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生死

在那年漫长的夏日里,我幽居在不见光的深宫旧殿,很多时候只是静静坐着,任凭五感蒙上灰尘变得迟钝,以羸弱的心跳支撑着肉身不腐。

一个多月前,昭国失陷时,我饮下那杯鸩酒太迟,竟让承暻从阎王手里夺过了我的性命,将我拽入更生不如死的绝境。

我不知他请到了甚么神医来解我身体里残留的毒,但即便是神仙下凡,也补不了我心里被他剜去的空缺。

一个空心的人,又能活多久呢?

醒来以后,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放过我罢。

承暻用力地抱住我,给了我无声的回答:

他不会放手。

此后,我很久没再开口说话。

我仍然在从前自己的寝殿内养病,承暻派了两名侍卫日夜监视着我,并非怕我这副病躯逃到哪儿去,只是为了不让我寻死。

门前偶尔有细碎脚步走过,不知还是不是从前昭国王宫里的那些宫人。

安国将这里占领后,会怎样处置昭国旧臣?

许多次我想开口询问监视我的那两名守卫,话到嘴边还是咽下。

世事变迁,与我又有何干。

我不过是具行尸走肉罢了。

即便我真的开口问了,他们也不会吐露半个字:所有进入这殿内的宫人,都不被允许发出声音。

承暻每天都会来这儿,清晨,午时,或是日暮黄昏,有时还会花上大半日,亲自替我穿衣束发,喂我吃饭喝水,自顾自地讲他在宫外看见的山川景色。

这段时日以来,我唯一能听见的人说话的声音,皆来自于他。

我没有应答,也没有反抗,默默承受了他想让我接受的一切。

也许他把我当作甚么宠物,想起了便会来逗弄一番,要是哪天他情志郁闷,说不定也会拧断我的脖子以发泄取乐——我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某日他喂我喝下药汤后,忽然道:“医官说,你身子已无大碍,今后不必再喝这么苦的药了。”

其实我并未尝出药汤的滋味,根本不知它是苦是腥。

出神的一刹,承暻轻轻握住我蜷曲的指尖,抬头注视着我空洞瞳眸,温和地说:“等你再好些,天气凉爽的时候,我们去外面走走罢。”

我后知后觉地抽回手,缓缓起身走开,始终没去看他的眼睛。

身后的承暻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许久才将空了的药碗搁在桌上。

像往常一样,他没再多说甚么,沉默向殿门走去。

窗外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丝从户牖缝隙渗入,漫开秋的萧瑟。

就在他将要离开之时,我低着头,许久不曾发出声音的喉咙颤抖着,将字句送出口:“我想知道……”

“甚么?”

他推门的手滞在半空,而后小心翼翼地向我走近了几步,声音些许沙哑。

“我要知道,”我仰头看向他,极力克制住声线,清晰而坚定地说,“所有事情。”

他来到我面前:“如今你身子才好,思虑过多恐又伤心神,还是……”

我生硬打断:“既敢再来见我,为何不敢说出真相?”

承暻顿了顿,脸上显出犹豫神色。

就在我不耐烦地想背过身时,他终于答应:“好,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但为了你能安神修养,我会在今后的日子里慢慢让你知晓所有的事。”

我无视他那伪善的关心,直白问出第一个问题:“王嫂是真疯,还是假疯?”

他短暂地低下头避开了我的目光,但很快又看向我,终于承认:“她的确没疯。”

紧握成拳的手掌被他一点点掰开抚平,承暻揉着我掌心那块被自己指甲掐出印的皮肤,缓缓地说:

“她太过聪明,发现我藏有王后的凤钗,便对我起了疑,甚至暗中跟踪我。我不能让她乱了谋划,只能将其幽禁在王府内。”

“那我的母亲,究竟有没有纵火杀人?”

“是我指使人做的。”

他不必再遮掩,将真相**裸揭露开来。

“但你的母亲,她并非无辜。”

“甚么意思?”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握紧了我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她不想让那个男人留在宫里,即便我不动手,她早晚也会自己下手的。”

“母亲已经死了!”我用尽力气推开他,胸膛剧烈起伏,“你竟要诬陷一个死人,来替自己开脱吗?”

承暻蓦地向我伸出手,我以为自己会因反抗他而挨上一巴掌,可他却不重不轻地按在我的脊背上,由上至下一遍遍地抚过,带着无需言喻的安慰意味。

“行予你听我说完,事到如今,我无需再对你说谎,也不想再骗你。可真相或许比你想的要残忍许多,即便这样,你还是想听吗?”

稍稍平静下来后,我侧身避过他的触碰:“还有什么,比你对我所做的这些更残忍?”

伴随一声极轻的叹息,他收回手,向我揭开带血的真相:“你太过纯真,虽身处深宫,却从未被阴暗的宫斗脏了衣袍,自然也不会知道,那些莫名在宫里疯了、病了、死了的女人,有多少是因为王后才落得那种下场。

“还记得黎夫人吗?出身烟柳之地,被带回宫后诞下了一名聋耳的男胎,由此被视为不详之人,最终惨死冷宫。你可知那男婴本非耳聋,而是生生被人扎聋的。至于那个女人,为了不让她乱说话,你母亲将她毒哑,又将她折磨至疯自残而亡。

“你父王不是个专情的人,不仅宠幸你母后一个。可在你出生以后整整七年,宫里竟没有其他男婴——不是胎死腹中,就是早夭,甚至有母子因难产双双殒命。这当真只是巧合么?

