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更深夜寂,月色清华如水。

我同三哥并坐溪旁,凝着漫天星斗如辉。

三哥打开一坛酒,自己先饮了两口后方才递给我,笑赞道:“不愧是神医谷独有的雪魄,养身功效暂且不论,单这清冽口感便已是天下一绝,还好去接你时我多求了几坛,不然此刻便是空有月色却无好酒相配了。”

我接过,就着坛口浅饮一口。

原本按着大曦旧俗,新妇大婚前夕是不得出闺阁,不能见任何外男的,便是父兄亦不行,何况我明日所嫁的还是当今天子,其中的规矩更是不消多言,是以,我不由有些失笑。

“若是被家中知道三哥带我这般胡闹,怕是连母亲都护你不住了。”

“那又如何?”

三哥以臂为枕躺下,满脸的不以为然:“再说了,若不是做了万全准备,我又怎能放心带你出来?”

我看着他月色下清朗的眉宇含笑不语。

我最小的哥哥,不知何时起已长成一个谈笑间便能折去诸多女儿家玲珑心思的俊朗男儿,明明他和大哥一样有着状元之才,武艺比之二哥亦不多让,却因不喜官场的尔虞我诈放弃了入仕,整日同各色能人异士出入各式茶馆酒肆,长久下来倒是在江湖中有了一定的声望。

虽然这不羁的性子很是让家中头疼,父亲亦因此训斥过多回,但他却是从不在乎,他常说:“我只为我心中所求,又没有伤天害理,既如此,旁人所言所评,同我有何相干?”

也正是因为这份难得的潇洒和坦荡,我同三哥是格外的亲近,即便家中众人对我亦是宠爱有加,却独独只对他无话不谈。

“明日便是大典了,白神医和居士不便赶来,那应离公子呢?他会来吧。”

三哥忽然的问话,打断了我的茫茫思绪,我抬眸,右手却不自觉抚上胸口,轻衫绮罗之下,心音博动有力。

曾几何时,它却是微弱得似杯水倾尽。

“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

沉疴的感觉,仿若离魂入幽冥,将死未死之际,是他扣住了我微弱的搏动,将我从失魂沼泽里拉了回来。

醒来后,我问:“你会害怕我死去么?”

他眉不动,眼不抬,清寒开口:“我不会让任何一个病人在我手里死去。”

他带我下山见识人生百态,教我乐理音律,消融我久病缠身的怨忿与不甘。

一碧无际的幽寂篁林里,箭矢破风,他特地为我制了袖弩,细细指点,他说相比于风花雪月,更重要的是懂得自保,而他,教我这种能力。

“溶儿?”

前尘旧影挥之不去,而三哥的声音适时打破了我深陷的回忆,见他不解扬眉,我浅浅一笑,敛去所有的不合时宜,轻声道:“应是不会。”

“那真是可惜,应离公子是神医唯一弟子,医术冠绝不说,剑术亦堪天下无双,京中有多少人都想见识见识这传奇人物,就连我,亦是许久未见过他了。”

三哥话中尽是惋惜,却又即刻释然一笑,眉宇间,是说不尽的洒脱不羁。

“也罢,等回头我寻个时间,再前往山中拜访便是,说不定再见他时,我已名扬天下,人人亦尊称我一声公子。”

侠客意气,一剑逐风。

我微微一笑,起身自马上取下筝,低头调试好弦,指尖徐拂间,泠泠筝声便袅袅而起。

三哥眼睛一亮,朗声笑道:“果然还是溶儿最懂我。”

话语还未散,他已随手拾了根枯枝为剑,翩然踏月而起。

“醉里横刀卧九霄,风卷,马啸……天地变色有何妨……虚名不过指间,归来仍卧青畔旁……”

白影飒沓随音动,剑气破风吟声和。

我指下最后一个颤音恰尽,三哥的剑势亦刚好凝定,配合得天衣无缝,我轻舒一口气,抬眸同他相视而笑。

“真是痛快。”

三哥眉目间尽是快意风发,他潇洒举袖,随意擦去额间细汗,笑赞道:“慢弹回断燕,急奏转飞蓬,溶儿的筝当属世间绝品,日后你进了宫,我可……”

他的话语陡然一顿,神情间郁色难掩。

我自是知道他愁绪为何,却不想同他说那些只能用于安慰的虚应话语,是以,我亦不言语,只微笑着看他走到我身旁坐下。

“其实,这婚事溶儿你若真不愿,父亲未必不会为了你去转圜,你又何必应了?那皇宫并不适合你。”

过了许久,三哥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听起来低沉如水。

我淡然道:“这毕竟是太后懿旨,我如何能为了一己之私而将洛家陷入抗旨不遵的险地?而父亲,亦有他的难处。”

三哥轻嗤一声,语调嘲讽:“难处?他辅佐朝纲这么多年,连皇帝都让他三分,有什么难处值得他去卖女求荣?”

“愈发没有规矩了,哪里有人这般说自己父亲的。”

我笑了起来,手指拂过琴弦,不欲再继续这个话题。

三哥缄默许久,忽然沉沉叹了口气:“对不起溶儿。”

我诧然侧首,他却避开我的视线,话中尽是自责和怅然:“三哥没有办法帮你过你想过的生活。”

我的心底骤然柔软,深深呼吸着,方才朝他绽出若无其事的浅笑:“三哥又怎知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呢?”

“我难道还不懂你吗?溶儿你看似温良端庄,可心底却是自由洒脱最受不得束缚,母仪天下在外人看来是无上荣光,我却只觉得委屈了你,何况皇上他……”

三哥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却在这时顿了顿,片刻之后方才无奈叹息:“皇上未必能识得你的好。”

我笑了笑,三哥到底是不愿把话说得太直白,让所有人都保持些体面。

虽然我回京不过半年,但有关父亲把持朝政,同皇上不和的传言,却从不绝于耳。

何况皇上早有所爱,这婚事亦是被迫应允,他又如何肯在我身上费心,索性,我是并不奢望能得他宠爱的。

见我不语,三哥转头看我,语气愧疚而怜惜:“溶儿,你该同应离公子一样,无拘无束,随心自由,我真不该去接你回来,或许留你在山中,你会过得更好。”

我浅浅笑着,垂首敛去心底隐痛。

这世间哪有这么多美好的应该呢?

就像我曾以为,他待我应该是不同于旁人的,就如同我待他一般。

可他拒绝我时的绝情,送我下山之时,看也未看我一眼的冷漠,都让我知晓,有些美好,终究是奢望。

他的生命不容牵绊,我之于他,不过是一个因恩师年事已高,而不得不帮着照看的病人,是我不识趣地试图靠近,最终却仍需由他亲手斩断妄念。

罢了,罢了。

自嘲笑了笑,再抬眸时心中已是一片清明,我没有看三哥,只凝着漫天星斗,释然开口。

“既然美好注定只能是虚妄,又何必再去痴念不放?如今已然很好,至少我还能去相护在意我,和我在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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