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年的转醒激化了阿陶的狂症,几人即便是掩住赵年的身影,也逆转不了阿陶情况。
黑雾与阿陶一齐发狂,逸散的戾气让祠堂如坠冰窖,冷气一股股地侵入肺腑,几人顿感寒霜临身。
那边,赵年刚清醒过来就被眼前这副情况吓得又翻了个白眼,眼看又要晕过去,初霁直接一枚药丸塞进嘴里,强行让其保持清醒。
这下,晕又晕不过去,赵年只能紧缩在墙角,怕得直打哆嗦。
那妖邪虽被掣肘,但那副癫狂的模样即便隔着人墙都能让他感到心悸,尤其对方身上的怒意直冲自己,更是让他深感绝望。
趁无人留意,赵年撑着身体,企图挪得远一些。牧仁见状,干脆将人丢进了祠堂一角,彻底绝了他想要躲开的念想。
这下,屋内一边是理智全无仍在发狂的阿陶,一边是吓得话都连不成一句的赵年。
众人僵持许久,眼看阿陶的神智再无恢复的可能,灵净再度祭出金铃。金光闪过,阿陶身子一软,径直瘫倒在地,像是昏睡了过去。
伴随阿陶昏死,黑气也跟着安定下来,虽未彻底消散,却也只在阿陶身边活动。
灵净,“我术法有限,恐怕不能牵制她太久。”
“好。”林常念转身朝赵年走去。
赵年看那妖邪不再发出瘆人的叫声,情绪也跟着平复下来,只是刚放下的心没定几秒,就又被林常念一句话提到了嗓子眼。
“是你杀了阿陶。”
登时,赵年脊背一挺,起了一身冷汗,再一抬头,就看到五个人围成一圈,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我...我....没......”
林常念轻飘飘打断了赵年暗藏的狡辩,“你可要想清楚再回答,不然她待会寻仇时,我们可就帮不了你了。”
这话摆明了是威胁,但赵年毫无办法。方才他虽昏迷,但醒来后那妖邪已被制住,料想这几人应是真有本事。
联系前因后果,也不难猜出几人就是专程而来。只是不知,他们究竟知晓多少,又为的是哪件事而来。
赵年眼珠一转,吞了吞口水,视线小心翼翼地扫过几人,应道:“是,但我也是有苦衷的。”
初霁听到回答皱了皱眉头,满脸厌恶道:“什么苦衷?”
赵年没有立刻回答,他双手合十,神叨叨地朝着山后的方向拜了拜,接着道:“几位...仙长?想必来后也见过谷中那颗苍天桑树,必然也发现了那树的不凡之处。”
说到这,赵年更是对着林常念一个俯身,歉道:“先前将仙长送去祭祀实乃冒犯,只是这一切并非我的本意,全是那桑树显灵,我们一介凡人不得不从。”
林常念话音一挑,“哦?桑树显灵又是何事?”
见几人相信,赵年喜不胜收,然他不敢暴露心情,生怕惹来怀疑,只得将头埋地更深,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这事就要从以前说起了,我们这代村民自迁居于此,祖祖辈辈仰赖耕种谋生。这里地处深山,通行不便,村民也不常远行,除耕种外根本没有其它进项。近年来,朝廷赋税渐重,若缴不上税金,便要从家中出一个青壮年劳力前往京城或边疆,以工代税,修建神庙。”
林常念不耐打断,“这与桑树又有何干系?”
“有的有的。”赵年急急补道,语速也不自觉加快,“我们这个村子历来受神树庇佑。”
“今年突逢天灾,地里近乎颗粒无收,眼看无法补上税金,就连生计也成了问题,我便提议带着村民去谷中祈福,所幸神树真的显灵了。”
“只是...”说到这,赵年故意停了下来。
牧仁有些烦躁,他逼近赵年,沉声道:“你莫要故弄玄虚,只是什么?”
