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送走最后一个人后,林常念起身走到门边。

她双手抱肘倚在门框上,一边打量着医馆外的街道,一边朝初霁问道:“你也知道神迹和廷狱的事?”

之前她从苻聿口中只听了个大概,因为满心都是愤怒,根本无法冷静思考,故而当时也没追问。

而且,她还心有疑虑,尚不能完全交心。

“我到盛京时,这事已经过了几日了,但听周围的百姓说,当时二皇子带回来一个身赋异能的女子,恰逢林相之事悬而未决,帝王放言让此女当众主持审判,故而才有了高台之上的一番法事,法事之后……”

说到这,初霁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之后怎么了?”

“之后,林…林相当着众人之面亲口认下了罪名。”初霁语气犹疑,话一出口,就连她也觉得分外讽刺。

此事之所以尘埃落定,正是因为林相亲口承认,再之后御史台没费半分力气查证,便对此事盖棺定论。

林常念的指尖被攥得发白,她一字未说,只面上闪过一丝暗色。

此等低劣的把戏,竟能将满盛京的人都唬成一团。莫说此间有没有仙术存在,就是些闯荡江湖的骗子,都会这种诱人神智的手段。

初霁收拾完桌案后,起身走到常念身旁,“至于尉廷寺,林相之事,牵连甚广,这其中颇为引人注目的就是学子联名请愿,但全都被驳回了,无人受理。”

“故而殊月台那日,不少人当街拦车,但廷狱雷霆手段,将那些哄闹惹事的全都抓了。”

林常念抬眉,初霁又继续道:“不过廷狱并未为难那些书生,只将人关了几日后就放了,只不过放出来后...一切早已尘埃落定,而且因着牢狱之灾,也无人再敢谈论此事了。”

林常念听罢,许久都未回应。

此处向外,遍地都是店铺摊贩,不时有叫卖声传来,往来人群中也有不少外邦面孔,这些人都是随着商队来的盛京。近年来,仰仗隔壁晋国的商路,几国之间的贸易交流也愈发频繁,即便边境偶有战火,也从未影响商贸进行。

因贸易繁盛,此地消息传得也格外地快,凡是盛京城内发生的事情,在这里,不消半日便会成为闲谈。

过了一会,林常念的目光终于从街巷上收回,她不发一语,抬手阖上了身旁的半扇门。

屋门阖上,两人返身往院内走去。

边走着,林常念忽道:“若是当权者心中早有论断,岂会因无足轻重的小事更改决定。”

这几日,她倒是想明白了一件事,即便不知真相,但父亲叛国一事,若非帝王首肯,定不会进展如此飞速,说到底帝王薄信,或许当日苻聿也是因此才会劝她莫去宫中送命。

初霁隐约猜到林常念话中所指,但帝王之心自古难测,即便怨愤,面对时也倍感无力。

顿了一瞬,她转而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殊月台之后,还出现过一个奇怪的人。”

林常念被初霁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她转头看去,用目光询问后情。

初霁接着道:“有一天白日,一个秀才模样的男子在盛京城内人流最密集的几条大街上四处高呼,他说天降灾祸,澧州有冤。”

“言辞恳切,声泪俱下,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这事当日便传的人尽皆知。”

“后来呢?”

初霁撇了撇嘴,“也被抓去了廷狱,再之后就没人见过他的身影了,尉廷寺对外的解释是,此人科考落榜得了失心疯,这才会当街失态。”

“因着这人,那几日还有人议论国师,稍有激进的,更斥责那群人乃是妖人,还说天子昏聩不辨忠奸,与妖人为伍,一同祸乱朝纲。”

“是因为那秀才说了什么?”

初霁摇了摇头,“那秀才什么也没说,他当日举止疯狂,说出的话也颠三倒四,故而尉廷寺才说他得了失心疯。”

“至于那些跟风的,我想,许是真有明白人吧。”

林常念微微抬首,“所以这些人最后统统被尉廷寺抓了去?”

