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彩翟衣着身,佩珠玉玲珑,如瀑青丝梳做高髻,绾以鎏金凤冠。
这番艳如霞光的打扮,是我为之陌生的,但用于今天的场合,却是再合适不过。
妆毕,逐月扶着我款款步出寝殿。
庭中,已乌泱泱站了数十位宫女内监,为首的是一席碧色宫装的青妤和一个瘦猴般的年轻内监。
见我出来,二人立即领着众人行礼如仪。
我温婉道了声起,目光着意看了一下那个内监,体型虽瘦,精神头却足,模样亦很是机灵讨喜。
果不其然,这便是那名唤作小连子的首领内监,而青妤和他,想来交情匪浅。
“皇后娘娘,请安的时辰快到了,奴婢先扶您移驾正殿,嫔妃虽还未至,但朝阳宫地界宽阔,一路过去,想来也差不多的。”
简单见过侍奉的宫人之后,青妤躬身上前,柔声开口。
我微笑点头:“有劳姑姑。”
刚与她踏出庭门,入目便是一片幽深的凝碧。
玉道两侧,百株梧桐,高阔如盖。
几痕晨光透过深深碧叶照下,随风游移,行在其下,衣带翻飘之间,竟恍若与世隔绝般清幽。
传闻此处,数百年前桐林天生,但却一直无叶,而太祖携手发妻攻下紫荆宫时,枯朽的桐树竟一夜茂盛,引得神鸟高鸣盘旋。
太祖大喜之下,当即命数千工匠为发妻修筑宫殿,取名“朝阳”。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这神鸟降临的动人传说是否真切,我不得而知,但太祖待发妻的情谊确是深厚,而一路行来,宫阁曲廊,处处纷奢精巧。
这样一座冠绝当世的宫殿就足够让人神往,何况,它所象征的至高无上的地位。
我忽就想起那两个宫女,她们的出现太过刻意,想来被我破坏了得益的人,已按耐不住了。
“娘娘,这里便是朝阳宫的正殿,‘来仪殿’了,您当心脚下。”
青妤轻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颔首一笑,平稳跨过一阑朱红门槛。
不似寝殿置了许多帷幔屏风的幽深,却是通透的豪奢,镶金描彩的巨大圆柱呈四角倥立,晨光照入,愈显金碧辉煌。
而殿中渐次设下的贵妃椅上,却是空无一人,唯有宫人侍立两侧,惴惴垂首。
逐月不由诧异的出声询问:“不是到时辰了吗?怎么还没有人来呢?”
青妤面上亦有讶然之色一闪而过,旋即不慌不忙的清缓开口:“来仪殿高持数丈,各宫嫔妃头一回来,路上耽搁了些也是有的,奴婢先派人去外头侯着,也好有个接应。”
说罢,她觑了一眼紧跟身侧的小连子。
小连子瞬息了然,朝我做了个礼后,匆忙而去。
逐月一边扶着我在凤座上坐下,一边不忿道:“就算路不好走,那也没有让皇后等着妃子的道理。”
青妤并不因这句略显尖锐的话而尴尬,只温和笑着:“娘娘先稍做休适,奴婢去备些茶点来。”
我含笑不语,落目之处,朝霞映飞檐层层如叠。
这来仪殿,确实是峨耸入云。
可逐月的话虽直白,却也没有说错。
其实也并不算太意外的,毕竟那个本身便是规矩的人,想要惊破的,又何止是昨夜**。
茶很快奉上,伴各式精致果子茶点,我手执茶盏,轻缓饮着。
四周静默间,日光一点点大盛,外头却仍是静得连一丝风也无。
“娘娘……离时辰都过两刻了!”
逐月焦虑得几欲冲出殿外,青妤的面上亦是再藏不住凝重。
她觑了眼我的神色,似想开口说什么,话还未出,小连子便已从外头匆促而入。
“娘娘,周公公来了。”
我抬眸顺着他的话语看去,被朗朗晴日照得白茫的石墀上,有一列蓝衣内侍正缓步行来,为首的年轻内官,着青锦袍服,行举从容不迫。
那便是御前总管,周拂。
虽是初次相见,但我对这位御前一等一的红人却并不算太陌生。
传言,他自幼侍奉皇帝身侧,甚得圣心,他一句话能顶旁人十句百句,父亲和大哥曾说,幸好此人忠正,否则便是宦官之祸了。
至于他的来意,亦并不需要过多思索。
我微微一笑,端正好身姿,看着周拂行至殿中躬身行礼。
“奴才周拂,叩见皇后娘娘。”
我笑容得体的开口:“周公公不必多礼,这个时辰过来,是为何事?”
周拂又欠了欠身,语气不卑不亢:“皇上口谕,说娘娘凤体素来孱弱,怕是受不得吵闹,阖宫请安的规矩便给您免了,皇上还说了,宫中诸事娘娘皆无需操劳,您只要在朝阳宫静养身子便是。”
一语毕,四周寂,殿中有霎时的僵凝。
周拂不动声色的抬眸看了我一眼,又继续恭谨道:“奴才原本也应该早些来的,只是皇上忧心会有不长眼的先惊扰了您,所以让奴才先通晓六宫,再来回禀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果然如此。
而这借口,依旧跟昨夜一样,拙劣得敷衍,却偏偏无法挑出错来。
我心下微微一叹,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温婉道:“皇上这般体恤本宫,本宫感念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何况本宫原就喜静,皇上的安排甚是妥当,有劳周总管跑这一趟了。”
应是没想到我会如此平静,周拂面上似有诧异一闪而过,很快又回复了平和。
“娘娘折煞奴才了,既口谕已送到,那奴才便不打扰娘娘休适了,奴才先行告退。”
说罢,他躬身欲退,我沉吟了一瞬,还是抬手打断了他的动作。
“公公且慢,本宫有一事还需有劳公公转达皇上。”
“娘娘请吩咐。”
我微微一笑,也不拐弯抹角,直接了当道:“大曦旧俗,女子大婚三日后可归宁,本宫虽无法归家,但周典仪曾说按礼制,本宫的母亲可在这日入宫探望本宫。”
周拂恭谨应答:“确是有此礼制。”
“本宫母亲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本宫这个女儿,若是那日见不着面,她怕是会日夜悬心。”
我笑意不减,言语亦是恳切:“百行孝为先,本宫不想让母亲忧心,还希望皇上能体谅,也请皇上放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本宫都懂的。”
周拂那双洞悉世事的眸子深深凝着我,片刻后方才恭敬开口:“娘娘的意思,奴才明白了,定当如实转奏皇上。”
“有劳公公了。”
我含笑道谢,又吩咐了小连子送他出去,心中轻舒了口气。
这其实并不是大事,让我空等了两次,他应是不会再在此事上做为难,否则做得太过,于相府也不好交代,而心中的疑虑,母亲也未必会完全知情,但多周全些总是好的。
周拂的身影逐渐远去,我环顾了一眼四周依旧惴惴垂首的宫人,温婉笑道:“时辰不早了,本宫也乏了,你们也忙活了一早,都散了去歇着吧。”
青妤的脸色已恢复如常,见我如此说,忙上前扶我起身,与逐月一同引了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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