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预约了一家婚姻咨询机构。
咨询室里燃着一种据说是能安抚灵魂的线香,烟雾在空气里绕着圈。
她整个人陷在那个宽大的真皮沙发里,向咨询师讲述着自己的婚姻情况。
“一个月了。”林昭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秘密,“他天天不回家,连过年也没有消息。”
坐在她对面的王姓咨询师穿着一件剪裁合身,颜色极其慈悲的米色西装。她推了推那副金丝边眼镜,语气又柔和。
“林女士,联系方式都在吧?没拉黑,也没删除?”
“在的。”林昭点了点头,“但他不接电话,不回消息。”
王老师露出一个“我懂,这都是小场面”的职业微笑。
她翻开那一叠花里胡哨的客户资料,说她做过很多破镜重圆的案例,语气非常笃定地说:“像您说的这种情况,我也处理过很多次的。男方和第三方接触的时间并不久,这种基于新鲜感的情感,没什么根基。更何况,你们有两个孩子,可以判断感情的基础是很好的。挽回的概率还是很大的。只要我们专业的导师团队介入,进行情绪引导,心态建设,再配合我们独家的分离小三技术,他回家的概率,保守估计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林昭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只要你配合。”王老师的声音充满了蛊惑,顺手在平板电脑上划拉了几下,调出一个界面,“这是咱们‘金牌挽回方案’的定制费用,由我们最权威经验最丰富的金牌老师全程跟踪指导,并且老师会出面帮您跟您先生做情感调解。原本是五万,如果今天付款的话,可以帮您申请会员价,三万。”
那个“三万”跳出来的一瞬间,空气里的线香味道仿佛都凝固了。
“三万……”林昭犹豫了,那种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希望,在现实的账单面前迅速缩水。
王老师那种慈悲的笑容里渗出一丝焦灼的压迫感:“林女士,感情挽回是有黄金期的。如果再拖下去,等他习惯了在外面扎根,他就彻底回不来了。你现在的每一分钟犹豫,都是在给对方制造机会。三万块钱确实不少,但跟一个完整的家,跟两个孩子的父亲比起来,你觉得哪个更贵?”
林昭没说话,她低下头,长发垂下来挡住了脸。
那根线香快燃到了尽头的时候,她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指纹解锁时的震动声,听起来像是一声无力的叹息。
在林昭和咨询师沟通挽回婚姻可能性的时候,我和朵朵正对着一盒由于放得太久而变得软塌塌的薯条面面相觑。
朵朵像个小大人似的跟我分享着她的困惑:“干妈,爸爸最近很久没回家了。妈妈最近每天在哭,他们是不是要离婚了?”
我心里一抽:“朵朵,大人的事情很复杂,小孩子管不了的,你还不懂。”
“我懂。”朵朵极其严肃地放下了那根薯条,挺直了小腰板,“我知道离婚会很难过的。我上周也离婚了。”
“啊?你跟谁离婚?”我笑着问她。
“跟我同桌,他长得可帅了,对我可好了,每天都会带牛奶给我喝。”朵朵叹了口气,“他说要跟我离婚,不跟我玩了,我当时可难过了。”
“这样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但是最近我换了一个新同桌。”朵朵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新同桌长得比前夫还帅。我一下子就不难过了。我劝妈妈不要哭,换一个爸爸就好了。”
我:“……”
听得出来朵朵对她爸爸好像并没有什么感情,于是我问她:“你爸爸以前陪你时间多吗?”
