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成都。
早饭选了当地有名的火锅,旁人都是陪客,桌上只有何奈一吃得开心。
谢蓝山的手摩挲着茶盏的边缘,问顾西沉:“你跟着来,工作怎么办?”
“辞职了,打算换个地方。”顾西沉接受了师哥的邀请,准备去良平医院当副主任,距离赴任有两个多月空闲,正好用来游玩。
他历来循规蹈矩、凡事都做得很好,因此这次出行并没有引起父母的反对,他们相信顾西沉有自己的考量和安排。
谢蓝山反而是第一个询问缘由的人。
作为相关当事人的何奈一洒脱极了,并不深究男人的内心想法,在那个雨夜欣然接受了他的跟随。她的想法很简单:多个人作陪热闹,大家一起玩得更开心。
“咳,咳咳。”餐桌上,少女不慎被辛辣的火锅汤汁呛到,捂着嘴咳嗽起来。
谢蓝山皱眉,一手帮忙拍背,另一手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慢点。”
何奈一用纸巾捂着嘴,咳嗽得眼眶发红,好一会儿才熬过难受的劲头,她清了清嗓子,仍觉得喉咙不舒服。
“豆浆。”顾西沉给她倒了一杯冰饮。
“嗯,”何奈一抱着杯子慢慢喝,“我不吃了,休息一下出发吧。”
她是主角,没人提出质疑。
从火锅店离开,大家前往大名鼎鼎的成都大熊猫繁育基地。钞能力发挥作用,提前和负责人预约好,何奈一换上隔离服见到了小小的熊猫宝宝。
“这就是你认养的坨坨,”饲养员介绍道:“它刚喝了奶,在睡觉呢。”
口罩挡住少女的大半张脸,显得那双眼睛越发明亮,“我能摸摸吗?”
“可以啊,还能抱,要吗?”
要吗?
答案必须是:要啊!
从饲养员手上接过软乎乎的熊猫幼崽,它好小、好软,萌的何奈一心尖发颤。怕吓到它,她抑制住尖叫,轻声催促谢蓝山,“哥,快给我俩拍几张!”
“在拍了。”谢蓝山举着手机,换着角度拍照。
互动了好一会,何奈一才恋恋不舍的把熊猫放下,看它全程睡得香甜,她点了点毛绒绒的额头,“你真的好幸福~”
永久认养的福利之一就是给熊猫命名,何奈一用了自己的名字,她告诉它:“奈一是【爱你】的意思,以后每次别人喊你都是在表白。”
临别前,少女忍不住回头叮嘱它:“奈一,认真喝奶,好好吃笋,要长命百岁哦。”
大熊猫的平均年龄是25岁,人工饲养的极限峰值是38岁,相当于人类的140岁,所以这个目标并非不可能。
何奈一心想,即便不成功,它也可以轻松活得比自己年长。
她今年21岁,比熊猫的平均年龄还小四岁。
在四川吃喝玩乐结束后,一行人又转到了西藏。
两个男人很担心何奈一的身体,生怕她有高原反应,事实证明坊间流传的消息是真的:在西藏,身体虚弱的人很快就能适应,反倒是平日里强壮的人会有剧烈的高反症状。
崎岖的山路上,SUV颠来颠去。
何奈一趴在副驾驶的车门上,眺望远处的风景。后车厢里的座位放平,谢蓝山和顾西沉双双躺倒,抱着氧气瓶才能维持呼吸。
两人年龄相仿,一个27岁另一个28岁,身体健康,根基很牢固,晕晕乎乎两三天,吸氧输液后顺利调整过来。
第四晚,他们参加了一个篝火晚会,本地人和游客都有,大家围着火堆吃喝、跳舞,好不热闹。
何奈一穿着地道的藏袍,仍然觉得冷就裹了个羊毛毡,“我妈妈小时候在藏区生活,和我讲过不少往事。”
“是吗?”顾西沉好奇,“那你之前来过西藏吗?”
“没有,以前年龄小我妈妈担心身体受不了,其实她挺想让我来看看的。”何奈一很少追忆过往,如今开了个口子,无数记忆涌出来。
“我妈小时候还见过活佛呢...她养过一头小牦牛,每天要捡便便,晒干了烧火...偷着喝青稞酒,醉倒在雪地里,差点冻死...”