“嗯。”

林常念心中暗讶。

这些人被抓并不意外,天子脚下,岂能容忍他人妄议圣意,更别说还有詈君之罪,但让她意外的是,经手此事的居然是尉廷寺。

被抓的这些人乍听只有大不敬的罪过,按理说根本够不上尉廷寺处置,杀鸡焉用牛刀,依照规制,往常都是交由当地县衙处置。

可按规制,此事绝对落不到尉廷寺头上,那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尉廷寺主动揽下此事。

可以往尉廷寺从不参与朝堂党政。

想到这里,林常念难免不多想一步,莫非是因为国师在帝王心上的地位愈发难以撼动,故而连尉廷寺都要学着审时度势。

林常念又继续追问道:“那秀才口中的冤情可有来由?”

初霁摇了摇头,道:“当日他并未明说,而且被关入尉廷寺后便下落不明了。”

“不过我查了他的来历。”

“他名唤许连云,父母早亡,尚未婚娶,家中独他一人支撑门楣,此前是个教书夫子,一人跋涉数日赶来京城,在京中并无相熟之人。”

“当日他在街上说的话七零八碎,晦涩难懂,仅凭那些只言片语根本无从推测,而且他一心嚷着要面见圣上,说是要揭穿什么人的真面目。”

林常念惊疑道:“什么人的真面目?”

初霁应道:“对,但我并不知他说的人是谁。”

“起初我觉得他也是从澧州的来的,想着他口中的冤情会不会正与林叔相关,可查过后才发现,两人之间毫无关联。”

“之前我也在犹豫该不该告诉你这件事,但我思来想去都从中找不出任何线索,生怕说了再平白添乱。“

林常念又将这地方单拎出来重复了一遍,“澧州。”

初霁点点头,“是,我也是觉得这个地方十分巧合。”

“只是可惜,那人自从被关进了尉廷寺便跟凭空消失一样,中途我曾试图打探过,但尉廷寺的消息密不透风,半点也传不出来。”

“至于查那秀才的来历,除了能知道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外,其余的也是一片空白,而且这空白,仅是因为此人来历太过寻常,除了上京鸣冤这一件事,再无其他不同。”

说到这,初霁的语气中不免带了些可惜,“对了,尉廷寺还特意拨了一部分人专门负责此事。”

“特意拨了一部分人?”林常念敏锐地抓住了话中的重点。

“嗯,我猜是尉廷寺从前并不经手这种小案,这才特意找了几个人应付差事吧。”

“应该没有这么简单。”林常念拧眉道,即便尉廷寺从未经手过,但应对一个小小流言,何须特意为之。

而且,越是来历平常,越显得可疑。

-

医馆开始照常营业,几日下来,左邻右舍的居民也都对这个初霁的兄长熟稔了起来。这些时日,林常念一边养伤,一边借着送药去街坊四邻的店铺摊位闲聊,偶尔还能从这些人口中听到些隐晦传闻。

初霁作为盛京城内少有的女大夫,刚在盛京展露头角,便受到了内宅妇人们的欢迎,接连几日,常被人传至府上看诊。

林常念顺势在医馆住了下来,除了偶尔初霁在医馆坐堂时打打下手,其余时间都在暗中调查那个被关入尉廷寺的澧州秀才。

但她对盛京并不熟悉,之前这一年,她因不能暴露底细,大多时间都呆在林府闭门不出,即便出门也是去荒宅练功,如今着手查探,也只能亲历亲为。

所幸她武功了得,高墙守卫形同虚设,凭她来去自如,毫无阻碍。

尽管如此,她还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查到消息。

起初,她翻遍整个尉廷寺都没找到此人踪迹,甚至集册上也没有这个人的名字,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而同时间段入狱的那些人,没过多久便都被放了出去。