朵朵说:“爸爸最喜欢手机,不喜欢我。”
听得我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吃完麦当劳,我牵着朵朵的手,朝着那家她妈妈所在的婚姻咨询机构走去。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仍然光秃秃的,年后的上海暂时还没有恢复往常的热闹,显得有些冷漠。
我手心里握着朵朵肉乎乎的小手。
这事儿说起来挺讽刺的。
一个五岁的小朋友都能明白的道理,感情坏了,人不合适了,换一个更好的就能满血复活。可我们这些成熟的大人,反倒是把自己困在的牢笼里痛不欲生,辗转反侧。
机构坐落在那种典型的创意园区二层,走廊里铺着厚厚的长毛地毯,踩上去很柔软,悄无声息的。
我带着朵朵在里面好奇地瞎转悠。
迎面撞上个老师,那笑容,标准得像是从空乘教材里复刻出来的。
我本想拿“带孩子不方便”当挡箭牌,结果我小看了人家的服务意识,反手就招来了看着像是还没大学毕业的实习生小姑娘,哄着朵朵领进了一个堆满乐高和毛绒玩具的儿童休闲区。
我也稀里糊涂地跟着咨询师进了一间咨询室。
屋里燃着某种香氛,味道很淡,却能让人产生一种“我很有钱且我很忧郁”的错觉。咨询老师拉开一把椅子请我坐下,声调柔得能拧出水来:“不用紧张。在这个房间里,没有监控,没有录音,你是绝对安全的。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情感的树洞,先试着跟我聊聊,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可以慢慢说,想从哪儿开始都行。”
我深吸一口气,身体往前探了探,摆出一副“我有大料”的架势:“您好,关于婚姻的问题,你们这儿都能解决吗?”
“是的,我们是专业的情感机构。”她微微点头,“无论是修复裂痕,还是重新找回亲密感,我们都有成熟的方案。”
我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那太好了。我和我家那位目前有一个很棘手的情况。”
“您请讲。”她摊开笔记本,手里那支笔已经在待命了。
“我想离婚,可对方现在死活不愿意。”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们既然能劝和,那肯定也能劝分吧?能不能去劝劝他,让他想开点?”
咨询老师那副稳如泰山的表情,听完我的诉求以后,出现了尴尬的表情。
“啊……您这个诉求,的确……不太常见。不过我们是专业机构,这种‘分离引导’业务,理论上也是可以操作的……”
接下来的十分钟,她开始给我普及这种“劝分”的难度系数,听得我头皮发麻。
最后,当那个离谱的报价从她嘴里吐出来时,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多少钱?”
“三万六。”她维持着那种体面的微笑,“这是初级方案。”
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找个借口礼貌撤退。
开什么玩笑?离个婚先得给第三方机构交一份智商税?回头我得查查这家机构老板是哪路神仙,这么丧尽天良的赚钱方式都干得出来,也难怪我一直还得给人打工呢,原来是我太纯良了。
早晚举报这个老板!
我跑到走廊,正好撞见缴完费出来的林昭。
看着她手里那张价值三万快,薄得像蝉翼一样的收据,那种痛心疾首的感觉,简直比我自己丢了钱还难受。
但我忍住了想骂人的冲动。
林昭这种人,心思太细腻,不是那种抗骂的人。要是推她一把,她可能就真的碎在地上了。
再说了,钱都交了,再多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希望这三万块钱能死马当活马医,真的能秦奕辰那间危房,稍微拾掇得别那么漏雨就很好了。
我也没想到,那家闻起来像诈骗收割机的机构,在一周后,居然真的初见成效。
林昭给我打电话说,秦奕辰答应见面了。
为了这场决战,她特意把朵朵先送回了老家,心里没有担忧,方便跟秦奕辰好好地聊一下。
我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觉得林昭在感情里比我勇敢,婚姻的缝隙都开裂到眼皮子底下了,她想的不是扯烂,而是企图找根针把破裂的地方缝起来。
林昭预约的餐厅灯光调得很暗。
秦奕辰坐在餐桌对面,脸上有一些灰蒙蒙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加完夜班后的脱水感,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林昭的抵触。
服务生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放下两杯柠檬水,冰块撞击玻璃杯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昭下意识地推了推菜单,指尖在皮革封面上反复摩擦:“点菜吧,这家以前你最爱吃了。”
秦奕辰连菜单都没翻开,语气平淡得像是一封公事公办的邮件:“随便吧,我不饿。待会儿我公司还有个电话会议,咱们长话短说。”
林昭的心沉了下去。
“长话短说?”林昭苦笑了一下,“秦奕辰,是,您现在是高贵的公关经理,我配不上跟您一起吃一顿饭。”
“林昭,别这样。”秦奕辰终于抬起头,眼神里那种“看吧,你又要开始演了”的厌烦感一闪而过。“你说话别这么冷嘲热讽的,挺没劲的。”
他抬手又看了一眼表。
这个极其敷衍的动作,彻底点燃了林昭压抑了很久的情绪。
“没劲?”林昭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要把过去七年全部嚼碎了吐出来的狠劲,“秦奕辰,你觉得没劲,是因为你现在穿得体面,坐在这种灯光考究的餐厅里。可你记不记得当年我们家过得有多难?这一步一步我们是怎么走过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迅速泛红,积攒了太久的情绪急需寻找到一个出口。
“当初你待业在家快一年,果果出生哪里都要钱,我出了月子就开始工作了。我每天只睡三个小时,我也没催过你出去找工作,我知道你找工作压力大,就怕你情绪不好。你这两年在公司站稳脚跟了,就把什么都忘了吗?”
