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桑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脑海里对家的记忆就只剩下她们娘仨在一起的画面。
事实上绝大部分时间也确实都是林文芳独自带着他和秦榆,生活、读书、考试,他成长的每一步他的母亲都不曾缺席过。
而他的父亲秦伟东,就连自己女儿婚礼这样的日子,也是今天早上才勉强回到家,换句话说,才回到“这个”家。
林文芳忙前忙后地布置张罗,事事躬亲,她丈夫只用当天露个脸,在台面上表演一出舍不得女儿的落泪戏码,就能轻松地赢得一个“好父亲”的称号。
这些年来他这个爹当的还真是有够便宜的。
直到听到院子外汽车熄火的声音,秦桑才回神走到窗前看着沈理摇摇晃晃地进了大门。
铺满院子的红地毯还未撤去,沈理边走边扯着束缚了他一整天的领带,晕晕乎乎的根本没注意到楼上的目光,径直朝着屋后走去。
院子后门没开,他只能隔着墙望向那棵显眼的桑树,这棵树是被移植过来的,谁也不知道它到底活了多久,每年一到果期,每成熟一茬果实,秦家就会派专人采摘,或是送人,或是自家吃。
这棵“财树”的果实很快就会被一扫而空,现在只剩下桑叶在夏风中摇曳,与沈理对视。
沈理动作有些缓慢地摸出了一根烟点燃。
秦家靠石油起家后,随着国家对私人开采权的收紧,他们想要继续扩展商业版图,就把目标瞄准了其他资源——煤矿。
九十年代煤炭的价格还没起飞,隔壁省对煤炭资源的开发早已成熟且已被垄断,秦家没机会入场,就把目光瞄准了里启县更近但是更偏僻落后却在招商引资的银市。
那也是秦桑爷爷第一次带着秦伟东出差,秦伟东不像他大哥秦岱宗那样谨慎,做事滴水不漏,他靠着父辈积累的财富早就过惯了游手好闲的日子,启县第一台大哥大、小灵通、电脑……所有新鲜事物都是他先享用的。
所以他也就自然而然地低估了银市周边县乡村里的落后程度,没信号,车少,村里的交通工具全靠驴拉木板车,一路上秦伟东不停地发牢骚。
等他们父子一行人终于跟着政府工作人员到了勘测出煤矿的地点,众人准备在山沟里临时搭建的木棚中休整一晚时,经常发大水的母亲河发了近十年来最严重的一次“桃花汛”。
雨越下越急,水越涨越高,那真是月黑风高夜,叫天天不应,山下的众人慌作一团,能跑的都拼了命往山上跑,秦家父子二人跑了一半实在是力竭,被工作人员拉上了半山腰的一棵树上。
按理来说这样大的水会把地面上的一切全部推平,但那棵树生长的位置够巧,一夜过去了,树枝上散落的几人都奇迹般地活了下来,等到大水退去他们才发现,树根早已被冲地裸露在外。
秦伟东早被吓丢了魂,哭喊着要回去,他爹却强硬的要求工作人员带着他们到勘测地点,他亲眼看到结果后,一行人才离开了这个差点要了他们命的山沟。
回到银市跟家人联系上之后,他们才知道那晚的大水也发到了启县,好在没有银市周边那么严重,而林文芳当晚在县医院生下了一个男孩。
后来的事情就人尽皆知了,秦家老爷子特意花了高价请省上的植物专家亲自指导,带了一堆人把那棵老桑树带回了启县,秦家和银市的政府签了投资合同,共同开采那片煤矿,扩展了秦家的商业版图。
二十一世纪初,煤炭价格飞升,秦家的财富更上一层楼,基本上奠定了在西北的富豪地位。
而那晚出生的小男孩,成了含着“黑金”钥匙出生的第三代,那棵树就是他爷爷带给他的礼物,他的名字也和那棵树密不可分。
秦桑。
沈理深吸了一口烟。
沈理不知道如何开口向他解释自己的失联,父母离婚只是一个既定的结果。
真正让他难以启齿无法诉说的是自己这两年的肮脏、胆怯、无能为力。
秦桑在卧室里迟迟没等到沈理上楼,他摩挲着手里那个宝蓝色的首饰盒。
刚一出门就看到沈理的脑袋缓缓从楼梯口探了出来,他左臂弯搭着西装外套,看到自己后仿佛全无醉态地朝卧室走来。
只不过走的不是直线……
秦桑正思考着要不要过去扶一把时,就闻到了扑面而来的刺鼻酒气,他蹙眉抱着胳膊探究地打量着沈理,像是要把他盯出一个窟窿。
他就两年没在他身边,他的“三好学生”就会抽烟了,能喝酒了,要不是今天的那句“好久不见”,自己真的完全找不到他从前的一点样子了。
沈理慢悠悠贴着墙朝前走,好像走了几万米似的喘着粗气,他停到秦桑面前,低着头怯声问他:“你再不和我好了是不是?”