何奈一自顾自的说了许多,火光映照着她的脸,皮肤光滑细腻,仿佛打了一层柔光。
侧目看着,顾西沉心神恍惚。
她是如此年轻。
她是如此有活力。
“喂!顾西沉,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被点名的男人回过神,安抚道:“你说,我听。”
“哼~”何奈一傲娇的扭过头,“不讲了。”
关于西藏之行,顾西沉印象最深刻的记忆是在天葬台。
医生见过、经手过太多逝者,仪式于他而言感觉平平,只是心中暗自感慨:那些秃鹫吃得真胖,站在地上有半人高。
围观的人群很安静,以示对逝者的尊重,风里有隐约的念经声和腥臭味。
谢蓝山反胃想吐,强忍不适感着看向何奈一。她没什么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瞧,专注又认真。
那股神态和场内的僧侣有些相似,谢蓝山想了又想,觉得这大概就是:死亡的见证者。
没有悲悯,没有情绪,坦然冷静。
仪式结束,人群慢慢散去,何奈一没动,思绪早已跑远。突然她觉得脑袋一沉,头皮泛起尖锐的疼痛。
“啊!”旁人发出感慨,惊异的看向少女的头顶。
她转过身,视线被地上的影子吸引。巨大的秃鹫舒展了一下翅膀,没有振翅飞起,而是重新收拢好,乖乖的蹲立。
意识到此刻的状况,何奈一先是惊讶,随后欣喜地笑起来,轻声招呼道:“快看诶~”
见她丝毫不害怕,顾西沉和谢蓝山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顶着秃鹫,少女的笑容越来越大。不过猛然间,她嘴角的弧度僵住了,血色尽褪,眼眶中泛起泪光。
旁人不明就里,只看到泪滴如断弦的珍珠似的掉落下来。
谢蓝山大步上前,挥着手驱赶秃鹫,“妮妮,怎么了?它把你抓疼了?”
何奈一看向他,不开口回答,眼泪掉个不停。
吃饱的秃鹫不愿意飞,受到惊扰爪子更用力抓紧,少女吃疼缩了缩脖子。眼尖的助理早早朝僧侣跑去,语言不通,他只能比划着给对方看。
僧侣吹响了骨哨,秃鹫闻声起飞,巨大的翅膀展开滑翔到他身边。红袍僧人摸了摸它的头毛,之后抬头往上看,双手合十对着泪眼婆娑的少女一拜。
“我看下受伤了没有。”顾西沉拨开她的头发,仔细的检查。
幸运的是,只是头皮有些发红,并没有伤口。
高原地区受伤很危险,即使一个小破口也不容易止血。而且秃鹫落脚的地方尽是粪便和血肉,细菌多得吓人,真有伤口跟大几率会感染。
思及此,顾西沉不放心的说:“回车上消消毒。”
谢蓝山微微弯着腰,手放在何奈一的肩膀,“还能走吗?要不要哥哥抱你?”
何奈一没开口,用行动做回答。她微微倾身,手很自然的搂住男人的脖子,谢蓝山顺势将人抱起来。
平日轻松的公主抱,在高原不亚于挑战自我。走了几百米而已,他就觉得呼吸不畅、头晕眼花。
谢蓝山垂眸,怀里纤细的女孩眼睛紧闭着,泪珠仍然滚个不停。
男人逐渐粗重的呼吸声音没有逃过顾西沉的观察,他主动开口提议,“换我,你休息一下。”
谢蓝山思考两秒,将人递了过去。
从天葬台到停车场要走好一会儿,两个男人来回换了几次才将何奈一抱到车上。过程中她睁了一次眼睛,看到自己被顾西沉抱着也没惊讶,只是挪了挪脑袋,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半睡半醒间,何奈一觉得头顶凉丝丝的,而且有点疼,于是下意识的想躲开。
顾西沉一手拨开她的头发,另一手拿着沾了酒精的棉签擦拭消毒。察觉到何奈一的躲闪,他吩咐身边的人,“你来固定她的头。”
“嗯。”谢蓝山应一声,凑近帮忙。
何奈一躲不开,漂亮的眉毛不开心的皱在一起。顾西沉手脚麻利,很快将消毒工作弄好。
确诊后,何奈一总是笑,偶尔落泪都是克制的几滴。但是在某个没防备的瞬间,积压的情绪一起反扑,瞬间将她淹没了。
「秃鹫都是吃腐肉的,它落在自己身上,是不是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肿瘤蚕食着生命,光鲜的外壳下,我正在腐烂。」
难过、害怕、不甘、遗憾争先恐后的袭来,何奈一毫无还手之力。她年轻有钱漂亮,和爱人的纠葛还没有结果,人世间有那么多美好没领略过......
