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笙来到望月台,此地是藏于竹清殿后院深处,独属于穆黎的私密空间。
待他踏上最后一级石阶,便看见穆黎独自站在石台边缘,一身白色长袍浸在月色下,正凝望着悬于天际的一轮残月。
许笙缓步上前,走到他身侧,安静的陪他一同站着。
良久,许笙才缓缓开口:“那簪子挺‘新’的,昨日下山,是为了打磨它吧。”
穆黎没有接话。
“不说话?那就是了。”
“没记错的话,那是你早年身为剑修时,束发用的,为什么送给她?”
穆黎沉默了一会,“她喜欢。”
“手抄剑谱,你又要作何讲?”
“她找到了,想学。”
许笙侧过头看向他,眼里带着无奈,“穆黎,说这话你自己信吗?对徒弟的用心何须做到这种地步?”
“你难道没发现,你一直在拿‘师尊’这层身份,去解释你所做的事吗?”
“我没有。”
“穆黎,你非要让我一件一件列举出来?”
许笙收回目光,叹了一口气,“嘴上说着支持她选择修行别的道脉,可心底呢?你不过是想听她亲口说,只选你当师尊。”
“不然当初,你为何要当着众人的面,告诉她,不必归入其他脉,你可以亲自教导她。”
“还有,你明知断情剑都选择了霖溪儿,这是天道给你的传讯,她是你要断的情,也是你的情劫。”
“你说会是她永远的师尊,可早在这传讯到来之前,你就没做到,你敢说这十年来,你对她一直只有师徒情吗?”
“许笙。”
“别打断我,不是都说旁观者清吗?那你就好好听着。”
许笙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霖溪儿自被你救回,收入门下、陪在身侧,你对她态度的变化,我们三个都看在眼里。”
他又望向穆黎,语气带着恳切:“修无情道不是你的本心,端木栖当年说的没错,为世间带来黎明之光,我们四人联手一样能做到,你又何必硬要把天道的枷锁套在身上?是不信我们,还是不信自己?”
话音落下,许笙不再多言,两人之间,只剩月色流淌,沉寂漫延了许久。
穆黎抬眼望向那一轮残月,“许笙,未来有很多不确定因素,现在不就是吗?”
“魔气不断外泄,屏障看不见,修补更做不到。”
“我可以克制,情…会渡劫成功。”
听到这般决绝的回答,许笙一时哑然,他太清楚,动心之后,万般情愫又岂是单凭意志就能压下。
“你所谓的克制就是硬生生割舍这份情意,一辈子披着‘师尊’的身份待在她身边?”
“嗯,我不能那么自私,为了情感,置天下于不顾。”
许笙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闷气,吐不出,咽不下,他怎能眼睁睁看着穆黎,为了一桩尚且未知、不可掌控的天命,把自己磨成一具无情无欲的空壳?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天道所做的一切都是有预谋的吗?”
“方法总会有的,无论你做什么我们三个都会支持你,但前提是,我们不希望你选择一条以后会叫你后悔的路。”
许笙轻轻抚摸腰间那半枚梅花形玉佩。
“穆黎,你和我不一样,我当年是别无选择,可霖溪儿如今就在你的眼前,你当真还要亲手将她推远?”
“不要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他抬手,拍了拍穆黎的肩头。
月色渐深,凉意漫上穆黎的衣袍,望月台重归寂静,而同一片月色,正落在竹樱殿的窗沿上,灯还亮着,人还未眠。
霖溪儿握着那枚墨玉竹簪,指腹在上面反复摩挲。
几个月前她初见这簪子时,也是这般盯着出神,那时它分明还带着陈旧感,如今却变得温润,她如何看不出来,这是师尊特地打磨过的。
她越来越想不明白…倘若师尊当真“断情”,那何必去留意她的喜好,又何必亲手去做这些事…
念头生出,霖溪儿垂下眼,将竹簪攥进掌心。
山矾自霖溪儿回来,便静静守在她的身边,见她沉默独坐,心情低落的看着那枚簪子,他无法明白她的心中所想,却跟着心里发闷。
它慢慢靠上前,脑袋轻轻贴着霖溪儿,笨拙的想要安抚她。
良久,霖溪儿放下那枚簪子,将山矾捧在手心,“山矾…我再也不要喜欢师尊了…”
他看着霖溪儿肩膀微微发颤,压抑许久的眼泪,顺着脸颊砸在他的鳞片上,山矾心头猛地一紧,顿时慌了神。
【别…别哭啊…那就不要喜欢了…】
山矾望着霖溪儿,受那点私心的驱使,他缓缓挪动蛇身,凑近她的脸颊,细小的蛇信舔舐她的泪痕。
【试试喜欢别人呢…也有人很喜欢你…】
他正要用脑袋再蹭一蹭她时,霖溪儿紧随而来的话语,令他身躯一僵。
“我讨厌修无情道的师尊…连你都能回应我的情绪,可我师尊却不行…”
【修…无情道的师尊?所以…我要找的人…一直都是你?】
霖溪儿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海里回荡,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此前找遍澜玄宗,险些暴露身份,可她就在他身边,与他朝夕相处。
山矾心里那点隐秘的担忧,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既然她没有修无情道,又对穆黎那老东西彻底失望,那原本所谓“撼动道心、牵制穆黎”的破计划,反倒变得无关紧要了。
【既然那个修无情道的不好好珍惜你,那就别怪本座抢走你。】
想到这儿,他心底泛起一阵愉悦,甚至开始理所当然的觉得,这一切本就是天命,定是上天怜惜他,才把这世间最美好的“珍宝”,送到他身边。
【我命中注定的伴侣,等我回来接你。】
【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不让它破碎。】
念头已定,山矾不再收敛姿态,顺着霖溪儿的手臂逐渐向上游,一路攀上她的肩头,蛇身轻轻环住她的脖颈,脑袋微微抬起,一下又一下亲昵的蹭着她带有泪痕的脸颊,柔软的蛇尾时不时扫过她的耳垂,带着无声的安抚。
霖溪儿正陷入满心的酸涩之中,山矾突如其来、一改常态的行动让她一怔。
颈间独特的微凉,耳侧轻软的触碰,让那些堵在心口的郁闷消去了大半,霖溪儿感受着肩头不停亲昵她的小蛇,忍不住笑出声,顺势点了点山矾的脑袋。
“干嘛?不想看我难过啊。”
山矾扬起蛇尾,推了推霖溪儿的下颌,引着她侧头望向自己,随后对她点头。
【不要难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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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穆黎,别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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