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车平稳地行驶在高架桥上，沈时晏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像一只被关久了的、对世界失去兴趣的猫。

车窗外的城市阳光灿烂，可他眼里只有那块正在被拆除的巨幅广告牌——那是他十八岁时的脸。广告牌上的少年眉目如画，笑得干净又张扬，旁边一行大字：“新生代影帝沈时晏，邀你共赴光影之约。”

现在，那行字只剩下了“邀你共赴”——“光影之约”已经被切割机拦腰斩断，他十八岁的脸也从眼睛中间被撕成两半，露出后面灰扑扑的墙体。

“啧啧啧，多可惜。”经纪人王哥从副驾驶座扭过头来，一脸痛心疾首，“那可是当年花八百万做的广告位，说撤就撤了。”

沈时晏没动，声音懒懒的：“八百万？我记得你报给我的是一千二。”

王哥噎了一下，干笑两声：“那不是……含税嘛。”

“嗯，含你的税。”

王哥决定不接这个话茬，低头翻了翻平板，把话题强行扭转到正事上：“《心际迷航》的资料你看了没？这节目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再糊就真的没戏了。”

“最后的机会。”沈时晏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语气像在念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我二十八岁，不是八十二。怎么搞得像遗体告别仪式？”

“你十八岁拿影帝的时候，当然觉得二十八岁还很年轻。”王哥叹气，“问题是市场不这么觉得。你看看现在的热搜，今天这个‘男友’，明天那个‘老公’，平均年龄二十一，平均出道时间不超过两年。你呢？出道十年了，十年啊哥哥，够一段婚姻走到七年之痒再熬过三年危机了。”

沈时晏终于把脸从车窗上挪开，从后视镜里看了王哥一眼：“所以你让我去跟一个AI谈恋爱？”

“不是谈恋爱，是‘虚拟恋爱真人秀’。”王哥纠正他，“多前卫，多高科技，多有话题度！你跟那个AI的CP要是能炒起来，翻红指日可待！”

“跟AI炒CP。”沈时晏慢慢地说，“王哥，你认真的？”

王哥一脸真诚：“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沈时晏想说你从来就没认真过，但话到嘴边懒得说了。他重新把脸贴回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城市，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

十八岁那年，他拿了影帝，所有人都说他前途无量。经纪公司给他配了最好的团队，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剧本。他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以为这条路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更新的人出来了。比他年轻，比他听话，比他更懂得怎么在镜头前讨好人。他被挤到一边，像那块被撕成两半的广告牌，只剩一句“邀你共赴”挂在半空，不知道要赴往哪里。

保姆车在一个园区门口停下。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logo牌，上面写着：“心际迷航——首档AI虚拟恋爱真人秀”。

沈时晏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笑。

AI。虚拟。恋爱。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一个讽刺他的笑话。

“到了到了！”王哥催促他下车，“秦导亲自在门口等，你给人家好脸色，别摆谱。”

沈时晏慢吞吞地挪下车，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卫衣、扎着高马尾的女人站在门口，双手抱胸，正用一种打量过期商品的挑剔目光看着他。

两人对视三秒。

女人先开口：“哟，还活着呢？”

沈时晏：“你还没转行呢？”

空气安静了一秒。

王哥在旁边差点心脏骤停——这是什么见面礼？上来就互怼？你们认识？

下一秒，秦鹿笑了，笑得挺灿烂：“行，还是那个欠揍的德行。进来吧。”

沈时晏跟着她往里走，王哥想跟上去，被秦鹿一个眼神钉在原地：“经纪人外面等，里面是录制区，闲人免进。”

王哥：“我不是闲人，我是……”

“你是他经纪人。”秦鹿打断他，“十年前他刚出道你就跟着他，十年了，他还是只会靠一张脸吃饭。你不是闲人，你是帮凶。”

王哥：“……”

沈时晏嘴角微微上扬。

这么多年了，秦鹿这张嘴，还是那么毒。

两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各种摄影棚和机房，工作人员跑来跑去，没人多看沈时晏一眼。这让他有点意外——他以为自己虽然过气了，但至少还能引起一点骚动。结果人家连骚都懒得骚。

秦鹿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头也不回地说：“别想了，这儿的人见明星见多了，你这级别的，不够看。”

沈时晏：“……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吗？”

秦鹿：“对你不用拐弯。拐了你听不懂。”

沈时晏决定闭嘴。

他们走进一间会议室，秦鹿把一沓资料扔在他面前：“节目规则，自己看。给你十分钟，我去倒杯水。”

她出去了。

沈时晏翻开资料，第一页是节目简介：

《心际迷航》——全国首档AI虚拟恋爱真人秀。节目邀请六位明星嘉宾，分别与六款拥有自主学习能力的情感型AI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虚拟恋爱”互动，全程直播，无剧本，无彩排，真实记录人与AI之间的情感碰撞。

沈时晏挑眉：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自己的“搭档”介绍：

AI名称：零

类型：情感型AI

性格设定：待开发

特点：拥有自主学习能力，可根据互动对象的行为和语言不断进化，最终形成独一无二的“人格”。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AI由鲸鱼AI实验室研发，首席情感训练师：苏念。

沈时晏盯着“待开发”三个字看了三秒，忽然觉得这节目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不靠谱的气息。

什么叫“待开发”？意思是这AI现在还是个傻子，要他去“开发”？他一个过气影帝，自己的事业都开发不明白，还开发AI？

秦鹿端着两杯水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看完了？”

“看完了。”沈时晏合上资料，“就一个问题。”

“问。”

“这节目，能火吗？”

秦鹿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沈时晏，你知道吗，十年前你拿影帝的那部电影，我是在学校旁边的录像厅看的。那时候我想，这个人，以后一定会了不起。”

沈时晏没说话。

“十年后，你坐在这儿，问我这节目能不能火。”秦鹿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你说呢？”

沈时晏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我配合。”

秦鹿点点头，站起来：“那就行。明天上午九点，第一次直播。别迟到，别摆烂，别让我在导播间骂你。”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你那部电影，我现在还留着DVD。有时候翻出来看看，提醒自己，这人以前真的会演戏。”

门关上了。

沈时晏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盯着面前那杯水，半天没动。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橙红色的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捧起过影帝的奖杯，曾经在无数个镜头前演绎过别人的喜怒哀乐。可现在，它们就这么安静地放在桌上，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晚上回到酒店，沈时晏把那沓资料从包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零”。首席情感训练师：苏念。

他拿出手机，搜了一下这个名字。

跳出来的信息不多：鲸鱼AI实验室高级情感训练师，XX大学计算机系硕士毕业，参与过多个情感AI项目，发表过几篇论文。

没有照片。

沈时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搜她。大概是因为那行“待开发”让他觉得，这个叫苏念的人，和他有点像——都是那种，被定义为“等待被开发”的状态。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上午九点，第一次直播。

跟一个AI谈恋爱。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秦鹿发来的消息：

“明天别迟到。还有，那个AI可能比你聪明，别丢人。”

沈时晏盯着这行字，忽然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拍电影，秦鹿还是实习编导，给他递水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别紧张，好好演，别丢人。”

那时候他十八岁，觉得未来全是光。

现在他二十八岁，坐在酒店房间里，等着明天去跟一个AI谈恋爱。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中，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

“苏念……是吧。希望你的AI，比我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