只有许连云,没有记载,没有痕迹。

直到今日,林常念才终于探到消息。

那名为许连云的秀才,的确被关进了尉廷寺,甚至直到今日都没有被尉廷寺放出。

他被尉廷寺藏了起来,藏到了一处久未启用的地牢里。

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林常念的心里便有了成算。

夜幕降临,两人忙完回到后院。

刚在院中站定,便迎面冲来一团霜色,初霁伸手一接,手心便立了一只小巧的云雀。这只云雀通体纯白,只尾尖翎羽处有一点青黛,极通灵性。

云雀抖擞着身上的羽毛,满脸神气,它先后落在两人肩头,亲昵地与二人蹭了蹭面颊,最后又飞回初霁指尖,对着她掀起一侧羽翼,露出了腿上的竹管。

初霁从中刚取下信笺,云雀便一溜烟飞去了别处。

看着空中欢腾的云雀,初霁没忍住叹道:“真不知道清也怎么养的,凡被她喂过的鸟兽都像通了人性一样。”

林常念抬头看了一眼,轻笑道:“你别忘了我们当初是怎么遇到的清也。”

“也是。”初霁想起第一次见到清也时,对方片缕不沾,身边还跟了一群野兽,活脱脱像个野人。

彼时将她们两人齐齐吓得一愣,差点以为清也是什么山精化身,甚至没忍住还对着清也拜了一拜。

这么说来,当初也算是那群野兽将不通人性的清也交到了她们手中。

这么多年过去,初霁凡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惊奇。

她一边回味着当初那份心惊,一边将手中信笺展开,看着上面的内容,初霁惊喜道:“陈家那边有了消息!清也和满满找到了陈氏遗孤的下落!”

视线扫到尾处,眉头一蹙,道:“怎么会在临川一带。”

听到这个地方,林常念也皱起了眉头,她从初霁手中接过信笺,飞速扫过后,道:“临川是晋国地域,那里两国接壤,流民匪寇甚多,是个鱼龙混杂之地,她们怎么会找到这个地方?”

初霁猜道:“莫非她们是一路追着那遗孤才到的这地方,不过信中也并未阐明内情,要不我再去信一封问问详由?”

林常念斟酌着开口,“清也并非莽撞之人,不提及怕有什么缘由,先别问了,她们应该心中有数。”

“那她们在信中问的,关于找到遗孤后要如何打算,我们如何回复?”初霁又补道,“看信中的意思,她们是想要带着那孩子一同回到盛京与我们会面。”

“别。”林常念急促道。

今时不同往日,盛京如今危险重重,一来她不愿再将人牵扯进来,二来如今的她根本无暇顾及陈氏冤案。

“让她们先别来盛京,待找到那孩子先隐匿身份再慢慢打算。”

一旁的云雀在飞了几圈后,终于心满意足,蹦跶着圆滚滚的身子落在了桌案上。一落地,便先神气地抖了抖羽毛,接着三两步走到林常念腕边,用脑袋顶着她的手臂直往簸箕去,目的昭然若揭。

林常念勾起嘴角,顺着它的意思从簸箕里抓了一把豆子,刚往桌案上一撒,云雀便埋头吃了起来。

初霁瞧见这一幕,没忍住点了点小云雀绒绒的脑袋,对着它逗趣道:“小云,你还真是从小就贪吃,小心飞不起来了。”

云雀像是听懂了初霁的调侃,登时用极快的速度轻啄了一下她的手背,以示不满,然后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又埋头吃了起来。

林常念看着小云的憨态,没忍住也轻笑了一声。

接着视线又转回初霁,带着疑惑道:“你说那稚子若是自己跑去的,为何是奔着临川的方向。”

初霁随口猜测,“或许是他年龄太小,不识方向,这才误打误撞跑了过去。”

林常念,“可丹阳距离临川并不算近,少说也要半月脚程,这期间随意一拐就有可能去了别处,何况我听说那稚子才七岁有余,这一路跋涉不歇,他一个小儿怎么能耐得下这种艰苦。”

“莫非他是被逼的?”

林常念神色一凛,跟着点了点头,“我猜测是有人在追杀他,陈府尽灭,只留下他一个孤儿,我们既能发现他的存在,那么暗害陈家之人很有可能也盯上了他。”

初霁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常念不语,低头沉思,手下不时往桌案添上几颗豆子,过了一会,她心中有了答案,道:“先将这猜测告知清也满满,她们自会有打算,再嘱咐她们当心背后之人,若真遇上了,莫要纠缠,只管救人。”

“最重要的是,尽力而为,不必拼命。”

初霁听罢,当即取了笔墨落笔,待信写好,立马又装入竹管让小云赶去传信了。

看着空中那团霜色渐行渐远,林常念忽而不经意提道:“还是没有老头和常安的消息吗?”