抛开伪装,她不勇敢、不坦然,还没有准备好死亡。
眼泪只是情绪的宣泄口。
闸口一开就难以守住,何奈一被带回酒店时已经睡着了,但是仍然在抽泣。
顾西沉将人放在床上,谢蓝山则拿着沾湿的毛巾擦掉泪痕。被照顾着的少女睫毛颤了颤,陷入了无意识的睡眠。
蓝天白云和望不到边际的群山,柔和的风扬起鲜艳的经幡。何奈一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呼吸间都是玫瑰的味道。
嗯?
玫瑰?
何奈一坐起身,环顾四周发现除了自己躺着的位置,旁边满是灼眼的红玫瑰。她眉头皱起,喃咛道:“看来我在做梦。”
野外高原怎么可能长玫瑰,一看就不科学。
明白自己在做梦,何奈一反倒放松下来,枕着自己的胳膊重新躺下,打算来一场温暖的阳光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海拔高,这里的阳光都显得炙热几分,晒的人感觉发烫,好似泡在热温泉里。
“桀——”一声响亮的唳声打破了安静。
何奈一猛地睁开眼,日光直射在视网膜映出一片白光,根本看不清楚。其他感知正常运行,左腿忽然有重物压下。
等视野清明,眼前的景象印证了何奈一心中所想。
她的膝上落了一只秃鹫。
它的眼睛黑漆漆的,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假鸟。何奈一心里吐槽,下一秒就被打脸了,秃鹫挪了挪,从膝盖走到了小腿上。
她问:“你要干嘛?”
秃鹫不会说话,兀自低下头啄少女的腿。
「好疼!」
尖锐的疼痛袭上大脑,何奈一想将秃鹫赶走,却发现自己动不了。身体不受控制,嘴巴也张不开,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感受着。
秃鹫用喙、用爪子撕扯,仿佛在她身上享用自助餐。
皮肉不规则的裂开,鲜红的血溅到绿色的牧草上。疼痛积累到极限,大脑出于自保罢工,何奈一反而没感觉了。
梦境的时间流逝特别快,片刻后腿部惨白的骨头露了出来,秃鹫没吃饱似的准备换条腿继续。
何奈一看向自己的腿,腿骨上李子大小的一团肉块被单独留下来,这让她不免吐槽:平日食腐肉的畜生竟然还敢嫌弃她的肿瘤?
恰逢这时,她察觉到身体可以动了,于是何奈一抬手掐住秃鹫的脖颈儿,将它的头按到小腿肿块旁边,恶声恶气的命令,“给我吃!”
威武不已的秃鹫瞬间怂了,像个大号的家禽被迫啄食。
不满意它的的消极怠工,何奈一手上的力度加重,明晃晃的威胁,“动作快点,别磨磨叽叽的。”
亲眼看着秃鹫吃完,她才心满意足,不待说些什么,骤然有股强烈的坠落感。
然后,何奈一醒了。
她躺在酒店房间,床边沙发上靠坐着的是谢蓝山。他腿上盖着毛毯,合衣抱臂浅眠,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在守夜。
睡了太久,何奈一想去下卫生间。怕吵醒男人,她的动作格外轻,揭开被子坐起,脚落地的瞬间却发生了意外。
两条腿不存在似的,根本使不上力,何奈一径直跪在地上。
木地板上铺了编织地毯,仍然发出了一声闷响,谢蓝山警觉的睁开眼。他的行动力惊人,揭开毛毯,大跨步走近将何奈一抱起来,重新安置在床上。
“磕疼了吗?”谢蓝山半跪着蹲下,将她的裤腿挽起来,检查膝盖。
看着动作麻利的男人,何奈一笑了。
谢蓝山格外专注,伸手按压几下,确定骨头位置正确,“没大问题,但是会有些淤青。”语毕,他不放心的问:“怎么会摔跤?”
何奈一解释,“睡太久腿麻了。”
“你刚才下床干嘛?”
