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陆深有点没控制住音量:“确定吗?为什么?我看他还挺活泼乐观,怎么会想自杀?”
上了高速,秦非并入主道:“他自己都不记得的的事情,你指望我能给你什么答案。”
陆深:“有理,会不会是因为高利贷?现在的年轻人太容易失足,一不小心就沾上了。”
秦非:“概率很小,他没有接到过催债电话。”
陆深:“好吧,那就只能等他自己想起来了,警察局那边还没有联系过你吗,他家里居然真不报警找人,自家小孩全须全尾养到这么大了舍得不要?”
“没有,不清楚。”秦非答完,车里就安静下来。
陆深没再问,以为秦非也已经没什么想说的,但到了家门口下车时,他又听到秦非迟来的一句:“应该不会。”
陆深关门的动作暂停:“什么?”
“应该不会舍得。”秦非说:“再等等看。”
从陆深家回去车程20分钟。
开门所见却不是往日的漆黑一片,餐厅和客厅被暖黄的灯光笼罩出奇妙的氛围,秦非不适应地在门口多停了几秒。
许景迎上来的脚步声提醒他继续步入玄关,反手将门关上:“怎么这么晚不休息。”
“不晚吧,才十点半。”
许景守在一边看他脱外套,放钥匙,换鞋,眼睛黝黑发亮,就差背后一条尾巴摇起来,像等待主人归家的小狗:“秦先生要吃宵夜吗?”
秦非拒绝:“不用,我没有吃宵夜的习惯。”
许景听完也不失望,秦非换好鞋往客厅走,他就踩着拖鞋跟着:“秦先生早餐一般都喜欢吃什么?”
秦非:“没什么特别的喜欢的。”
许景:“那都习惯吃什么呢?”
感觉不给一个答案问题就会一直不断,秦非说了个“面”,又在许景再开口前提醒他:“医生说了让你多休息,不遵医嘱是想失忆一辈子?”
这就有点恐怖了。
已经得到答案的许景字正腔圆献上一句“晚安”,闪现回房间。
空气恢复安静,秦非捏了捏鼻梁,去书房打开电脑,将几份文件打包压缩发给律所同事,又去厨房喝了杯温水才回房收拾睡下。
翌日七点半准时被生物钟叫醒,收拾妥帖拉开房门,一股香味直冲鼻腔。
秦非来到餐厅,许景正将一碗冒着白雾的面从厨房端出来,那是香味的源头,面上淋着炖得香稠软烂的番茄牛肉。
许景放下碗,看见他后抬头去看挂钟,感叹他好准时:“秦先生早上好,我做了牛肉面。”
秦非坐下后许景就坐在他对面,看他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眼底一半期待一半紧张:“怎么样?”
秦非给出中肯的评价:“不错。”
于是一半紧张也都化为愉悦,还有不明显的得意:“秦先生今天晚饭要回来吃吗,我应该还能做点更好吃的东西,话梅排骨怎么样?”
秦非:“不用。”
许景猜测:“是因为下午已经有别的约了吗,没关系,今天不行我也可以明天再做。”
但秦非否认了他的猜测:“你不用做这些,我带你回来也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些。”
许景张了张嘴,短促啊了一声。
以为他没有听懂,秦非将话意传递得更直白:“不需要觉得不好意思,给你的那些东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所以完全没有必要。”
“我不是,我只是,只是,”
忽然发现失忆仿佛使一些语言表达也成为了难事。
因为卡壳,许景的情绪从高处渐渐回落,局促地抓住自己的手指:“只是这是我唯一有点记忆的东西……”
但他有记忆的东西不代表别人一定要接受,不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别人身上是最基本做人准则。
“抱歉秦先生。”
他歉疚:“我就是想能够为您做点什么,如果不需要那我就不做了,毕竟保证过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情绪的起落都在脸上过渡,生怕别人费心猜。
秦非看他半晌,没再说什么,低头很快地将面吃完。
许景想收拾,秦非已经端着碗站起来:“晚饭我不习惯吃太饱,简单做点就行,早餐就算了,自己多睡会儿,我去律所吃比较节约时间。”
陈述的口吻,许景下意识点头。
稍后反应过来,连忙绕过餐桌跟进厨房求证:“是我可以给您做晚餐的意思吗?”
秦非打开水龙头,水声有点响:“嗯。”
许景的欣喜溢于言表,话音伴随情绪再度上扬:“我知道了,请务必放心,我一定会做得让您满意。”
秦非:“大学专业确定是财务?”
许景:“嗯嗯是的,怎么了吗?”