秦奕辰手中的杯子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旁边的人听见声音,回头看了过来。发现空气里凝结着沉重敏感的气息,又纷纷回避了目光。
“我没忘。”秦奕辰冷笑一声,直视着林昭,“我怎么敢忘呢?因为那一年里的每一分、每一秒,你都像个圣母一样,把我钉在耻辱柱上。林昭,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做讨好型人格,什么都听你的……”
在那一刻,餐厅里那原本暧昧的暗光,彻底变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黑色幕布。
一场撕扯开始,谁也没打算给对方留下一寸体面。
“林昭,工作是你叫我辞职的。那时候我好不容易混上个编辑总监,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离梦想最近的时候。可你呢?你嫌我赚得少,你看不上我赚的那两个钱,你叫我辞职。行,我听你的,我去投奔你那个所谓的‘有前途’的公关公司。”
他向林昭冷笑了一下,眼神里藏着阴冷而锐利的自卫。
“我以前干的是经济周刊的总监!什么活动立项,什么狗屁文案,我通通不懂!我进去以后,为了跟上那些比我小十岁的年轻人,我整宿整宿地背案例。大家都知道我是个关系户,知道背地里人家怎么说我吗?说我是‘软饭男’‘赘婿’。我跟你抱怨过一句吗?”
林昭听得浑身冰冷,声音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我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家好吗?你明明知道的呀,纸媒早就没落了,那点工资怎么养孩子呢?我不早点叫你辞职谋条生路,难道咱们一家子坐在那儿喝西北风,混吃等死吗?”
“是,你永远是对的。”秦奕辰抬起头,“你永远有一百个正确的理由来安排我的人生。你看我体脂高了,我就得听你的安排吃半年的水煮菜,吃到我看见绿叶菜就想吐。你觉得我领带颜色不好看,我就得像个木偶一样让你换。林昭,这种生活太窒息了。我妈活着的时候管的都没你多!”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林昭浑身颤抖着,“你说你从小没妈管,你说你就喜欢我管着你,你说那让你觉得踏实……”
“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喜欢!我受够了!我不想再总是看你脸色活着了。你要再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去做你的高级独裁者了!”