“想去卫生间。”
知晓她的意图,谢蓝山将人搀扶过去,叮嘱道:“我去前台要点冰块,冷敷一下减少肿胀。”
何奈一主动接下话头,“一会儿我会扶着墙小心走的。”
“最好等我回来。”
何奈一挥挥手,将对方赶出去。
听到房门关闭的声音,她挂在嘴角的笑容才收起来。何奈一摸了摸腿,比起受伤的膝盖,左腿的疼痛更明显。
趁着谢蓝山没回来,她翻找出止疼药,吞了两个大白片。
医嘱要求:一日三次、每次一片,但是实际使用起来却需要每次服用两片,这样的计量才能麻痹神经、减少痛感。
摇晃药瓶,听声音就能估计出剩余的药量,何奈一叹气,“不多了。”
不知道是受凉,还是心气泄了,第二天她就感冒了,流鼻涕、头疼、呼吸不畅,各种症状把何奈一折腾得不行。
为了她的身体,西藏之行提前结束。
“到北京需要转机,我回公司处理点事情,你去酒店休息一下。咱们晚上9点飞,订你喜欢的湾流G550好不好?”谢蓝山轻声询问。
机场有好几种不同价位的私人飞机可供选择,何奈一和易简、韩念出国玩的时候坐过G550,之后和谢蓝山随口夸了一句“很宽敞”,没想到他竟牢牢记下。
“好。”何奈一吸着鼻子,乖乖点头,“要是工作很多,可以晚点走,不着急的。”
谢蓝山将她下巴处的毛毯掖了掖,“没事儿,只是有几个重要文件需要签。”
看着兄妹俩小声交谈,顾西沉眼眸若有所思,不由得想起陆陆续续得到的信息。何奈一和谢蓝山没有血缘关系,说是“收养”,实际两人并不在一个户口本。
没聊两句,何奈一就睡着了,谢蓝山将悬窗的遮光板拉下来。他的手指在头灯按钮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还是没有按下,直接打开ipad开始看文件。
周遭昏暗,屏幕明亮,这种反差并不舒服,视觉上比较刺激。谢蓝山微皱眉头,侧目确认少女在阴影中睡得安稳,得到了些许慰藉。
他是真的疼惜何奈一。
工作中的男人时不时分神查看她的状态,最后索性将平板关闭,抬手捏了捏鼻梁,闭上了酸疼的眼睛。
谢蓝山和何奈一的渊源有点滥俗。
年少天真的小女孩带着父母来到福利院,在一百多个孩子中指定要谢蓝山,她娇滴滴的讲:“他的眼睛和cookie好像。”
很久之后,谢蓝山才知道cookie是只德牧。
不过这并不重要,他的人生在那一天彻底的改变了,只是当时的谢蓝山并没有意识到。
cookie是何父的爱犬,从何奈一出生就陪着她一起玩、一起成长。犬类的寿命有限,哪怕有最好的吃食和医疗保障,它还是因为年老死掉了。
面对郁郁寡欢的女儿,何父安慰:“宝贝乖,爸爸再给你选只狗狗好不好?”
“不要!”
何奈一严词拒绝,过了几天向父亲主动要求:“爸爸,我们收养一个小朋友行吗?”
「和宠物不同,人类的寿命是相同,能够长久的陪伴着自己。」这是十一岁小女孩天真的脑回路。
于是就有了谢蓝山。
17岁的少年确实很像半大的狼狗,桀骜谨慎,眼神却很清澈。营养不够,导致他身形消瘦、头发发黄,平白多了些赢弱感。
何父没有贸然将人挂在自己名下,而是给他单独立了个户口。这样是对女儿的保护,防止谢蓝山争权夺财。
为人夫为人父,他要考虑得更加周全。但是生活中,何父并没有亏待谢蓝山,最好的学校、和女儿一样的衣食住行,发现谢蓝山有经商的天赋后,他更是将人带在身边见习。
和酒鬼生父相比,何父让谢蓝山体会到了父爱。
何母则是温柔美好的,她会亲手准备便当盒,交给要上学的谢蓝山时叮嘱:“拿着课间饿了吃,零花钱够不够?”
“够的,妈妈。”看到女人抬起的手,谢蓝山配合的低下头,让她揉了揉头发。
福利院根本没有零花钱一说,孩子们想要自己买点东西只能自己赚钱,比如:捡废品、打小工、争取奖学金等。
进了何家后,谢蓝山每周零花钱有一千块。他吃住不需要花钱,上下学有司机接送,一千块钱只花了几十块钱,不是花在自己身上,而是给何奈一买冰激凌了。
正想着,小女孩终于找到书包跑了过来,她主动拉住少年的手,“哥哥,可以走了。”
何母拿起旁边粉色的便当盒,“妮妮的。”
谢蓝山抬手接过,帮妹妹分担重量。
“你别老是惯着她,”何母笑着念叨一句,蹲下帮小女儿整理领口,“乖乖上课,不要总跑去打扰蓝山学习。”
“才没有打扰,”何奈一傲娇的扭头,像模像样的辩解,“我是去给哥哥送吃的。”
“诡辩。”何母轻轻敲了女儿的头,站起身将两个孩子送上车。
高档轿车缓缓行驶,何奈一不安分的打开便当盒,拿出里面塑封好的三明治,“哥哥,给。”
谢蓝山习以为常的接过,不忘打开自己的盒子,将草莓放到小女孩的盘子里,“喏。”
两人偷偷交换食物有段时间了,从何奈一的口中知晓她以前不需要带便当,只吃三餐就能饱腹。
显然,这个“新习惯”是何母为了照顾谢蓝山,半大的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生怕将人饿到。
因此额外带个便当加餐课间吃,内里的吃食方便、快捷又不粘手。主食一般是三明治或者饭团,水果和糕点搭配了小叉子,饮料则是盒装牛奶或者果汁。
被这样投喂了几个月,谢蓝山不仅长肉了,身高窜出一大截。
想起温馨的过往,闭目沉思的男人表情都柔和起来。
那样的日子真好啊!