声音泛着委屈,像是个丢了最爱玩偶的小朋友,明明是自己弄丢的,却还是撒娇不讲理地诉说着委屈和冤枉。
秦桑就这样就着楼道里昏暗的灯光,看着他白净的脖颈上跳跃的青筋,看着他乌发下半掩的耳垂,看着他边说话边探出右手,胡乱扯起自己的左手就要往心口上贴。
秦桑叹了口气,任由自己的左手被面前的人扯得晃荡,他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拨开沈理额前凌乱的碎发整理好,看着他光洁无暇的额头,忍不住捏了捏他通红的耳垂。
仔细看就能发现沈理的左耳上也有一个小小的耳洞,和秦桑的耳洞在同一个位置,此时不知道是热得还是醉得,他的两只耳朵从耳尖到耳垂都熟透了,散发着晶亮的光泽。
秦桑看着面前因为用力扯自己手而重新站不稳的某人,出声问道:“沈理你还认得我是谁不?就敢扯我?”
沈理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看着秦桑大声一字一顿地回道:“你、是、我、的、秦、桑!”
说罢,一颗豆大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到秦桑的手背上,也砸得他的心隐隐作痛。
秦桑听到回复,左手猛地反扯过沈理的手腕,和昨天一样把他推进卧室里,只不过这次关上门后他们没有继续往前走。
秦桑右手压着沈理的肩膀粗暴地把他抵到墙上,低头对着沈理的嘴唇急切地探了上去,左手还继续拉着他的手腕慢慢摩挲。
直到碰到沈理柔软的嘴唇,秦桑躁动的心突然变得柔软,他温柔地轻啄着沈理的嘴角,不敢深入,生怕眼前人会像上次一样突然消失……
沈理被猛地推到墙上,背上传来冰凉的触感,房间内逐渐加重的呼吸,温热的鼻息飘过彼此的脸庞,痒痒的,带着两人都熟悉的心动。
待他的眼睛适应了室内光线,他看到闭着眼睛,睫毛颤栗的轻吻着自己的秦桑,心下一痛,明明以前在那样无法无天随心所欲的一个人,现在连亲吻都变得这么小心,仿佛自己是什么易碎的蔷薇花。
他眸色微动,伸出左手环住秦桑的腰,西装外套滑落到地上,秦桑身体微怔,沈理顺势主动张开嘴巴送出自己滚烫的舌头加深了这个久违的吻。
他的舌尖划进秦桑的口腔,轻舔他的上颚,勾的秦桑忘记了呼吸,左手也停止摩挲,身体内部自下而上莫名腾起一股火焰,撩的他心脏一抽。
秦桑清醒了过来,他抬起左手缓缓抵上沈理的右肩,指尖微微颤抖,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大口喘气。
他睁开眼就看到沈理凌乱的衬衣,晶莹红润的嘴唇向上弯起好看的弧度,眼睛里带着阴谋得逞的微笑,小狐狸般眨眨眼睛看着自己。
秦桑浅灰色的眼眸里像是跳跃着两团火焰,忽明忽暗。
“你又骗我?”他定了定神后问道。
沈理从小在学校里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样子,轻轻松松的考第一名,作业再多也总是能奇迹般的在放学前写完,回家连书包都不背,是父母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只有秦桑知道他其实是个话痨,脾气还不小,回家后就变成另一副面孔,看小说,打游戏一样不落,会装弱哄的秦桑把好装备都留给他,被发现后就和现在一样像只小狐狸似的坏笑。
想到这些,秦桑按在沈理肩膀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泛白,他垂着头自嘲地开口:“我也是贱,你喝成这样都能轻易地骗到我。
“你假意地笑一笑,我就巴巴地凑上去,看你流眼泪,就担心你这两年是不是过得不好,受了委屈。”
他们两之间,沈理才是真正的掌控者,想靠近就靠近,想消失就消失。
沈理双手环进秦桑的腋下,使劲把他抱了满怀,两人上身紧紧地贴在一起,心脏同步跳跃着,他贴着秦桑的脸,耳语道:“我没想骗你,阳阳,我这两年过得怎么样刚刚告诉你了,很苦。”
秦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烟花,他刚完全是凭着本能汲取精神上的甜味,确实忽略了沈理嘴巴里的苦味。
他无力地垂下了双手,丧气般任由沈理抱着,心跳比刚才还要快,想道:“真的是丢死人了!等一下!!!沈理这两年居然过得很苦吗?”