秦奕辰喘着沉重的呼吸,压着声音:“林昭,你知道我怎么看清你的吗?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小孩,朵朵好不容易长大了,我刚想喘口气,你又生二胎!你问过我的感受吗?你哪怕有那么一秒钟想过我也许并不想要那个孩子吗?你没有,一次都没有。”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二胎吗?”林昭反问。
“你觉得有了两个孩子,你就更有筹码拿捏我了。你想把我彻底焊死在这个家里,让我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说出一个‘不’字。”秦奕辰一字一句地回答。
餐厅里重新响起了那种悠扬浪漫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尾音像是在空气里拉出了一道黏稠的丝,让氛围陷入一种诡异的不合时宜。
林昭摸了一把眼泪,声音有些发颤:“当年就是在这家餐厅,朵朵刚两岁,正是最闹腾的时候。你怕我吃不好饭,你就一直抱着她。你抱着宝宝特别有耐心,还小声跟她说‘朵朵乖,让妈妈先吃,妈妈辛苦了’。那时候你眼里是有光的,秦奕辰,那种光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秦奕辰的动作僵住了,他静静地看着林昭。
“我当时生完孩子150斤,肚子上的肉松松垮垮的,连我自己都不敢照镜子。你对我说‘这叫富态,无论我什么样子你看一辈子都看不腻’。”
林昭痛苦地哽咽着:“那年冬天你陪我回娘家坐月子,没有地暖,你怕我冻着,把我的脚揣在你怀里,用你的体温帮我捂着。你跟我说,‘老婆,等我以后有钱了,给咱爸妈家重新装修一下,就装那种带地暖的’。因为你那句话,我剖宫产的刀口都不痛了。我觉得你对我很好,我好幸福。幸福到我觉得为了你,可以再去经历一次那种生孩子的痛。”
秦奕辰低着头,餐厅的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想起了那个下雨的深夜,他为了给怀孕的林昭买一袋生煎,跑遍了半个上海,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林昭一边骂他傻,一边心疼地用毛巾给他擦头发。
他也想起来他加班回来,林昭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去给他煮面。
“秦奕辰。你还记得你过三十岁生日那天吗?我偷偷攒了半年的钱给你买的那块表。你当时抱着我说,这辈子只要这块表还在走,你就永远不会弄丢回家的路。现在表还在走,你的路呢?”
秦奕辰终于崩塌了。
他的眼眶也红了起来,但他清楚并不是因为他突然又爱上她了,而是因为他在这些回忆里,他看到了那个曾经纯粹,热诚,却已经被他亲手杀死的自己。
林昭看见他的表情缓和下来,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秦奕辰的西装袖口。
“奕辰,”林昭的声音很轻,“我知道,咱们这七年,激情早就磨没了。人活得太久,偶尔在外面开个小差,我能理解。”
“只要你还愿意要这个家,我愿意和你一起努力。我可以给你时间,我可以等,等到你把那份新鲜感耗尽,等到你把那个不属于你的身份忘掉。只要你回来,咱们就还是一家人。”
秦奕辰盯着林昭,那一刻,林昭像是一座虽然破旧但足够安全的避风港。
这港湾朝他招手,他只要点点头,就能轻而易举触碰到那种熟悉的温暖。
“今晚回家住吧,朵朵送我爸妈那儿了。”
林昭给的台阶太高了,高到他如果不踩上去,他就不再是那个曾经给老婆捂脚的好男人,而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为了维持最后一点自尊,他必须选择回家。
一路上,两个人默默无言。
一前一后回了家,屋子里那股子经年累月的,混合了奶粉味和消毒水味的空气,却像是某种凝固的胶质,让秦奕辰呼吸不畅。
林昭躲在主卧的卫浴间里,反锁了门。
她从一个纸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件老师极力推荐的装备。
一件黑色的,近乎半透明的蕾丝情趣睡衣。
布料少得可怜,像是一张充满暗示却又漏洞百出的网。
林昭对着镜子,缓慢地把这件极不符合她贤妻良母人设的东西套在身上。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由于常年操劳,特别仔细观察地话,能看到眼角一些细细的纹路。但这种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脸仍然可以说完美。
林昭推开浴室门,赤脚踩在温热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主卧只有床头一盏暗黄色的台灯亮着。秦奕辰靠在床头,安静地刷着手机。
林昭走到床边站定。
秦奕辰被这道突如其来的阴影挡住了光。
他的表情被林昭的阴影完全吞没,让人看不清他那一刻到底是愧疚?是惊艳?
她站在那儿,像是一尊精致绝美的石像。房间里片刻的死寂,谁也没有先开口,仿佛中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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