几个小时后,飞机在首都机场平稳降落。窗外天色阴沉,小雨淅淅沥沥的下着,一行人分乘不同的车子离开。
下了机场高速没开多久,何奈一忽然开口,“去万安公墓。”
司机立刻应声,“好的。”
何奈一后知后觉的想起车上还有顾西沉,“先送你去酒店休息?”
“不用,我陪你一起。”
得到答复,何奈一轻点头,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
外环上黑色的SUV休旅车平稳的行驶着,甩下轻薄的水雾,隔着车窗都能感受到湿漉漉的气息。
可能是天气不好,公墓外的花店大门紧锁。
何奈一眉头微皱叹了口气,转头目光触及到绿化带里的月季花,她径直走过去折了一枝开得最漂亮的。
顾西沉落后一步,帮忙撑着黑色的大伞。
两人并肩朝墓地里走去,少女小心的举着那根花枝。顾西沉低头打量,她特地选了月白色的花,一根枝条上足有五六朵花,挤在一起开得热烈。
石碑林立下埋葬着无数逝者,不恐怖,反而让人心静。
顾西沉跟着何奈一走,最后在一座合葬墓碑前停下,大理石上刻着她父母亲的名字和在世时间。
“爸、妈,是我。”何奈一轻声开口,带着亲昵和眷恋。她蹲下,将手上的花放在台阶上,“今天和哥哥在北京转机,有空闲就过来看看。”
何奈一擦了擦墓碑上的水珠,笑着说:“上次把话都说完了,这回我有些词穷诶。”
“对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把妈妈的天珠扔到雅鲁藏布江里了,算是帮您了却一桩心愿。其实早就应该这么干,只是我一直舍不得。”
顾西沉眼珠微动,当时少女在汹涌的江边站了许久,身边的游客换了好几波,最后她扬下手好似在告别,头也不回的上了车。
他想,原来是这么回事。
何奈一怕父亲吃味,又对他讲:“爸爸我认养了一只熊猫,它是你认养熊猫的孙子,虽然差了辈分,但咱们还是一家人哦。”
少女陆续念叨了几件旅行时的趣事,直到蹲不住才站起身。行动间她踉跄一下,抓住身边人的胳膊才免于摔倒。
“慢一点,”顾西沉开口,“突然站起来容易血压低。”
“嗯。”何奈一没解释,稍微抬了抬疼痛的左腿。
“要走吗?”
“等一下。”何奈一往旁边走了几步,在一个小小的墓碑前站定。
【两个小天使从人间路过,已经回天堂了。】读完墓志铭,顾西沉知道:这是何奈一未能出世的宝宝。
区别于在父母墓前的侃侃而谈,何奈一沉默许久,从口袋里掏出两块亮晶晶的水果硬糖放在墓碑上,“请你们吃糖。”
人间太苦,吃糖甜甜嘴儿。
*
再次返回机场,预定的飞机正在加油,何奈一和顾西沉被引入休息室等待谢蓝山。
所谓的【私人休息厅】其实并不是完全独立的空间,而是将一个大房间用屏风从中隔开,分别开两个门进出。
虽然视觉看不到,但是能听到旁边人的声音。
“苗苗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妈,我都可以的,小宝宝都很可爱。”
“阿简你皱什么眉头?!老妈死之前必须看到孙子...或者孙女。”
“您别瞎说,这次去美国好好治病。医生都讲了,你是早期,手术预后很好,能再活几十年。”
“那正好给你们夫妻俩带孩子,放心生,多子多福。”
顾西沉在心中叹了口气,北京这么大,怎么就这么巧碰到易简一家人了?他打量对面沙发上的少女,她在酒店睡了一觉,气色好了许多。
此刻何奈一正低着头揪自己毛衣上的线头。
隔壁的劝生孩子大戏还在继续,易母从怀孕说到了学区房,孙辈未来上什么幼儿园都计划好了。
易简受不了母亲的唠叨,“好了,我们自有安排。”
“什么安排和妈妈讲讲?”
