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Chapter17

回忆起来,这么多年周声对我这个人的评价里面,出现频率最多的一个词是,粗糙。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我脚上的袜子总不是同一双,为什么经常找不到手机,为什么永远记不住他说的话。

哪怕生病也从来不当一回事。

记得有次早起,我照镜子发现右眼长了个硕大的麦粒肿,眼皮肿得发亮。

我觉得特滑稽,一路小跑到他面前,裂开嘴哈哈哈地笑,指着那只眼睛显摆:“快看,我像不像那只悲伤蛙?”

结果他没有按我预期那样笑,而是满脸写着心疼。

我反过来去顺他的背:“没事的。我小时候经常长麦粒肿,不用管它,过个两三天自己就好了。”

周声没接我的话,半小时后,他拿着一管药膏走过来,我还在那儿嘟囔:“哎呀,多大点事儿啊,真不至于这么劳民伤财。”

他只是抿着嘴,半强制性地把我按在沙发里。他手上的棉签带着药膏略显清苦的味道,轻轻抹在我的眼皮上。

随后,他看着我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儿,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我真没见过像你这么粗糙的人。”

我闭着那只悲伤蛙的眼睛,始终不以为意。

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我心血来潮,非要挽起袖子给他露一手,展示一下我那深藏不露的厨艺。

我进厨房也就十五分钟,就喊他开饭了。

周声当时正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聊工作,闻声表盘上的指针都没走过一个刻度,他惊讶地问我:“怎么这么快?”

我理直气壮地说:“就炒个青椒肉丝,能有多复杂?。”

他走到桌边,盯着那盘形单影只略显孤独的肉丝,迟疑了半天,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就……这一道菜?”

我点点头,困惑地问他怎么了?他按住我的肩膀叫我等一会儿。

随后,他掏出手机,外卖补了两道热菜和一份汤。

等那几个精致的餐盒在桌上摆开,场面终于像样了点。我啧啧称奇:“周老师太讲究了,就俩人吃饭,要这么丰盛吗?”

周声跟我讲,他记忆里的童年餐桌,哪怕只有两个人吃饭,也永远是四菜一汤,讲究的就是荤素搭配。不止他家这样,他们老家那边的邻里街坊,家家户户都是这个章程,仿佛少了一个碟子,日子就过得不体面了。

我听完,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我跟他分享我童年的味道非常简单,桌上只有一盘万年不变的韭菜炒鸡蛋。

那时候因为韭菜便宜,五毛钱就能买上一大扎,做法也简单,丢锅里翻两下,五分钟就能开饭了。

我爸那个人,对所谓的营养搭配完全没有概念。对他而言,吃饭这件事,本质上和给汽车加油没什么区别:喂饱了,能跑就行。

我像个适应力极强的容器,对生活非常能凑合,反正也饿不死,忍忍也就过去了。

只是这种凑合的后遗症直到工作以后才显山露水。韭菜那种带着辛辣又很霸道的味道,是我记忆中的雷区。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怪我爸,因为我爸也并没有被他的爸爸好好对待过。

他没见过爱,所以不知道爱应该长什么样。

我爷爷那辈人,养孩子主打一个随缘。不关心功课,不打听喜好,养孩子跟养门口拴着的小猫小狗没差,给口吃的,能活到哪算哪。

至于前途,那是老天爷赏饭吃:学得出就供着,学不出就赶紧卷铺盖找个班上。

这种散养的育儿理念,到了我爸这儿,被他原封不动地继承了过来。

我妈为了这事儿,跟我爸吵得天崩地裂。

她想给我报个特长班,我爸第一反应永远是捂紧钱包,冷着脸拒绝:浪费,没有意义。

后来我妈攒够了失望,索性懒得跟他费唾沫星子,家里经济直接切成了AA制。她负责我所有的开销,条件是让我爸彻底退出我的教育,不许对我指手画脚。

养孩子的经济压力全压在妈妈一个人的身上,她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工作忙得脚不沾地。

所以我放学后的晚饭,餐桌旁对坐着的,始终只有我和我爸。

记得小学三年级班里排练节目,我被选进舞蹈队,每个人要交四十块钱买统一的舞蹈裙。

放学回家,我小心翼翼地跟我爸开口要钱。

在那个五毛钱一扎韭菜的年代,对于一个连补课班都能认为是浪费的人来说,40块这种“巨款”,想当然是一定会被拒绝的。

我很委屈地辩解:“老师说大家都得穿一样的,别人都买了。”

这话不知道戳中了他哪根敏感又脆弱的神经,他脸色唰地沉下来,那种刻薄的教育模式瞬间开启:“在学校别整天想着跟人攀比,别人有什么都跟你没关系!我们家没钱给你买,你把心思都用在学习上!”

