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言太轻,抵不过命途半道上随意刮起的一阵风。
承暻走后不久,昭国境内动乱愈甚,各地流民趁北国作乱之际再度群起,声势愈发浩荡,直逼都城而来,扬言要弑君换代替天行道。
大殿之上的父王得知此事,只冷冷道了一句“杀无赦”。
于是无论青壮妇孺老弱伤病尽皆被屠。
晏礼与我私自出过宫,所见之惨象似场噩梦开端。
都城内外不断有人死去,饿死的病死的被刀剑砍死的……断肢残尸零落于道,一场雨后便开始发烂发臭,皮肉从白骨上化开淌入贫瘠土地,竟令尸堆周围重新长出一圈青色野草。而野草尚未离离,又被那些饿得将死的百姓连根拔起塞入口中,与亡魂的怨恨一并被吞下聊以充饥。
父王从未收手,若民乱不息,则屠戮不止,直至昭国之上尽为空城而已。
他宁肯要一个荒芜的国度,做他一人的君王。
昭国王宫气势恢宏的飞檐斗拱之上仿佛也飘荡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它们渗入宫墙密密的缝隙里,即便百年以后被大雨冲刷犹能流出血色暗河。
承暻与几位将军领兵在外,朝中兵马所剩无多。昭国内部之乱起初尚能镇制,后来听闻民间也出了个甚么人自封为王,将流民组建成了几支“义军”。虽无粮马兵器之精,然其不知如何收服了大片人心,仗着对地势的熟悉,指引民兵与官军周旋,竟也无往而不利。
分明是万物生长之春,然而昭国的土地上却连杂草也难见踪迹,人畜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全然沦为了人间炼狱。
这把炼狱的业火终究逼近了王宫。
四月初,流民攻入都城。
自称“晟王”的人领兵杀至王宫外,一箭射入城墙,将那条带着字迹的粗布钉在高耸宫门之上。
侍卫带着信,匆匆忙忙奔入大殿。
“无非是些市井之言,”父王的命令果断,“读。”
于是侍卫在众人面前,宣读布条所载之事。
我原也以为,上面不过会写些替天行道之类的宣言,却没想到他在在信中说自己本是昭国后裔,出生不久便流落民间,幸为一农妇收养方得保全性命。如今昭国大乱,他于养母病逝前得知自己身世,才决心为民请命。若国君仍不收兵止戈善待昭国子民,他便要顺天意而为,令昭国易主换代。
殿前阒然无声,众人一时不知此信真假,皆望向如今座上的君主。
父王缓缓起身踱向前方,神色阴郁不明。继而他冷笑道:“呵,孤倒是有个曾经流落在外的儿子,便是如今领兵正与安国交战的景王。孤当这个‘晟王’有多大胆量,原也不过,是想当别人的儿子。”
他身边那些惯于谄媚逢迎的宦官一齐掩嘴笑起来。
我呆滞凝望着那条在讥笑声中被丢弃在地的粗布条,眼前渐渐又浮现承暻的身影。
我不在乎那个“晟王”究竟是否为父王的子嗣,只是若论年纪,他与王兄应是一般大。
承暻在外领兵打仗,每天也是这样浸在血雨腥风之中么?
他说要我等他回来,究竟几时作数?
天边月亮又一轮圆缺,承暻终于率军重返昭国。
北界的战事草草休止,昭国以割让七座城池的代价与安国“和解”。我知道这并非凭承暻一人之力所能改变之事——军中粮草本就不足,承暻他们能苦苦支撑到如今,已实属不易。
承暻连夜策马而返,在天明时抵达王都,一刻未歇便入宫拜见父王。
自他出现在这大殿之上,我的目光便未曾有片刻离开他。
王兄身上仍穿着未及更换的将帅甲胄,那精钢所铸的鳞甲历经风霜,依稀还能让人窥见战场刀剑之痕。而他冷峻面容线条刚硬,眼眸深邃犹藏肃杀,愈发透出锐利逼人的气场。
我仔细巡查过他的发他的脸,看他修长的双臂与双腿是否完好误伤,紧盯着他每个细小的举动生怕在其中发觉任何伤痛的迹象。
万幸王兄看来似乎一切安好。
他给我的承诺终于兑现。
眼泪砸在地上的时候,王兄冷冽的嗓音也在殿前响起:“除边境七城,安国所求还有一事。”
他抬起头,直视父王。
“他们要与昭国和亲,半月后,安国便会派人前来迎娶公主。”
父王沉思片刻,问道:“是安国哪位公子?”
承暻顿了顿,“是安国国君。”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将王女嫁往敌国和亲,本已是委曲求全之事,而安国国君年事已高,他要自己迎娶昭国的公主,羞辱之意何其显然!
“放肆!”父王怒而起身,“此等狂妄小人——”
话未说完,他忽眉心一皱,以手抚膺,身形狠狠摇晃了一下。
“君上!”