怕两人吵起来,禾苗主动接过话头,“妈妈,生孩子急不得,需要调养身体、做孕前检查呢。”
“你倆陪我去治病,到时候顺便检查下,国外医疗条件比较好。”易母笑吟吟的继续讲,“说不定直接在美国就能怀上了,等月份大点,胎坐稳了再回国。”
“您别讲了,禾苗脸都红了。”易简找了借口,截断了催生的话题。
听男人这么说,易母终于停歇了。不过两个女人默契的相视一笑,看来都很期待未知的新生儿。
这边刚安静,另一侧就热闹起来。
“刘颖,看下休息室有没有客人的护照。”伴随着轻微的电流声,机场工作人员的对讲机响起。
“收拾房间的时候找到了,名字是:何奈一,没错吧?”
“对的,你派人送到机上。”
听到【何奈一】的名字,易简脸色微变,站起身想往外走。
“干嘛去?”易母没听到隔壁的声音,随口询问。
“抽根烟。”
“备孕就该把烟戒掉...”
没听完她说什么,易简大踏步走出房间,拐个弯就是机场的大玻璃幕墙,可以清晰地看到停机坪。
湾流G550的旋梯旁边站着一个白衣少女,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漂亮的侧脸。
真的是何奈一,意识到这点易简呼吸都停了。
雨后的夜晚很凉,她有些瑟缩,身边的男人说了几句话,何奈一轻点头先上了飞机,独自留下的男人应该是在等地勤送护照。
易简不再发愣,大步朝楼下跑。
想见她!
他心中只有这个念头。
不过天不遂人愿,等易简绕过安检的阻止,白色的飞机已经关闭舱门、滑行至跑道旁,准备起飞了。
凉凉的夜风唤回了他的神智,转身去询问地勤,知晓了何奈一的目的地:美国纽约。
「又错过了。」
易简失望不已,他要陪母亲去明尼苏达,同在美国却隔了十万八千里。
半个小时的爬升后,飞机进入了平流层。
忙了一天工作的谢蓝山架不住疲累,裹着毛毯睡在后舱。因为偶遇易简,何奈一的情绪又压抑了几分,独自坐着,脸一直朝窗外看。
黑漆漆的夜有什么好看的呢,顾西沉猜测,她可能哭了。
“先生,要用餐吗?”空姐温柔的询问。
顾西沉摆摆手,拒绝了。
何奈一问:“有冰激凌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要求,“要巧克力味的。”
私人飞机连餐具都很精致,透明的雕花玻璃碗里有三个褐色的冰激凌球,中间放了两朵薄荷叶作装饰。
何奈一没有立刻吃,而是从包里拿出几个药瓶,按需取出药片。每种量不大,但是加在一起也有十多片。
她一股脑倒进面前的碗里,用勺子戳了戳,自顾自吃起了冰激凌拌药。
顾西沉皱眉,犹豫片刻坐到她对面,“药是不是多了?”
何奈一不小心咬到了一片药,苦味晕开,很快被甜甜的冰激凌覆盖,尝起来有点像黑巧的味道。
咽下嘴里的东西,她回答:“少了不管用。”
已经这么严重了啊,顾西沉心一沉,“头疼?”
“腿疼。”
“你抬腿我看看。”
“医生本性?”何奈一嗤笑,抬腿将左脚踩在男人的膝盖上。
顾西沉没怪她的肆意,碎花裙摆遮住部分小腿,他将手探进去,按了按她的骨头和肌肉组织。
看过核磁共振和CT的结果,顾西沉知道转移瘤的位置。凭借经验,他能感受到瘤体附近的组织触感很不同。
“按压疼吗?”
何奈一皱起眉,“疼。”
“尖锐的疼还是钝痛?等级大概多少?”
“你好烦。”何奈一懒得回答,不耐烦的把腿缩回来。
顾西沉很严肃,“腿上的瘤体组织攀附在血管上,营养丰富长得快,所以才会特别疼。但是它的边界清楚,清除很简单,你应该做个手术。”
“不做。”
“这是个小手术。”
何奈一把冰激凌放下,“恢复期最少2至3周,我不想躺在床上。”
顾西沉语塞,对于只有几个月生命的她而言,两三周确实很长,但是...“疼痛不是更难受吗?”
