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别

众人皆叹其命途多舛——父帅楚禾马革裹尸,生母安阳长公主李心茹更是在他襁褓之时便随君而去。

可这株寒梅偏生在血雨里开出灼灼风华。十四岁执剑入军营,廿岁拜将挂印,十载戎马未尝一败。如今掌十二卫虎符,玄甲令出三军肃然。金銮殿上论功,圣人亲赐“国之柱石”匾额。

当此李朝盛世,四海来朝。

文有翰林墨香盈袖,武见边关烽燧不惊。而楚如榆横枪立马处,便是万里山河最坚实的屏障。

至于我心中这份倾慕……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悄悄地埋藏心底涟漪。

献礼者皆获厚赐,我与夭夭亦蒙恩泽。

然除却楚如榆外,最得太后青眼的,当属夭夭的嫡妹陆灼灼。

那幅《六鹤朝阳图》展开时,满殿朱紫皆为之屏息。

虽非同母所出,“灼灼”之名却为映“夭夭”而生。

丹青中六鹤或引颈长鸣,或振翅欲飞,墨色浓淡相宜,竟似要破绢而出。

太后抚掌赞叹时,我瞥见灼灼低垂的眉眼。

这个永远能把女红做到指尖生花,诗赋写到翰林叹服,连马球都能击出穿云箭的姑娘,此刻唇角只噙着抹浅笑。

“臣女不过借鹤寿之意…”她敛衽行礼。

我忽然想起去岁上巳节,见她一人在桃林中执笔写生,裙裾染尽落英的模样。

这世间,原就该容得这般女子——不必做谁家附属,自有一方天地任其挥洒。

赏赐如流水般涌来,从金银珠宝到绫罗绸缎,每一样都是价值连城。

付兰夫人喜形于色,眼角眉梢都浸着得意,仿佛女儿受赏比她自己获封诰命还要荣耀三分。

她滔滔不绝地讲述着陆灼灼的才华,以及自己对她一点一滴的细心培养。

只怕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瞥了眼便不再理会的态度,陆小娘子不免失望。

她看到那些贵妇人们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屑,她们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嘲笑付兰的浅薄。

席间,陆小娘子眸光如水,在满座珠翠间轻轻一转。纤指借着案几遮掩,悄悄捻住母亲袖口的海棠纹绣边,动作细微而谨慎。

可付兰夫人正说到“灼灼三岁就能临《兰亭序》”的兴头上,浑然不觉女儿这番苦心。

她看到那些贵妇人们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屑,她们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嘲笑付兰的浅薄。

“母亲。”陆小娘子忽然执壶倾身,鎏金壶嘴在空中划出道典雅的弧线,“您总说谦逊是闺中第一品德,怎的今日饮了御赐琼浆,倒把最要紧的功课忘了?”话音未落,席间已漾开一片会心的轻笑。

她顺势将玉盏捧到母亲跟前,盏中琥珀光映着付兰夫人倏然绯红的面颊。

这出闹剧很快过去了。

殿内点的是瑞麟香,香气四溢,沁人心脾。

乐人吹笛,弹唱,舒缓的音调,柔美的琴音,清脆的歌声。

清淡衣衫,青丝墨染,彩扇飘逸。

成群女子时而抬腕低眉,时而含笑摇摆。

笛声渐急,她们的身姿亦舞动的越来越快,只是依旧轻盈,裙摆飘飞,欲说还休,朦胧飘逸。

身姿轻盈,似下一秒就要翩翩飞起的燕子。

从前看不见这般舞曲,多是罪犯着戏服,供贵族们取乐,直到一名女子的出现。

她说:“布思诚逆人,妻不容近至尊。无罪,你可与群倡处。”

明面上说着“罪妇之身不宜近圣”,暗地里却是护着那不善歌舞的无辜妇人免遭折辱。

这般玲珑心思,这般菩萨心肠,教人如何不倾心?

她这一世风华,当得起“皎若云间月,皑如山上雪”。

配得上“明德惟馨,鸿渐之翼”。

表演还在继续,论起剧目最惊人的还是舞马。

马颈系飘带,昂首扬尾,“咿嘘”声声,叫人看了食欲倍增。

我尝了点蟹黄,再捻起一块糕点,细品一小口,入口即化,甜而不腻,配上茶水,别有一番风味。

可过了一会儿,就轻轻放下筷子,万物皆讲究一个取舍有度,适可而止。

话虽如此,真的好好吃!

再来一口也无妨。

宴会散后,还有许多人留下把酒言欢,包括父亲母亲。

我又待一会儿,见夭夭早与嫡母,嫡妹一同离开,才觉得百般聊赖。

直到瞥见屏风前有身影闪过。

就匆匆让人只会父亲母亲一声,自行离开。

没有人引路,只是打算跟随人群一道。

沿途有宫人蹴鞠。

太液池畔烟波渺渺,我沿着九曲回廊兜转几番,忽见楚如榆独立于白玉拱桥之上。玄色披风被晚风轻轻掀起一角,恍若水墨画中走出的孤鹤。

我屏息凝神,装作赏景模样款步上前。恰在擦肩而过时,一袭素绢随风翩跹,恰似白蝶栖落足边。

俯身拾帕的刹那,青丝自肩头滑落,掩住我发烫的耳尖。

心口突突地跳着,每一下都震得耳膜发颤。周遭的流水声、宫人的脚步声,霎时都远去了,唯余他立在暮色中的身影,连衣袂翻卷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我慌忙递还那方帕子,后退时险些踩到裙裾。“楚将军。”声音比想象中更轻,像片羽毛飘落在水面上。

他接过时指尖擦过我的掌心,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多谢娘子。”作揖时腰间玉佩轻响,惊飞了栖息在桥栏的雀鸟。

“举手之劳。”我盯着他袖口银线绣的云纹,声音渐渐低下去。

“当谢。”他忽然上前半步,惊得我抬头,正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将熄的晚霞,还有一个小小的、慌慌张张的我。

他指尖摩挲着帕角暗绣的缠枝纹,眸色忽而深沉:“此帕乃家母遗物,于我意义非常。”

“还不知娘子芳名。”他抬眼望来,漆黑的瞳仁里映着将熄的宫灯,平静得像是深潭。

我心头蓦地一刺。往日我们也算是见过的,他竟全不记得么?