身旁内监连忙扶他回王座,替他理顺了气息,又附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些甚么。
父王面色逐渐由赤自青,微微颔首,示意他那最信赖的宦官退下。
再度开口时,他语带嘲讽:“他们不是要公主么?便把最小的五公主送去。就看他们那半截身子已入了土的国君,有无这福气再多活十余年,好在临死之前,赶一场洞房花烛夜!”
昭国最小的五公主,正是我同父同母的妹妹,承暄。
我脑中訇然作响,猛地望向白玉阶上王座之中的那个人——
他是我的父亲,也是我的王妹承暄的父亲,他怎么能……他怎么
“父王!承暄她才两岁!若是……若安国国君因和亲之事动怒,只恐一气之下会将承暄……”
“处死”二字梗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来,像根粗壮的刺令我痛不堪言。
而父王看了看我,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身为王族后裔,她该替国分忧。”
“哪怕……是用她年仅两岁的稚嫩性命?”
我用尽全身力气哭诉道,然而发出的声音却只似蝇虫嗡鸣。
“承昼!”
我知道是王兄喊了我的名字,又将我拉向了他身旁,但一直以来期盼着他的注视的我,此时却被悲恸与恨意支配了双眼,像头困兽般仍不甘地死死盯着父王。
而那一国之君起身缓缓踱步至我面前,用阴冷目光扫过我泪湿的狼狈面庞。
他说:“当年你王兄前往北国时,也不过两岁而已。”
“我宁肯当时去的是我!”
我咬牙切齿地喊出这话,早已不顾他是君是父。
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在大殿之中回荡。
我不禁偏头踉跄几步,堪堪站定后才发觉,那一巴掌是甩在我脸上的。
左侧面颊开始火辣辣地泛疼,我捂着脸懵然看向父王,可他分明丝毫未动,仿佛方才那毫不留情的一巴掌只是我臆想之中的惩戒。
承暻拽着我手臂强势地将我拉回他身边。
重重撞上他身躯的一霎,我幡然醒悟,是王兄打了我。
他在父王面前,在群臣面前,在大殿上这么多双惊诧的眼睛前,动手打了我一巴掌。
我何其狼狈。
他凭甚么?
心心念念朝夕盼望着要平安归来的那个人,在重逢的第一日,就给了我今生永不能忘的莫大屈辱。
吊死母亲的那条白绫上所承载的沉重,此刻鲜活地压在我身上。我竟开始庆幸她早早做下了结,至少不必在如此难堪的时刻面对众人的讥讽与围观。我想这是种报应,她还不完的债,由我来还;我还不完的,就由我的妹妹还;可欠她的欠我的,又有谁来还?
这不公平。
周围或许是鸦雀无声,或许已是冷嘲热讽,但我浑然不知。震惊之中我已无暇体会脸上的伤痛,甚至做不出任何挣扎。
承暻钳住的只是我的手臂,我却觉得自己像只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扼住了咽喉拔羽剥皮的野雁,绒羽残秃,血肉模糊,嗓音嘶哑,垂垂而将死矣。
“父王,我会说服他。”
而王兄的声音是一把锋刃,剖开我那颗苟且跳动的心。
“无需说服。”
君主的残酷话语似上天的一道旨意。
“这是孤的命令。”
散朝后我失魂落魄走在漫无尽头的宫道上,挨打的那半边脸犹有火辣印记持续灼烧,此时也必定泛着可笑的红肿。
在此之前晏礼拦住过我,他对我说了些甚么我其实已听不大清,但瞧他的神情,那应当也是些安慰人的话。
他是劝我莫同父王置气,还是还是劝我莫与王兄置气?抑或是劝我对承暄即将与敌国和亲之事看开些?
我无力争辩,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道了声谢。
晏礼又追上来,可我已连笑的力气都没有,第一次对他冷言相待:“我不想看见你们。”
转身离去前,我看见他怔愣在原地。
别再可怜我。
别再靠近我。
别再牵累任何人。
我想,母亲之所以下定决心离我而去,亦同此般心境。
直到道路两旁连宫人都没了踪影,我一抬眼才发觉,自己正站在一堵阴森高墙之前——越过这堵墙,就是母后生前最后待过的冷宫。
日光惨淡又刁钻地斜穿过这偏僻之地,我看见悬在宫殿里的那根横梁,不知那上面系了多少条女子的芳魂,它是否还受得住这累积的罪孽。
母后会回来吗?此时她会在这里看着我吗?
还是不要回来。
她好不容易才从深宫得以解脱。
我也要把承暄带出宫,将她藏起来,让人再找不到她。
就算和她一起死在乱世的刀剑中,也好过让我看着她被送往敌国,生生别离。
这个念头像野草落了土开始疯狂滋长藤蔓,终于带动我的脚步离开。
转过身,在稀薄的晨雾里,我清楚地看见一道青黑人影伫立于窄巷那端。
我的脸又开始伤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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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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