄辙不知道。他没敢去找过。

他在崖边坐下来,双腿悬空,从袖子里摸出烟管,点上。吸了一口,烟被风扯成一条细线,往崖底飘。

“伊岩。”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散,“你说你这个人,打不过就跑啊。跟风柱较什么劲。”

没人回答。风从崖底往上灌,呜呜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你答应过护着我,你做到了。”玄辙又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看向远处,“可你没答应过把自己搭进去。”

还是没人回答。

“你那个眼神,”玄辙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到现在都不敢细想。你最后看我那一眼到底什么意思,你自己说,你是不是觉得挺值?”

烟灰落下去,在半空就被风吹散了。

“你倒是值了。”玄辙把烟管在崖石上磕了磕,声音很平,“我他妈背了几百多年。”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悬崖上风大,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云雾。

“走了。下次路过再来看你——虽然你也不在这儿。”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声音被风吹得几乎听不见。

他走在山路上,路过一个村子。村子里很安静,有几户人家在院子里晒衣服,有几个小孩在路边玩石子。他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放得很慢,怕吓到人。他穿得素净,头发也挽得整齐,看起来就是一个路过的普通人。

然后一个小孩抬起头,看到了他。

小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手里攥着几颗石子。小孩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旁边正在晾衣服的女人说:“妈妈,那个就是大家都在说的灾星吗?”

女人的手停了。她转头看到玄辙,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把小孩拉到身后,捂住小孩的嘴,小声说“嘘,小孩子不懂别乱说”,然后急急忙忙地带着小孩往屋里走。小孩被拽着走,还回过头看了玄辙一眼,眼睛圆圆的,里面全是好奇,没有恶意。但那个词已经说出来了。

灾星。

玄辙站在原地,看着那对母子消失在门后面。门关上了。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晃。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攥着的那朵花。花瓣粉嫩嫩的,很好看。他一路采的,打算回去插瓶。

他攥着那朵花,攥了一会儿。然后他的眼眶热了。

“我不是灾星。”他说。声音很小,小得像在自言自语。但那个女人已经听不见了。门关着,里面传来小孩的哭声,好像是被吓到了。

他低下头,把那朵花放在路边的石头上。然后他又站了一会儿,眼泪掉下来了。他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胳膊里。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道歉。跟那个小孩,跟那个村子,跟所有觉得他是灾星的人。或者跟那些他吃了的人。或者跟竹晏。或者跟叶氏。或者跟所有因为他而遭殃的人。他也不知道。他就是觉得对不起,对不起很多事,对不起很多人。

他哭了一会儿,站起来,擦了擦脸,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慢,没有回头。

八

那天晚上他回到栖砚本家,把木匣子打开。

竹晏的旧木梳,旧衣服,没写完的信。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然后他跪下来,跟竹晏说话。

“哥哥,今天有个人说我是灾星。”

他停了一下。

“我没生气。我难过了。我想,我本来就是灾星。我走到哪里,哪里就倒霉。我吃人,我害人,我把身边的人都克死了。哥哥你也是我克死的。如果我不生病,你就不会出去找药。你不出去找药,就不会回来晚了。你回来早一点,就不会被箭射中。你没有被箭射中,就不会死。”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供桌沿上。

“哥哥,我好想你。我特别想你。我有时候想,要是我跟你一起死了就好了。但我答应过你要好好活下去。我答应过你。所以我活着。但我活得好累。我每天都吃人,每天都骗自己说那些人是坏人。我每天都装成正常人,装得我自己都快信了。然后一个小孩说我是灾星。我就装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摆在前面的那件旧衣服。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袖口处有一块补丁,是叶氏补的,针脚细密。竹晏穿这件衣服穿了很多年。

“哥哥,你那时候怎么受得了我的。”玄辙的声音轻得像在笑,“我又疯又黏人又矫情。你还哄我。你哄了我那么多年。你怎么做到的。”

旧衣服不说话。玄辙也不指望它说话。

他坐了一会儿,把东西收回匣子里,合上盖子。然后他站起来,洗了把脸,去书房看账本了。明天还有一船煤要到港,他得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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