赵年见此,忙不迭地回道:“那桑树的祈福的确应验了,只是代价是人。”正说着,他的目光朝阿陶的位置飞快地瞟了一眼,而后面上浮出了一抹不忍,“阿陶就是这么被蛊惑着失了性命。”
赵年的这番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却委实经不起推敲,几处细节皆是错漏,更是将自己的所作所为摘了个干净。
林常念冷笑一声,“那阿陶为什么说撞破了你们的阴谋?”
赵年听闻,面色陡然一僵,接着补道:“一个彻底变成妖邪的东西,说的话恐不能当真吧?”
牧仁长刀一甩,搭在了赵年肩上,“不如我送你过去与她当面对峙,看看你们谁说的是真的。”
话音刚落,苻聿一脚踹在赵年背上,巨大的冲力使得赵年整个人向前一扑,五体投地趴在了地上。
众人默契地让出位置,待到赵年抬头,便清楚地看到了角落里阿陶的身影。
赵年瞬间慌了神,一抬头,几人一脸冷漠,待转到林常念面上,那双冷水般的眸子好似洞穿了他的全部的心思。
脑中瞬间冒出一个想法,这几人真的会把自己丢给妖邪。
一时间,赵年神色惊恐,再也生不出糊弄的心思了。
林常念低声提醒,“我们没兴致听你在这里编故事,所以,你知道该说什么吧?”
赵年听罢神色一变,忙道:“我知道!我说我说!”
赵年正要开口,忽而被人从身后提起,向前拖行两步后丢在地上,紧接着响起少年如冰霜的声音,“再巧言令色,你的下场就是那里。”
顺着苻聿的指尖,赵年直直与阿陶那张被撕裂的面孔对上,脑霎时一片雾白,一滴汗顺着额头滑落,赵年颤抖着道:“我不乱讲,不乱讲了。”
看着赵年这副样子,苻聿确定他差不多老实了,于是身影一退,将问话的位置还给了林常念。
这一次赵年没再叫嚷,只埋首盯着石板,嘴上不停道:“是阿陶撞见了我们的交易,所以...所以才出了意外。”
林常念,“交易?”
“盛京有位贵人来我们这里买人,他指明要未嫁人的女子,我们今年真的闹了旱灾,税金迟迟补不上去,这才和那人达成了交易,以人换金。”
林常念:“然后呢?”
赵年眼神躲避,因为害怕,他的手微微发颤,“那男人出手大方,只要给人,不问来由,我见这其中有利可图,便鼓动村民卖女,后来....”
“后来那男人主动问我,能不能将交易的时日提前,但这么一来,就需要更多的女子,所以我们只能去别处抢掠女子。”
话音刚落,初霁没忍住一脚踢在了赵年身上,低声痛骂道:“畜生。”
赵年被踢得痛呼一声,但也没敢反驳。
林常念接着问道:“那男人什么来历,何等样貌?”
赵年讷讷道:“我不知道。”
脖子上的利刃又近了一分,赵年牙关打颤,急忙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男人每次只留信一封,约定好时间地点,我们只需将人送过去,之后再去原处取钱便可。”
林常念,“你第一次见他难道没有看到他的容貌?”
赵年哆哆嗦嗦地从脑中找出细节,为避免再被怀疑是在胡说,这一次,他说得极为仔细,“他当时带着一堆仆从,前前后后约有十几人不止,将轿子围得水泄不通,根本不能近身,我只隔着马车与他达成了交易。”
末了,又补道:“那马车看着很是华贵。”
“还有他带的那些仆从,个个都以面具覆面,看不清样貌,但他们穿着统一,身型都差不太多,身上还带着武器,很凶。”
初霁没忍住怒道:“一个分不清底细的人,你就敢将人卖了?你也不管他们买了人要干什么?”
话一出口,初霁便反应过来,并非是赵年没有探究底细,而是他们根本不在意,不在意对方买人为何,不在意那些被卖走女子是何下场。
赵年闻言,识趣的没有搭腔,索性装作透明人。
林常念,“桑树人祭的事也是那男人的主意?”