“所以我给自己加止疼药了,一次两片还是管用的。”感觉男人还想劝,何奈一站起身坐到他身边,“别说话,给我个拥抱。”
“嗯?”顾西沉错愕,还没反应过来,少女就投进自己怀里。他听到何奈一小声说:“易简这个王八蛋。”
哦...前男友之一不仅结婚了,还准备生孩子。而她今天刚去看过自己未能出生的宝宝,父亲有50%的几率是易简。
两相对比,颇有讽刺意味。
思及此,顾西沉拍了拍少女的后背。
何奈一的身体不再过分紧绷,伸手环住男人的腰,耳朵贴在他的胸口,能听到强有力的心跳声。
飞机上空调温度很低,但是顾西沉年轻力壮,体温比较高,抱起来暖呼呼的,何奈一竟然有些困了。
半睡半醒间,她再次感慨:绝症特权赛高,想做什么都可以。
何奈一到纽约的首个行程是探望发小——陶桃。
“我们桃弹琴特别厉害,老师是世界第三的钢琴大师,她是正式拜师的徒弟。”在酒店休息了一晚,她迫不及待的坐上车往音乐学院赶去。
看了眼英俊的顾西沉,何奈一打起了其它主意,“你有没有女朋友啊?”
“目前是单身。”
“一会儿我把陶桃介绍给你,认识一下?”
顾西沉失笑,“你怎么不介绍给你哥?”
“我和陶桃从小一起长大,我哥当然认识她,”何奈一戳了戳副驾驶男人的后背,“不过,他们俩人不来电。”
谢蓝山回头,“她也是妹妹。”
言下之意,哪儿有兄妹搞在一起的。
“哼,”何奈一皱了皱鼻子,继续夸奖自己的小姐妹,“桃子特别勤奋,上课前会去学校练习两个小时,我要给她个惊喜。”
为此,何奈一的行程是保密的,陶桃对她的到来一无所知。
俗话说得好,“没事不要搞惊喜,很容易变成惊吓。”
学校琴房扑空,何奈一经人提醒来到了附近的一家中国快餐店。她心中不知人间烟火的陶桃蹲在乱糟糟的后厨,弹钢琴的纤细手指正在冲洗油乎乎的盘子。
四目相对,两个女孩都愣住了。
最后是谢蓝山出面帮陶桃请了假,一行人转到附近的咖啡厅坐下谈。两位男士很有绅士风度的单独开了一桌,留下女孩讲悄悄话。
手指泡水太久,皱皱巴巴的,泛着白看起来有点吓人。注意到何奈一的打量,陶桃把手藏到桌子下,“你来美国玩?”
“我来看你。”生病的事情,何奈一没有告诉她。
陶桃抿了抿嘴,“你提前告诉我就好了。”
“那个...”犹豫下,何奈一终于还是提出关键问题,“你怎么跑去打工?”
“家里出了点问题,我得挣生活费。”因为难堪,陶桃的脸红起来。
“你怎么不和我讲?”何奈一眉头皱起来,不免生气,“你的手是用来弹钢琴的,洗盘子又赚不了多少钱。”
“还好的,够我吃饭。”
何奈一特别敏锐,“你住哪里?”
陶桃的眼睛快速的眨动,还没开口就被对方打断。
“不要骗我啊,你眼睛眨得太快了。”何奈一知道,这是她说谎的特征。
陶桃无奈,“最近在图书馆凑合。”
“趴着睡?”
“没有,我们学校图书馆不闭馆,晚上找僻静的角落打地铺。”
这样的解释并没有让何奈一放下心,“那也好危险,万一有坏人怎么办?你家里是什么问题?”
“我爸投资被骗,资产被银行回收了。”陶家移居国外几年时间,在国内积攒的老本都被掏空了。
何奈一表情严肃,开口道:“你的学业还剩一年半,必须读完。”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陶桃附和,心里却明白自己的情况不乐观。
何奈一已经有了解决办法,“后续的费用我来出。”
陶桃赶忙摆手,“不用,我自己可以。”
“你生来就是弹琴的,你的手应该翻阅琴谱,而不是用来干活。”何奈一劝她,“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是这次要听我的。”
就这个问题两人谈了好久,最后陶桃败下阵来,“那就当你借给我的,后面我会还你。”
“好。”何奈一大方点头,找服务生要了纸币,立了个字据。写到金额的时候,她笔一顿,“五百万够吗?”
