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相见后,萧涵雅便对出宫一事心心念念,挑了个天朗气清的日子,带着五十甲士出宫游赏。
一行人畅通无阻出了宫门,入目便是长安朱雀大街的盛景——街道宽阔平直,两侧商铺鳞次栉比,酒肆茶坊的旗幌迎风招展,胡商的驼队与本地的车马络绎不绝。坊市之中百戏杂陈、歌吹沸天,金器锦绣流光溢彩,各色食馔的香气漫过朱楼黛瓦,勾得人心头发痒。
萧涵雅顿时来了兴致,拉着白术便要往热闹处去。白术满脸忧色:“公主,这些伧子素不知礼,奴婢怕有人冲撞了您。”
“哎呀无妨,咱们不是带了保镖吗?”萧涵雅不甚在意,心里却暗自腹诽,“我如今这身子才十二岁,岂会不知自保。”
白术一脸又来了的模样“公主你怎么又说一些奴婢听不懂的话。保镖是何意呀?”
“呃,就是侍卫。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拉。”
不等白术再劝,便拉着她踏进了一家挂着“嘉宾楼”牌匾的食肆。
一入食肆,宽敞的大厅便映入眼帘,青石板铺地,几十张食案配着胡凳错落摆放,食客们围坐闲谈,杯盏相碰。四周墙壁绘着彩画,二楼则是阁楼雅间,登楼便能俯瞰整街繁华。
“走堂的,过来!”萧涵雅脆声唤道,走堂连忙快步上前,垂手躬身:“贵人稍安,小店堂内有散座,楼上有雅间,不知贵人想坐何处?”
“给我留三间相连的临街雅间。”萧涵雅略一思索,又道,“你们家的特色菜和饮品各上一份,酒就不必了。”说罢转头唤过陈浟,“我与白术一间,陈统领带着其余侍卫分坐另外两间,想吃什么只管点,都记在我账上。”
“诺。”陈浟应声领命。
见萧涵雅这般阔绰,走堂脸上的笑意更浓,躬身引着二人上楼:“贵人随小的来,这雅座定是本店最好的位置,视野绝佳。”
进了雅间,萧涵雅让白术落座,自己则倚在窗边眺望。时值正午,日头高悬,长安的暑气裹着市井烟火漫过朱雀大街,青石板路被晒得暖烘烘的,却挡不住街上人潮如织。两侧坊市门扉尽敞,酒肆食铺的红油幌、青布旗在风里交叠翻飞,与街边果摊的彩绸、货郎的布幡缠成一片热闹。
食肆前的灶火正旺,铜锅沸滚腾起白汽,炙肉的铁架上滋滋冒油,豉香、麦香、浆酪的酸醇混着肉香飘出半条街。走堂伙计扬着嗓子迎客,应声落处,案上陶碗瓷盏相碰,叮叮当当撞出满室烟火。街角歇着胡商的驼队,骆驼垂首嚼着干草,摊主掀开藤筐,鲜灵的葡萄、通红的石榴码得齐整,胡语与汉音交错,讨价还价的声浪裹着孩童的嬉闹,在街巷间绕来绕去。车马辚辚,骑马的士人、挑担的贩夫、挎篮的妇孺摩肩接踵,马蹄踏过青石板,敲出清脆的声响。
见此盛景,萧涵雅不由得轻叹:“长安繁华,竟不输建康。”
素来瞧不上魏国的白术闻言,竟也没有开口反驳,只是安静坐在一旁。
不多时,菜品便尽数上齐。看着满桌陌生的吃食,萧涵雅叫住走堂,让他解释解释。
“这长条肉是何菜?”
“贵人,此乃胡炮肉,选刚满周岁的肥嫩白羊,以羊肚裹羊肉条,加豉、盐、葱、姜腌渍后,入火坑烤熟,香美醇厚。”
“那这烤全羊呢?”