秦非:“热情这么高涨,以为你学的料理。”
许景仔细品咂这句话,把它当作秦非对自己的夸奖,高兴之余还记得谦虚:“只是会一点家常菜,复杂一点的就脑袋空空了。”
说到这里,他才想起了另一件事。
表情立时变得有些心虚,眼神四下飘了圈,忍不住拿手指去扣料理台边沿,说话也变得支支吾吾:“其实@~#。&我&%_??°”
秦非没有回头:“什么东西,舌头捋直说。”
许景:“……”
两眼一闭,视死如归:“其实,其实上午我不是故意地浪费了一块很大的牛肉。”
水声忽然停了,秦非将碗放回消毒柜,擦着手上的水渍,侧过身看向他。
不再得意得起来,许景小声:“那时候以为自己是开了金手指的神厨,想自我挑战一下,结果挑战失败,牛肉也废了。”
一块牛肉当然不值一提,就算是三块四块秦非也不会在意。
如果许景只是单纯向他陈述这件事,那么陈述完毕的下一秒这件事就会被揭过去。
但许景不是。
他习惯掩饰不安,却又很擅长放大自己的尴尬和心虚,上次在医院是,这次也是。
无地自容被他表现得天真又好欺负,低头时,连头发顶都在向对方发送“快点来追究我我的反应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信号。
没有等待很久,许景听见秦非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从上方响起:“知道那块牛肉多少钱吗?”
许景摇头,心底生出不妙的预感。
秦非:“两万九千二。”
“!!!”宛如晴天霹雳劈中天灵盖,许景倏地抬头,瞳孔地震说不出话,也没有别的想法了,只想立刻冲回河边再跳一次。
秦非:“国补时候买的。”
“国补还能补牛肉吗?”许景声音略有颤抖,不抱希望地问:“那么补了多少呢?”
秦非:“两万九。”
许景:“……?”
秦非去上班后,许景打开手机仔细查了一下,并没有查到肉类进国补的相关信息,又觉得秦非不可能逗他,一时疑惑无法打消,只能暂时搁置。
解决完自己的早餐,他把碗洗干净放好,紧接着陷入一种无所事事的状态。
也不知道要做什么,秦非买了各种定期服务,除了定期上门打扫,还有定期上门送新鲜水果和食材,他连买菜都不需要。
那么还能做什么?
散步一般在客厅里漫无目的打转,转到玄关时看见那张一直未曾使用过的电梯卡,停下脚步略经思索,揣卡下楼。
没有走很远,因为出了小区就发现对面是一个很大的公园,高大的的树冠上蓝花楹没有完全凋谢,青青紫紫延展出深邃的林荫道。
许景顺着林荫道往里走,最后停在一大片草坪前。
今天阳光不错,草坪上人很多,猫猫狗狗也很多,许景就近找了个长椅坐下,期待能够有熟人碰巧路过认出自己。
只是很可惜,他从早上坐到中午,又从中午坐到下午,毫无收获。
倒是小狗十分热情,每每路过就会在他脚边蹭两下,有时在离开之后还会带着三两个小伙伴回来一起蹭。
被萌到,许景给它们拍了很多的照片,往回翻越看越觉得可爱,可惜无人能够分享。
等小狗被主人唤回去准备回家了,他关上手机目送,又开始羡慕,羡慕连小狗都有自己的家,记得自己的家。
三点左右,太阳被阴云遮盖,许景被迫打道回府。
关上门后站在玄关环视静悄悄的客厅,那种孤身一人与世脱轨的感觉令他空得有些发慌,感到进退不得,忽然很想能够跟人说说话。
可以给秦先生发消息吗?
他想,在没有正经事的前提下分享一些没有营养的小事,可以吗?
会打扰到他的工作吗?
会的吧。
那还是算了。
再坚持一下。
秦先生六点下班,很快就要下班了。
……
下午的秦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开门即闻见满厅飘香。
许景却不在餐桌旁,一个人立在窗前发呆。
回头发现他回来,许景放空的脸上才出现高兴的表情,跑过来欢迎他下班回家,像个ai小管家例行询问他今天工作是否顺利。
秦非应声放下外套,洗过手回来拉开椅子:“你可以先吃,不用等我。”
“那不行吧,还是要等的。”许景也坐,非常周到地帮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左手边。
秦非提起筷子就近尝了口肉丝,不吝给出“厨艺不错”的评价,许景心满意足,却意料之外地没有围绕这个话题谈论太多。
一直到吃完收拾时才问:“秦先生是律师吗,早上的时候听您说去律所。”
秦非将碗筷放进洗碗机:“是。”
不知道是对这份职业有什么特殊滤镜,许景眼含崇敬:“那么秦先生的那位朋友也是吗?”
秦非点头,顺便给他介绍:“他叫陆深,深浅的深。”
“好厉害。”许景感慨:“你们是不是可以将整本民法典倒背如流?”