“不...不知道吧?”赵年犹疑道,“应该不是吧。”
见几人面上又露出了一丝不耐烦,赵年忙不迭地解释,“那男人只管买人,这些事他应该并不知情,而且我们对外...也从未提及。”
见赵年言辞恳切,林常念心念一转,接着问道:“所以桑树人祭是起于你们杀了阿陶开始?”
虽是问句,可林常念面上却没有半分疑惑,她凝视着赵年不受控的慌乱,再度补道:“所以你们为什么杀了阿陶?阿陶死时都发生了什么?她又为何变成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是...不是...”眼看几人脸色阴沉,赵年愈发慌乱,补道,“阿陶是出了意外,她失足掉下了山崖,就摔死在那颗树下。”
“意外?”林常念语气玩味,“什么意外?”
面前的少女嘴角含笑,但眉眼俱是狠戾,赵年心知如果自己再拖拖拉拉,等磨到对方彻底失去耐心后,恐怕真要入那不明来历的怪物之口了。
他心一横,如实道:“她...她撞见了我们和那男人的交易,我们本想拦住她让她保密,结果追赶时,不慎失足从山谷掉了下去。”
初霁见赵年还在费力狡辩,气不打一处来,“若非你们贪财,阿陶岂能枉送性命,何况你说是失足便真的是失足吗?谁知是不是杀人灭口。”
“可...可能的确是有人推搡了几下,但那时月黑风高,我们一行四人,我也不知有没有人碰到,但我是决计没有碰到她的!”
牧仁嗤道:“一句意外倒是平白抹掉一条人命。”
“我已经知道错了...”赵年又补了一句。
林常念的目光始终停在赵年面上,“祭祀呢?”
“自从阿陶摔死在树下,后来...后来村中就开始出现邪事,我们猜测是惊扰了山神,所以才举行了祭祀,平息神怒。”
林常念蹙眉,“这些都是你们自己想到的?”
赵年连忙否认,“不是,是有神意,有神意指示。”
“什么神意?”
此话一出,林常念立马想到村中做乱的妖邪,莫非那妖邪起初就是靠这所谓的‘神意’操控村民,这才鼓动村民时不时为其进献人命?
赵年陷入回忆,面上也染上了几分癫狂,“我们都见到了神明的警告!这都是我们不敬神明的惩罚!那个桑树,在此已经有数千年数万年的历史了,是我们不尊敬它,所以它发怒了!”
“阿陶的死唤醒了它,神明睁眼了!”
眼看赵年越说越激动,言语颠三倒四没有重点,林常念忙呵停了对方,接着开口问道:“从阿陶死后开始,村子都发生了什么?”
或许是对方说话的语气过于冷硬,也或是林常念身上的气势过于迫人,赵年原本飘忽的思绪像是瞬间被人一把拽住,猛地向下一拉,突兀地砸到了地上。
他吞了吞口水,再不敢胡乱言说。
“我...我不知道她掉下山以后发生了什么,那夜我们惊慌失措直接回了村里,第二日陈氏发觉阿陶一夜未回,这才发动村民一起进山寻人。”
“我们担心事情败露,所以先一步赶去山谷查看,想着找到后也好跟其他人说是阿陶发生了意外。”
“可当我们去到那里,却没有找到阿陶的尸体,地上连半点血迹也没有。山谷那么高,摔下去即便侥幸不死,起码也是个重伤。”
“可阿陶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周遭也没留下一点痕迹。”
“我们还猜想会不会是有人将她救走了。”
“可那里极为偏僻,除了本村人偶尔会去以外,根本不可能有外人去那。”
“但不管是我们,还是村民,进山那么多人,找了一天一夜,都没有见到阿陶的踪迹。“
“我们甚至怀疑是阿陶侥幸不死,自己偷偷躲到哪里,为此还特意每家每户找过,但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甚至一整日找下来,陈氏都有些神智涣散。”
“我想阿陶如果活着,好歹也会给她娘报个平安。”
“可这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定然凶多吉少,大概率是被野兽分食了,我们这才没寻到踪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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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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