“此物名貊炙,以明火炙烤至外皮焦脆、内里鲜嫩,是北地特色。”
“我乃南人,不识北地饮食,还要劳烦小哥细说。”萧涵雅道。
白术随即递上一袋五铢钱,走堂喜笑颜开,忙点头应下,细细解说起来:
“这是羌煮,选上好鹿头清水煮熟,洗净切两指宽肉块,再以猪肉碎做羹,加一把二寸长葱白,细切姜与橘皮各半合,少许花椒,再下苦酒、盐、豉调味,鲜醇入味。
这是鱼脍,取活鱼切薄片,配蒜、姜、醋调的齑料,清鲜爽口。
这是髓饼,以牛羊骨髓炼的油脂拌蜂蜜,和入面粉制成,香甜软糯。
这是环饼,用蜜调水和面炸制,外酥里松。
这是汤面水引,可配肉羹、素汤同食。
这是缹茄子,选未成熟的嫩茄,以竹刀或骨刀切四瓣,开水焯烫去腥,加细切葱白、熬香油、香酱同煮,最后撒椒、姜末提味。
这是咸菹菜、淡菹菜,多以白菜、葵菜、蔓菁为原料,小店备了数种,供贵人尝鲜。
这是羊酪,这是乳浆,这是酥酪……”
走堂每说一道,萧涵雅便尝上一口,将满桌滋味尝了个遍。
食毕,萧涵雅听闻普乐寺今日有斋会,兴致更浓,当即翻身上马,由侍从牵引着,带着众人往普乐寺去。
行至普乐寺前三里处,却再也走不动了——街上人头攒动,竟是挤不进分毫。萧涵雅皱眉
“这魏国人信佛,竟比梁国还要狂热?”
“去,派个人打探下,究竟是何缘故。”
不多时,侍从匆匆回禀:“主公,魏国大将军素来厌佛,所有佛寺举行斋会,皆需向京兆尹奏请批准。此前普泰寺未经允许擅自开斋会,被京兆尹以淫祀论处,寺中众人尽数被收押,还是魏国太子太师出面,才保全了众人。如今普乐寺的斋会好不容易获允,百姓们自然争相前来,竟至万人空巷。”
“主公,眼下人多眼杂,臣恐有闪失……”陈浟话未说完,便被萧涵雅打断。
“无妨,我看长安治安尚可,陈统领多虑了。”说罢,她示意左右开道。陈浟无奈,只得牵马随行,命侍卫护在两侧。
见萧涵雅一行人架势不凡,五十名武器精良的侍卫随行护佑,行人纷纷自觉让开道路,一路倒也顺畅。
不知是不是巧合,萧涵雅刚踏入寺门,祈福法会便已近尾声,正准备行浴佛之礼。
浴佛本是纪念释迦牟尼佛诞辰的核心仪式,以香汤灌沐太子像,象征净化身心、感念佛恩。传闻释迦牟尼降生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九龙吐水为其沐浴,此事载于《过去现在因果经》《普曜经》。
萧涵雅穿越到梁国已有三年,梁国崇佛更胜魏国,这浴佛的流程,她自然熟稔。先备一尊一手指天指地的太子诞生像,再备香汤、小勺、毛巾;主法者迎像入殿,安于香汤盆中,钟鼓齐鸣,佛号声声;随后维那唱赞浴像,主法者以小勺舀香汤,三灌太子像顶,众信徒再依次上前浴佛;继而轻拭佛像,念《回向文》《三皈依》,祈愿消障增慧;最后施浴结缘,将浴佛水分与信众,共享清净福德。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心生疑惑——迎像入殿的,竟是两位十七八岁的少年郎。
“咦?魏国的浴佛流程,竟与梁国不同?怎会是两位少年迎像?”
她的疑惑,亦是在场众人的疑惑,一旁有知情者连忙低声解说:“诸位有所不知,这两位可不是寻常少年,乃是当今太子太师韦公的三郎韦光、四郎韦希。二人皆是少年英才,年纪轻轻便受封侯爵,此次普乐寺的斋会,也是二人竭力促成,为的是给韦公祈福消灾。”
“两位郎君这般心诚,佛陀定当护佑韦公福寿安康。”旁人纷纷附和。
“搞了半天,竟是作秀。”萧涵雅暗自腹诽,顿时兴味索然,便对白术道,“走吧,咱们去别殿逛逛,倒要看看魏国的佛寺,与咱们梁国的有何不同。”
谁知刚跨出殿门,一道冷厉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慢着!这位女郎君无故转身便走,莫不是看不起我京兆韦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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