我没想攀比,我只是不想在集体里做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而已啊。

我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米饭里,没再夹一口菜,这已经是我能表现出来的极限抵抗了。

我太清楚了,无论哀求还是撒娇都没有用,换来的只会是他变本加厉的苛责。

在他面前,什么集体荣誉感都是虚头巴脑的假把式,实用的生存主义远远高于一切。至于小女孩的自尊心有什么重要的?小孩子而已,过段时间就什么都忘了。

那时我学会了最省力的生存方式:闭嘴。

不开心这种事,就像那盘难咽的韭菜,强行咽下去,在胃里磨一磨,等过一会儿,也就消化了。

“先忍忍,能活着就可以了”,这句话大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像青苔一样,顺着心底深处的裂缝悄悄攀爬蔓延,覆盖住我的一切**。

“其实工作以后回到家,好几次我都想告诉我爸,我最讨厌吃韭菜了。但是每次见了他,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最后什么也没说。后来我爸去世了,也再没机会跟他说了。”我对着周声喃喃自语道。

后来我终于开始工作了,哪怕银行卡余额已经能让我挺直腰板,但在专柜看到一支超过两百块的口红,第一反应依然是下意识地缩回手,仿佛那红色的膏体是什么虚荣心的代名词。

直到我要出席一些发布会的线下活动,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连帽衫,素面朝天的自己,才猛然意识到,我得给自己置办点体面的装扮。

我一个人钻进恒隆广场,在那些眩晕的橱窗间穿行,买下了人生中第一块表。

金属表带扣在手腕上的一瞬间,我只感受到了一点的冰凉。预想中的那种成就感和满足感,竟然一丝都没有。

我对物质的**早在童年的时候就已经被抹杀得干干净净。

直到有一天,我读到《请照顾好妈妈》里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照着我的脊梁骨劈下来的:

“她把贫困像胎盘一样传给了我,即使后来我有了钱,购物时仍会听见她幽灵般的声音:‘太贵了,我们配不上这个。’”

爸爸走了差不多快十年了。

他留给我的东西很少,一张几乎是从他脸上复刻下来的面孔,以及,那像遗物一般紧紧缠绕在我身上的名为“贫瘠”的藤蔓。即便现在的我能自如地穿梭在名利场,但只要一进商场,那个缩在餐桌旁扒拉韭菜的小女孩就会跳出来,隔着时空拽住我的袖口,告诉我:这些东西都不实用。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长成了一个淡泊名利的人,事实恰恰相反,我这人俗不可耐,我太爱钱了。

我疯狂地赚钱,每一个进账的提醒音都能让我的安全感稍微增厚那么一毫米。

我本着“活着就得拼命干,小车不倒使劲推”的工作态度,不停地拍照,不停地修图,没有一刻敢停下来。

我固执地认为,只要我还有赚钱的本事,无论多么难咽的时刻都无所谓的,只要咬咬牙,忍一忍,总能挺过去的。

像那种不矫情,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杂草,好养活得近乎廉价。

可现在想来,我这样的逻辑对于周声那样心思细腻的人来说,是一个可怕的黑洞吧。

我终于记起来了,他为什么总说我不爱他。

曾经有一阵子周声因为工作太累,嘴巴上起了一长条红疹子,疼得整个人脸色都不好了。

他告诉我那是带状疱疹,他以前也免疫力差的时候也长过。

我当时正低头调着相机的参数,连眼皮都没抬,敷衍地安慰了一句:“没事儿,你多喝点热水,晾它两天自己就好了。”

过了半小时,我听见门口有外卖员敲门的声音。周声拎回一个塑料袋,从里面撕开一支药膏,自己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往嘴唇上抹。

然后他给自己冲了一杯维c泡腾片。

那一瞬间,我看着他那个沉默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为什么我会觉得带状疱疹这种疼痛不重要,忍忍就能过去呢?

他为什么要忍呢?

这样一来,我和我爸又有什么区别呢?我对自己的冷漠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我也想学着做一个像他那样体贴的爱人。

我也想在他偶尔示弱的时候,能精准地递上一杯温水或者一管药膏,而不是只会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叫他无视自己的感知。

可我的心像个漏勺,他说过的话,从我耳朵里很快就漏掉了。那些温柔的细腻,我总是学不会。

直到结婚以后,我终于一点一点开窍了。我留意到他那双手,指甲边缘总是容易起倒刺,他会忍不住一直抠,直到抠出血。于是我往自己的每一只相机包里,每一件大衣兜里,还有全部包包里都塞进了创可贴。

或许哪一天遇到他因为倒刺而皱眉,我刚好能像变戏法一样掏出那枚创可贴。

但现在看起来,已经再也不需要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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