果然是特殊滤镜,秦非无言片刻:“想多了。”
“不行吗?”许景若有所思,但崇敬不减:“那也还是很厉害了,感觉律师就是一个很神圣的职业。”
秦非:“哪里神圣。”
许景:“可以上法庭。”
秦非:“……”
秦非:“被告也可以,怎么不会觉得他们神圣。”
许景:“那还是有很大的不同吧。”
“没什么不同,神圣更谈不上,只是一份普通职业而已。”
秦非说着打破滤镜的话,思绪被这个话题引导着想到了上午对方律师陈词中的漏洞,答复开始心不在焉。
等他揉着太阳穴结束回忆,发现身旁过于安静,许景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一心二用的弊端在此刻被体现得很明显,简单回想了下,许景最后说到的话题似乎和公园有关。
“后面呢。”他问:“怎么不说完。”
“其实就是一些很无聊的事情,没有什么特别好说的。”
碗已经洗好了,许景主动揽过擦干的活,催促秦非:“工作一天一定很累,秦先生快去休息吧,我不打扰您了。”
“打扰”这个词可以包含很多含义,比如此刻就可以理解为上述问题的答案。
秦非后退半步,没有立刻离开,站在一旁望向许景之前站的位置,问他:“刚才在看什么。”
“刚才?”许景疑惑抬头,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啊,没看什么,就是无聊在发呆。”
简短的对话第二次提到“无聊”这个词,秦非收回的目光重新落在许景身上。
做事时总是很是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包括擦碗这种不需要动脑也没有技术含量的小事。
但家里没有很多碗要擦,甚至没有家务需要做,刨去吃饭睡觉做晚饭的时间,其他时间如果都用来发呆,确实可以用无聊精准概括。
收留的是一个有自主意识和情绪的人,不是一件安置在家没有思想和**的物品,这是此刻产生于秦非大脑最清晰的认知。
没有顺着对方的意思将对话止于此,他接着断开的话题问:“在公园遇见什么了,认识的人?”
“没有,我本来也是这么想,但是完全没有,只看见有很多小猫小狗,它们好亲人,尤其是小狗,我只是坐在那里,它们就会自己跑过来对我摇尾巴打招呼,随便让我摸……”
许景可谓毫无防备,反应过来已经滔滔不绝说了好多,想打住都来不及。
转过头偷看一眼秦非,预想中的疲惫和不耐并没有出现在他脸上,反而听得很认真的样子,甚至在气氛安静时主动询问:“没拍照片?”
“拍了。”许景下意识答,随即感觉到一种隐秘的欣喜从胸口膨胀,顺着血液流动蔓延到脸上。
即使转回脸藏起表情,这种欣喜也会从声音里表露无遗:“我拍了好多,每一只,每一只从我面前路过了的小狗,我都有它的照片!”
秦非:“怎么没有发给我看看。”
“太多了,你上班应该很忙的吧,我担心打扰到你工作。”
三言两语再次暴露心路历程,不过他在单线程操作状态下只能关注到一件事:“所以其实是可以发的吗?”
“没什么不可以。”秦非抱臂靠在后方台边:“还不至于忙到没空看消息的程度。”
许景回应他的是肉眼可见的高兴,比刚才更是藏不住,再次回过头:“就算没有正事,只是想说一些无聊的小事也可以吗?”
秦非和他对视:“可以,不过不保证可以及时回复。”
“没有关系,什么时候回复都行,不回复也行。”
获得分享批准的许景不能更快乐:“我也不会发很多,保证不会很打扰你。”
愉悦的心情会催动更多情不自禁的分享欲,他又开始讲起白天遇见的众多小狗中的其中一只,一只会跳圈会顶球,会接飞盘会握手的陨石边牧。
生动和表情和语言是生命力的最好体现,能够悄无声息感染唯一的听众。
秦非情绪舒展,眉眼放松,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认真听完了全部,只在讲述的空隙适时插话:“那只狗是不是叫咪崽。”
许景被问到了:“这个我倒不清楚,它的主人当时离我很远,没有听见他是怎么称呼它。”
秦非便换了一个肉眼可看的形容:“咪崽头部毛色不对称,耳朵一黑一白很明显。”
“啊,那就是。”许景稍加回忆后肯定:“我见到的那只就是就这样,左耳到左脸的毛色很浅,原来你认识他。”
秦非摇头:“谈不上认识,只是印象比较深刻。”
许景:“是因为很可爱吗?”
秦非否认。
许景好奇:“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之前有幸亲眼看见它吃完了另一只狗的非液体排泄物。”
秦非轻描淡写,向笑容僵掉的许景发出致命一击:“你刚刚是不是说亲过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四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