初霁一怔,接着叹了口气,“寒时寺之后,两人的行踪就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近边的城镇也都问过,都说没见过和这两人容貌相近之人。”

林常念想的出神,一时不慎,指尖捻着的豆子倏然落地,接着落入土里消失不见,良久,她才回道:“算了,不必再找了,老头的手段,凡是他有意隐瞒行踪,任谁想查都查不到,反正常安跟着他也不会有危险,这样也好。”

初霁张了张口,本想安慰两句,却又暗暗作罢,转而道:“这几日太子府没什么动静,皇帝照旧与太子不亲近,建设云阙台的差事,交给了刚回京的二皇子。”

“还有,我听闻二皇子遣了部下在城中各处寻找一个盒子。”

林常念疑道:“盒子?”

难道那晚出现在林府的黑衣人和苻洛有关?

因盒子来历成谜,又与父亲紧密相关,林常念先不打算将此物的存在告诉初霁,何况她都搞不清楚那盒子里究竟装了什么。一个惹人觊觎又一切成谜的东西,潜意识就让她觉得心里不安,福祸难辨。

初霁点了点头,应道:“说是在找一个模样奇特的盒子,但听说找的也甚是敷衍,只遣了人去城中当铺问了一遍,之后也就没下文了。”

“会不会是他身边那个装神弄鬼的女人要寻的?”初霁又猜道。

林常念轻点着桌沿,暗暗思索,当日苻聿特意激她,为的就是确定她会不会冲去寻那女人,若他不提,她倒是真有可能去一探究竟。

但对方既然提了,那多少也要再好好思量一番,即便去,也不会是现在,林常念应道:“或许是,先留意着,无需深究。”

说起苻洛,林常念心里倒是隐隐有个猜想。

若论重新立储,如今在燕楚皇嗣中,苻洛的确算是一个炙手可热的人物。

太子不得眷顾,四皇子远在晋国为质,六皇子尚且年幼,剩下的,就只有一个长于帝侧的五皇子。但比起权势,五皇子依旧不如苻洛,且无母族靠山,除了较苻聿相比更为受宠外,其余无甚差别。

林常念又继续问道:“那碧山居呢?”

“并未查出和太子有何关联,那碧山居只是城内一处有名的茶肆,以雅著称,自诩文人雅士的王公贵族们常在那里设宴,以彰身份。”

“茶坊主家前几年才刚来盛京,是一个年轻公子,人也常在茶坊露面,因容貌姣好,又琴技了得,所以在盛京有几分名气,许多世家摆宴时都会特意邀他去府中奏乐,现如今不少人都要尊称他一声江仪先生。”

听下来,这地方的确稀松平常,看起来就只是盛京一家生意兴荣的茶馆而已。

可越是平常,越说明苻聿此人并不像旁人想得那般弱小无能,林常念也说不好这算好还是算坏。按理说两人合作,对方越有能力,她便越应该高兴,起码查案时能得到的助力也会更多。

但她总隐隐觉得,苻聿并非看起来这么简单,比起手下暗存的势力,他似乎还瞒着什么。

林常念望着手中的匕首,喃喃道:“我总觉得这个太子,不太一样。”

“他不像一个常年困于宫闱之人。”尤其那夜两人之间的对话,林常念总觉得意有所指,然而试探时,对方又不肯透露半句。

初霁接道:“可太子自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盛京。”

林常念也知晓此事,正因此,她才更觉奇怪,只是对方的行迹却是不争的事实。如今在外能查到的信息仅限于此,剩下的就都要靠自己日后亲身判断了。

手腕轻转,匕首在空中挽了个花,月光下,银质的刀刃泛着寒光。林常念沉思片刻后开口:“今晚我亲自去一趟尉廷寺,先探探那秀才虚实。”

初霁担忧道:“你的身体。”

林常念弯眉道:“有你的照看,早就恢复的差不多了。”

一番易容后,林常念翻身入了夜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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