“林盼之。”话一出口便惊觉失言,慌忙改口:“是悦之!”颊边顿时烧了起来,连耳坠上的珍珠都在隐隐发烫。

他忽地低笑,剑眉微挑:“悦之,盼之~”尾音拖得绵长,“倒是一对好名字。”

“方才席间的樱桃酥酪,可合口味?”他唇角微扬,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腰间玉带。

“很…很可口。”我盯着自己鞋尖上颤动的珍珠,声音细若蚊呐。晚风拂过鬓角,吹不散耳畔的燥热。

他忽地笑出声,“那便好。”

暮色渐浓,我攥紧袖中的罗帕:“时辰不早,该告辞了。”屈膝时,发间的步摇穗子簌簌作响。

“路上当心。”他的声音混着太液池的水声传来。

走出十余步,仍能感受到身后灼灼的目光,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转过紫藤花架终于踉跄扶住栏杆,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水中锦鲤突然跃起,“哗啦”一声,恰似我理还乱的心绪。

夜幕降临,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打破了这份宁静。我躺在床上,那些画面依旧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翻来覆去,怎么都无法入睡,干脆起身,披上披风,走出房间,站到院子里。

“这局,又是我赢了。”我轻叩棋盘,看着对面夭夭气鼓鼓的模样。

她一把将棋子扫乱,杏眸圆睁:“不算!重来!区区双陆而已,还能输给你不成?”说罢忽又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道:“你可知昨日你不在时,那六皇子做了什么?”

她指尖捏着的玉棋“啪”地落在案上:“淮州来的质子跪在泥里,他竟踩着人家的肩头——”话音戛然而止,她模仿着李昃当时睥睨的神情:“‘若敢说出去,小心尔等性命’。”

窗外的梨花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映得她眼底怒火愈盛:“这般猖狂,真当这宫里没人治得了他了?”

“不让你说,你还说。”我落下一子调侃道:“知道找兰惠玩儿,就是不来找我,亏得我还一直偷瞄你。”

“你没看到那质子的惨状,我们兰惠都心疼得流下了眼泪。他还安慰兰惠说没事不用担忧。”夭夭的脸上洋溢着生动而有趣的表情,显得既生气又激动。

还好习惯了她在我面前向来嘴不把门,我打趣道:“就兰惠是你家的,我是外头的。”

易兰惠,尚书府的三小姐,同时也是我嫂嫂的亲妹妹。自从嫂嫂嫁入我们家中,我们几个很快就打成一片。

她与赵秉自幼相识且十分要好我是知道的。

夭夭开始哄我:“你哪是外头的,我们我们,有我有你,这样说,我还要不高兴呢!”她还乘机耍无赖把棋弄乱。

“又要输了,不玩这个!”夭夭将棋盘一推,青丝上的珠钗都晃得叮当作响,“走,斗草去!”

双陆棋我尚能胜她几分,可这斗草——望着她腰间荷包里露出的一把韧叶,我暗叹今日怕是难逃一败。

廊下风动蔷薇,她已迫不及待地抽出一根老叶:“文斗还是武斗?”

“都到这份上了…”我捻着叶柄轻笑,“自然是武斗。”

叶茎相勾的刹那,她忽然使了个巧劲,我的柳叶应声而断。正待更换第五片时,忽闻环佩叮咚——

“加我一个可好?”只见来人笑得一脸娇俏,陆灼灼提着裙角翩然而至。

我和夭夭一对视,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

“嘿!又来一个找输的!”夭夭扬着手中连胜的草叶,得意之色溢于言表,“瞧瞧,我都赢她四局了。”

我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也不知是谁,方才在双陆棋盘上输得直跺脚。”

“你!”夭夭一时语塞,忽又眼睛一亮,转向灼灼:“我们正念叨你呢!不是说去探望赵秉了?”

灼灼手中兰草倏地折断:“他哪需要我陪?这会儿正被公主嘘寒问暖呢!”话音未落,草汁已染绿了她的指尖。

“六皇子为何这般折辱他?”我不解道。

兰惠轻轻摇头,鬓边珠花随之颤动:“三皇子自幼就爱刁难他,可这般当众践踏……”她忽然噤声,眸中泛起水光,想必又想起赵秉匍匐在地的模样。

“那李昃算什么东西!”夭夭猛地扯断草茎,“整日流连平康坊,倒有脸说别人不是好东西!”她气得连耳坠上的珍珠都在乱晃。

兰惠闻言点头如捣蒜,发间步摇叮咚作响。这个素来明媚的姑娘,此刻鼓着腮帮子的模样活像只炸毛的雀儿。

我瞧着她们这副模样,终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就见木槿失了往日平和,慌乱地跑了进来。

“娘子。”

我看向她,她神情沉重:“老太爷去了。”

本来灿烂的笑容一同凝固:“你说的什么话?”

“布思诚逆人,妻不容近至尊。无罪,你可与群倡处。”

外言罪妇不宜近圣躬,内实助一无辜且不善舞之妇免遭凌辱。

故事源于唐朝,和政公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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