“用不了那么多,”家里破产后,为了上学陶桃计算过几次开销,对此心中有数,“一百万就可以,我平时可以做些兼职。”
何奈一没理会她,大笔一挥写上五百万,“兼职的工作一会就去辞掉,然后跟我去找房子。”
少女雷厉风行的样子让陶桃泪目,温暖的友情甜蜜又珍贵。
“喏,签字。”何奈一把纸币推到她面前。
陶桃一笔一画写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叮嘱道:“你要收好欠条,等我以后赚钱会还你的。”
何奈一笑着答应,“我等着。”
辞职、去图书馆储物柜拿东西、看公寓,一忙就是大半天。
看着三室一厅的公寓,陶桃有种不真实感,“这么快就拿到钥匙啦?”
“腐朽的资本主义嘛。”有钱就有超能力,常规的出价和审查都省了,何奈一付了半年的房租和加急费(红包)
这套房子离陶桃的学校只有两站地,周围环境很好,属于中心富人区,安全系数比较高。而且距离巴士站和地铁站都很近,特别方便。
不过,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前两套面积小一些的房子就挺好的,这个好大。”
“不是给你一个人的,你爸妈也搬过来吧,先安顿好再做打算。”一开始两人看的都是单身公寓,谢蓝山心细如发,私下提点了何奈一。
“哦,对。”陶桃也反应过来。
解决了这件大事,一行人找了个口碑不错的店吃饭。席间陶桃喝了点酒,抱着何奈一又哭又笑,甚至跑到餐厅的钢琴前弹奏了一曲肖邦。
她的手指灵活极了,好似琴键上的小精灵,跟着音乐摇头晃脑的样子尽是陶醉。
何奈一看得专注,嘴角扬起欣慰的笑容。
把酒鬼送回新房子,正好碰到了陶家父母,两位老人家拉着何奈一聊了许久,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最后驱车返回酒店时已是午夜。
何奈一按下车窗,拿出口袋里的欠条,撕碎迎风撒出去。这钱她根本就没准备要回来,只是为了让陶桃安心收下。
对她而言,这些都是身外物,却能确保好友吃得好、睡得安稳、继续梦想,非常值!
眺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的高楼大厦,何奈一来了兴致,闭目唱起,“In New York,concrete jungle where dreams are made of.There‘s nothing you can't do,now you're in New York.”
纽约,摩天大楼筑成的梦想,现在你身处纽约,你已经无所不能[注1]
看着少女半探出去的身子,顾西沉皱起眉,太危险了。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打断她,车子已经缓缓换到最外侧车道。
危险解除!
顾西沉知道,是谢蓝山指挥司机换道的。
第二天,酒醒的陶桃给何奈一发微信,两人约好去逛街、吃吃东西。
“girls day,你们俩个人别跟着我。”拒绝男人的跟随,她欢快的跟司机走了。
不想给陶桃压力,何奈一没避开大牌店铺,但几乎没买东西,只是入了个喜欢的耳钉。
这并不影响两人的愉悦度,毕竟逛街的精髓不在于买什么,而是和朋友一起试衣服、拍照、聊八卦。
逛累了找个咖啡馆坐一会儿,陶桃终于开口问,“顾西沉是你的新男友吗?”
“啊?”何奈一愣住,刚想否认又觉得这不是好的答案。陶桃一定会追问,‘不是男友干嘛带着他一起旅行’,这不寻常,然后她容易发现端倪...
头脑风暴了一波,何奈一想好了借口,“还没有确定关系。”
“哦~”陶桃很聪明的没提两位前男友,而是把关注点都放在新人身上,“他是干嘛的?年纪应该比较大吧,看着很稳重。”
“医生,大了我几岁,是个很温柔的人。”
陶桃挤了挤眼睛,“这个评价很高啊。”
多说多错,何奈一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你之前有意的师兄呢?”
“别提了,梦断JFK机场。”陶桃叹气,解释道:“他毕业回瑞士了,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感情、时尚潮流、明星八卦,两人聊得特别火热,根本没有冷场的时候。
“明后天你忙吗?我有几个地方想去。”
“要考试,没办法出去玩。我要考一周左右,你什么时候回国?”
何奈一失望,“来不及,我不会呆太久。”
“那就下次吧。”
将陶桃送到家,何奈一下车抱了抱她,“好好弹琴,维也纳金.色.大厅少了你太遗憾。”
“哈哈,”陶桃笑了,反手搂住对方,“到时候我演奏会的第一首曲子就送给你。”
路边的粉蔷薇开得正好,两个女孩抬手挥别,脸上都带着笑。
[注1]《Empire State Of Mind》Jay-Z/Alicia Keys的歌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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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在我死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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