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废园时,已是黄昏。
夕阳血色,染红半边天际。
晚风阴冷,吹得荒草簌簌作响。
一行人骑马返程。
莲霜不会骑马,静静坐在马车侧沿,白衣被晚风拂起,轻盈易碎。
一路沉默。
谢珩坐在马车内侧,透过车帘缝隙,默默看着她。
他敏锐地察觉到,今日出手破幻境、窥天机、破阵法之后,她愈发苍白。
往日清冽浓郁的莲香,淡了些许。
她指尖偶尔会轻轻蜷缩,似有隐痛,却从不显露半分。
回到大理寺后院别院。
这是谢珩特意为她寻的安静居所,临水栽莲,清净无尘。
入夜,月凉如水。
莲霜独自立在院中莲池旁。
夜色暗沉,无人窥见。
她缓缓抬起指尖。
原本莹白无瑕、千年不变的莲肤之上,浮现出一缕极淡极细的黑纹。
黑纹如丝,缠在指根,隐在月色阴影里。
——莲根初腐。
动情一寸,腐骨一分。
她今日频频为他破例、为人间破戒、逆天窥秘。
情劫天罚,已然悄然落地。
细微刺骨的疼痛,从指尖蔓延至心口,密密麻麻,凉彻神魂。
她微微俯身,轻喘一口气,眼底蒙上一层薄薄水雾。
疼。
千年无痛无痒、无灾无劫。
如今,只为一个凡人,尝尽天罚噬骨之痛。
可她轻轻抬眸,望向大理寺主院那盏彻夜不熄的灯火。
那是谢珩的书房。
他夜夜阅卷、夜夜查冤、夜夜独扛人间黑暗。
他太冷、太孤、太苦。
她舍不得,让他一人独行浊世。
“无妨。”
她轻声自语,声音轻颤,温柔固执。
“罚我、腐我、灭我,都无妨。
我守公道,也守你。”
身后脚步轻响。
谢珩深夜阅卷归来,本想与她核对案情细节,却在廊下骤然驻足。
他看着月色下单薄孤立的白衣少女。
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看着她隐忍疼痛的侧脸。
看着她指尖那一缕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黑痕。
刑侦半生,洞察入微。
他瞬间看懂。
她在痛。
她今日所有的出手、所有的相助、所有的通透,皆在损耗自身、自毁根基。
心口骤然被一股酸涩滚烫的情绪狠狠攥紧。
他步步走近,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有伤?”
莲霜猝然回头,眼底瞬间敛去所有脆弱,恢复澄澈温柔。
“没有。”
她轻轻摇头,笑意浅浅:
“妖灵无血无肉,何来伤痛。公子多虑。”
谢珩定定看着她,不肯移目。
他明明看见了。
她在骗他。
不是恶意的骗,是隐忍的、温柔的、独自扛下所有劫难的骗。
谢珩喉结微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沉声道:
“今日废园一战,你损耗灵力了。”
不是问句,是肯定。
莲霜沉默片刻,只能轻轻点头:
“些许而已,无碍长久。”
“何为长久?”
谢珩步步逼近,眸光深邃,牢牢锁住她:
“你如实告诉我——
妖灵助人、动情破戒,是不是会折损修为?是不是有伤命格?是不是……会死?”
夜色寂静,莲香浅浅。
莲霜抬眸,静静望进他深邃眼底。
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霜雪融化:
“是。”
“白莲本无情。
无情,则万古长生。
动情,则莲根腐坏。
入心,则灵骨碎裂。
执念入骨,则魂飞魄散,永无轮回。”
一字一句,坦然平静。
像是在诉说别人的宿命,无关自己。
谢珩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发冷。
原来。
原来这世间最干净温柔的生灵,
偏偏背负着世间最残酷的宿命。
她帮他一次,就离死亡近一步。
她动心一分,就向寂灭坠一分。
他沉默许久,嗓音彻底沙哑:
“那你为何还要帮我?”
莲霜望着他,眼底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因为你值得。
因为人间公道值得。
因为,我愿为你,破例一次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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