“行予,你母亲那双手,早已沾满了鲜血。你父亲之所以将她打入冷宫,绝非只因一场大火。”

话语犀利如刀剑,他的眼中却流淌着脉脉温情,将我的震惊与悲恸紧紧包裹,令我再次忘记呼吸的感觉。

他又在欺骗我吗?可我已经甚么都没有了,他这样做,只是为了让我痛苦罢。

我那向来端庄温良、敬神礼佛的母亲,在承暻口中,竟成了背负着累累人命的恶鬼。从前她守着一身罪孽匍匐在青灯古佛之下时,究竟是在求神佛宽宥,还是借檀香来掩盖华袍上的血腥味……

喉间涌入丝丝凉气,仿佛被划开一道裂痕后又灌入了冷风,吹得我骨缝都生寒,手脚不禁发软浑身抖得像瑟缩的枯叶。

而在我摇摇欲坠的一刻,承暻接住了我,扶我坐下后仍拥着我,小心翼翼维系着这副脆弱的肉身不碎裂。

我甚至没有再推开他的气力,饮下毒酒后缠绵病榻的这段幽居的日子,已令我长成一茎不见光的细草,任何一阵风都能吹弯我脊背。就如此刻,我无骨般贴着承暻的胸膛,头颅靠在他肩上无法再挺立。

他带来疾风将我吹折,却也成了我依靠的墙。

“你母亲杀了很多人,但她将你护得很好。她为你在宫廷深处撑起一方天地,让你能安心念书,不必陷入勾心斗角的血污之中。”

承暻的嗓音在我头顶响起,轻柔得像在哄孩童入睡。

“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心里是怎样掀起波澜。雨落前的天色很暗,而你那么干净,那么骄傲地立在池畔,宛如一只纯洁的白鹭,你的恼怒和对我的忌惮,又是如此生动倒映在澄澈水面上。我还记得,那日是惊蛰,而我像是在冻土里冰封了二十多年的虫豸,一朝梦醒,终于看见春的来临。”

他自顾自说着,仿佛在讲述世间最美好的梦境。鬓边忽传来轻微痒意,是他在亲手为我束好的发旁落下一吻。

厌恶与恐惧先占据了我的胃,那里的翻江倒海令我浑身都不由轻颤起来。

我没有被他拽入那场初见的绮梦里,而是咬紧牙关哆嗦着问:“你……陷害我母亲,是因为……她也察觉了你的密谋?”

承暻的呼吸滞了滞。

“她本就是计谋里的一颗棋。”

语气里带了些冷意。

“你母族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即便这些年昭王有意削弱,却总缺个时机来动摇他们的根基。”

“所以你栽赃她,打击我母氏一族……用这种手段,把本就不稳的昭国朝堂,推向濒临崩溃的境地!”

我挣开他的怀抱,因太过用力而向后跌坐在地,显得十分狼狈。但我的尊严早已被他践踏粉碎,摊开满地狼藉供他欣赏。

他不断靠近,我以手心向后撑地,双腿蹬着地面,像蛆虫般丑陋地蠕动退后。

“母亲知道……是你陷害了她,但她为了保全我和妹妹,还是求你不要对我们动手……甚至不惜自尽,来换取你虚无缥缈的承诺——”

“我永不悔诺!”

他终于失了耐性,一下跨到我身边,半跪在地,双手掐住我的肩。

“我会护你周全,承昼,你别逃开我……别怕我好不好……”

我再次被箍进他怀里,侧脸贴着他胸膛,隔着两层布料听他激烈的心跳,恍惚又觉得是自己空洞的躯壳里重新长出了一颗心脏,正被他牵动着而跳跃。

是的,我逃不开他。

他总能轻易将我掌控,要我死便死,要我活便活。

“夺去我身边一切亲爱之人,屠戮我的子民,让我的家国灭亡,然后留我一条烂命在这人间地狱里日益腐朽……这就是你能给我的周全?”

我放弃挣扎,病蚕吐丝般在他耳边无力地哀求着:

“承暻,你说的我信了。如今你已得到想要的东西,不如就杀了我罢……是要将我开膛破腹,还是千刀万剐剥皮抽筋,我绝无怨言,只求你放我离开这人世间……

“别说了……”

他也显得那么无助,抱着我就像是溺水之人抱住空心的浮木,一遍遍呢喃着我的名字,胡乱吻我的脸颊求我别再说下去。

我阖上眼,一滴泪顺着眼尾滑落。

“我想与我母亲和妹妹团聚了……”

他猛地扶正我肩膀:“承昼,你不能死!你若还想见到你妹妹,就不能死!”

我的瞳眸后知后觉地放大,手指揪着他衣襟直至骨节发白。

“你是说承暄……”

“她还活着,就在北地!有人一直照看着她!”他向我许诺,“我不会再骗你,只要你熬过这段时日,我便能让人带她过来与你相见,让她永远与你在一起!”

殿外雨势不知何时已盛,水珠连绵撞击檐角,寒气顺着窗缝溢入殿内。我们却好像都在大雨之中被淋得浑身湿透。

很长一段时间内,周围静得只剩下雨声。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轻嗤:

“呵,承暻,你果然最懂怎样折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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