沈理并不知道怀里的人此刻早神游到天外去了,他轻抚着秦桑背,贪恋着他身体的温度,安慰道:“我很想你,阳阳。”
秦桑的心颤了颤,这两天沈理一直在叫他“阳阳”。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沈理也一直跟着大人叫秦桑的小名,“阳阳”“阳阳”地喊个不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突然不喊了,改口叫他秦桑。
只偶尔想要秦桑帮他跑腿,或者要干什么坏事的时候才会讨好般地喊“阳阳”。
他的心已经软了大半,“这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苦为什么不联系我,为什么连我也不相信,为什么连我也要、抛弃。
沈理张了张嘴,眼里闪过一丝痛苦,半晌才说道:“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
秦桑刚变晴的心情瞬间转阴,雷声轰鸣,他冷漠地推开了沈理。
沈理却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放手。
秦桑眉头紧锁,冷声道:“你还有要说的吗?”
“我明天就要去京市了。”沈理不敢去看他的表情,低声说道。
秦桑推开他的手,咬牙说道:“呵,好玩吗?我刚也没别的意思,这次本来就是你欠我的,现在我们算是两、清、了。”
既然你急不可耐地要回去,何必还要假惺惺地跑来我们这个小县城,何必像上次一样主动招惹我后,又什么都不告诉我就离开。
看见沈理眼里的光芒逐渐变得黯淡,他强迫自己转身,一出房门,大雨倾盆落下,顷刻间漫满秦桑的心,笼的人直难受,喘不过气来。
秦桑不用参加国内高考,高考前,他们高中提前两周放了假,沈理户口在京市,周青带着他回京市备考,秦桑刚好要去京市面签,林文芳就带着秦桑和她们一起去了。
在西市读书回京市参加高考还是比较轻松的。
一些邻近省份的家长也会想办法把孩子户口迁到西市参加高考。相当于同样积分的关卡,西市的BOSS会比较好打,虽然京市的BOSS更好打,但不是人人都能有京市户口。
秦桑和林文芳平常来京市都是住在沈理家的。
周青和林文芳本身就是小学同学,后来周青嫁到京市,在沈理六年级时他爸爸沈慎明到启县上任副县长,周青又随夫携子一起回到了启县,从此以后两家人一直来往密切,亲如一家。
沈理和秦桑初中到西市上学后,两位妈妈又从启县到西市陪读,秦桑家卖了一套自家楼下的房子给沈理家,两位妈妈这么多年处的比亲姐妹还亲。
这次去京市林文芳本来怕打扰沈理复习,在外面订了酒店,但拗不过周青便住了下来。
到京市后周青的身体不舒服,偶尔会发晕,林文芳陪着去了医院检查也什么都没查出来,只以为是有些水土不服,叫沈理不用担心,考完回西市就会好了。
秦桑顺利拿到F1签证后,准备要回西市的前一晚,屋外的蝉鸣聒噪,天气闷热,屋内开着空调,秦桑在沈理的房间边陪沈理复习边画画,两个妈妈在客厅聊天。
一会儿,周青来敲门叫他俩去吃西瓜,秦桑把素描本随手放到床头柜上,率先走了出去,沈理推算完手头的一道模拟题后才出去。
四人在客厅吃了西瓜,又看了会电视后,沈理叫秦桑陪他出去走走,两人一起出门绕着小区散步。
沈理在京市的家是他爸爸之前单位的家属楼,小区闹中取静,绿化非常好,只是十几年了一些基础设施有些陈旧。
秦桑以为沈理叫他出门是因为考前有些紧张,他就边走边兴奋地说等沈理高考完回西市,他们就和同学一起出去旅行,也可以自驾去更西北的地方,反正就是要天南海北狠狠地玩一整个假期再去读大学。
秦桑生日在四月份,收到RISD的offer后他就去考了驾照,沈理生日在六月九日,刚好是高考完的后一天。
快走到沈理家楼下的时候,沈理停在路灯下若有所思地盯着秦桑因为兴奋而频繁露出的酒窝和虎牙。
他突然问道:“阳阳,我今年的生日礼物你可不可以提前送我?”
秦桑:你说啊。
沈理:是你自己要我说的哦。
“我又要走咯,886~”[彩虹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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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酒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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